時間再回到11月13日的黃昏時分,不管是舒柔藍還是錢文蔻,神情都極其凝重悲哀。
舒柔藍有些累了,這次回溯和上次一樣,雖然未明就在這裡,她卻沒有借助他的任何力量。
因而她的精神消耗不少,但是相對的,她的實力也有了較為直觀的增長。
只不過現在的她,依舊是實力最低下的低階空虛者。
這會舒柔藍坐椅子上閉眼休整,未明卻莫名抓住她的手,仔仔細細觀察她的手心手背。
舒柔藍回想起兩月前的苳城之旅,他當時也有過這種奇怪舉動,忍不住問,“未明,你在看什麽?”
未明的眉頭微微皺緊,嘗試用精神力量檢查她的整隻手臂,片刻後松開舒柔藍的手,搖頭說,“沒什麽,可能是我多慮了。”
見未明不打算解釋,舒柔藍也就不再多問。
經歷過時間回溯,錢文蔻本就不多的壽命再次大打折扣。現在的她和不久前的司夏荷一樣,時日已然不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就在今晚,她將壽終正寢。
可是她還沒有衰老到完全無法活動的地步。她喘著氣,拖著沉重的身子,慢慢走回臥室,打開破破爛爛的衣櫃,在裡面翻找著什麽。
沒多久,她從衣櫃的最深處抓出一個老舊的本子。這是一個帳本,似乎記錄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帳目。
她翻開帳本,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收支數據,其中居然寫著極其顯眼的兩個項目,赫然是葛恬的學費與嫁妝。
這一幕不僅驚到了舒柔藍,連向來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的未明,也有了微妙的表情變化。
難怪錢文蔻死鴨子嘴硬,哪怕面對葛恬餓死的事實,也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
原來她並非心狠手辣之人,不然她不會特意尋來兒子兒媳,商量收養葛恬的事情。
這些年裡,她一直省吃儉用,不舍得換牙,不舍得吃肉,最終目的居然是為葛恬存錢。
她自知活不到葛恬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大人的那一天,只希望自己過世之後,這個懂事的外孫女能夠自立自強,獨自活下去。
所以她一直扮演著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用極致的節儉,為葛恬儲存財富的同時,也逐漸將葛恬的生命透支,直至湮滅。
舒柔藍再次默然落淚,為這個諷刺的故事而感到極致的悲哀。
錢文蔻也哭了,淚如雨下。
她翻看著帳本,抽出夾在帳本裡的銀行卡,轉身遞到舒柔藍的手裡,“這是我一輩子的積蓄,現在已經沒用了,就送給你吧。”
舒柔藍拒絕接受,“錢女士,謝謝你的好意,但這是你給葛恬存的錢,我不能要。如果你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就拿到葛恬的墳前燒掉吧。”
雖然謝絕了這筆錢,但舒柔藍依舊拿過帳本翻看了一下。
她驚訝發現,葛恬的父母前幾年打給錢文蔻的錢,超過五萬塊。而且錢文蔻每月也有三千多的固定退休工資,這些年也存了十幾萬。
這兩筆錢加起來接近二十萬,可是葛恬在她家的六年多時間,包括學費在內,一共支出只有不到八千塊。
舒柔藍忍不住歎氣,“錢女士,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可以好好懺悔。”
錢文蔻流著淚,重重點頭。
夜幕降臨,皎潔與月與明滅的星高懸天宇,灑下冰涼的光華,化作凜冽北風裡的寒霜。
小山坡上,高高堆起的墳包,仿佛被星月光華凍結,
顯得觸目而淒涼。 錢文蔻跪坐在墳前,焚燒著香燭與冥紙,以及帳本與銀行儲蓄卡。
火光映著她的臉,神情悲慟,百身何贖。
她的眼淚已經哭乾,宛如遍布條條溝壑的臉上有了沉沉死氣。
當墳前的最後一縷火光熄滅,錢文蔻那宛如風前殘燭的生命力也隨之潰散。
她死在了外孫女的墳前。
舒柔藍眼裡泛著悲傷,偏頭看向未明,“我們能好好安葬她嗎?就埋在葛恬的旁邊。”
未明沉默。
舒柔藍上前,想打理錢文蔻的遺體,讓她顯得稍微體面一點。
“別動。”未明忽然出聲,一把將舒柔藍拉開,隨後轉身看向山坡的另一邊。
有人繞過錢文蔻的房子,來到這個小山坡前。
那是一個相貌端莊俊逸,但是臉色微微發白的十三四歲少年。
少年的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影,其中一個還是未明的熟人。
“師哥,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裡見到你!”
丁承望本就不搭理可青青,但她依舊厚著臉皮跟了過來,結果就這樣誤打誤撞地找到了未明。
她現在很開心,語聲歡愉,步伐輕快地向未明跑來。
未明皺著眉,大手向前一張,便有無形的屏障,將可青青阻隔在半米開外,“有什麽事情,待會再說。”
可青青眨巴著大眼,通過未明的神色, 意識到事態不對,當即安靜下來。
未明看向陌生少年,眼裡罕見地浮出凝重,“你是誰?來這裡幹什麽?”
丁承望淡淡回答,“我叫丁承望,來這裡看望葛恬。”
這個回答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在未明眼裡,他是答非所問。
未明要問的根本不是這個,再次冷聲質問,“你背後的人是誰?”
丁承望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臉慵懶的紀煥,搖頭說,“我不認識這個人。”
這個回答同樣無懈可擊,只不過未明並非在問這個。
丁承望向前走著,與未明錯身而過,來到葛恬的墳前,抬手推倒錢文蔻的屍體,然後插好香燭,點燃火焰,盤腿坐下。
他解開手中袋子,把蛋皮餃子放置在燃燒的香燭前,抿嘴微笑,“葛恬,我來看你了。”
未明安靜地看著丁承望,腦中思緒卻已飛速跳轉,一瞬間想到許多東西。
未明比可青青強出不止一個等級。連可青青都能察覺到丁承望的不凡,未明當然也能看出不小玄機。
可青青只知道丁承望的精神天賦很強,是一個難得的天才。
未明卻在他身上瞧出了更深遠也更隱晦的東西。
那是一個極其可怕的烙印,那個烙印附著在丁承望精神層面,化作一個極其危險且不可控制的定時炸彈。
這個炸彈一旦引爆,丁承望自然難逃一死,而他周圍的眾人,也必將遭受波及,池魚堂燕。
最重要的是,這個炸彈連未明都感到棘手,無法保證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