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0年,碌洲,葉城,星縣,南風鎮,石溝村。
陰風綿長的山林裡,舒柔藍扶起因過於悲慟而虛弱至極的司夏荷向山下走,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啟動時間力量,回歸1634年。
這一次司夏荷非常配合,像聽話的小貓咪,不給舒柔藍製造任何困擾。
對此舒柔藍心懷憐憫的同時,也由衷慶幸。她總算是順利完成了這一委托任務,而且這看似很吃虧的一單委托,實際上很可能伴隨著豐厚的時間報酬。
原本司夏荷改變過去,強行拯救既定時間線中已死的人,是大忌,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因此舒柔藍也沒指望在完成委托後還能得到相應報酬。然而事情偏偏發生如此戲劇性的轉折。
司夏荷拚盡自己的一切,卻也隻讓騰陽多活了一天。而這僅僅一天的時間,還不足以耗盡司夏荷余生的全部時間。
換句話說,回到1634年後,司夏荷還有多余的時間用以支付舒柔藍。
現在舒柔藍唯一要做的,便是帶司夏荷回歸原本的時間點。只要這最後環節不出差錯,她便也算能獨當一面的空虛者了。
然而事情遠沒有她所想的這麽簡單。
舒柔藍在扶著司夏荷離開血淋淋的杉樹林時,並未注意到,蹲坐在地上的童語心,眼裡已有深深的死氣。
就在舒柔藍抓起司夏荷的手,啟動時間力量,準備順綿長的時間線回歸之時,異變突起。
只見司夏荷手心滋生而出的時間線如燃燒起來一般,眨眼間便無端潰散大半。
而司夏荷本人的容貌也在飛速老化。不過數秒鍾,先前還是二十歲模樣的她,竟已老成四十多歲的模樣。
與此同時,舒柔藍感覺到無比可怕的精神壓力,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她的識海中狠狠按壓,使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而當她再次緩過神來,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時間正在飛速燃燒。
她頓時明白過來,造成眼前如此情況的原因只有一個,便是司夏荷的時間已經趨於歸零。
當司夏荷的時間已不足以支撐她們存在於1630年,便將消耗舒柔藍的時間。
舒柔藍想不明白為什麽會發生眼下這種情況。按理說騰陽已死,司夏荷對過去時間線的改動並不大,所需支付的時間也不多。
然而事實卻是,騰陽雖然隻多活了一天,童語心卻少活了幾十年。
這驚人的時間消耗,當然需要司夏荷支付。司夏荷的時間不夠,自然而然就輪到舒柔藍支付。
在原本的時間線裡,童語心將騰陽推下河堤摔死,她本人卻已逃離現場。
次日騰陽的屍體被河水衝刷了一整晚才被人發現,身上早已沒有關於童語心的任何痕跡。因而警方很快將這個案子定為意外而草草結案。
身為殺人凶手的童語心得以逍遙法外,不需要坐牢,更不需要償命。
現在的情況卻是:因為司夏荷把相機送到了騰陽手中,騰陽便不用騎車前往南風鎮租照相機,隨後童語心也就沒有機會將他推下河堤偽造成意外。於是童語心選擇了最偏激的殺人手法,在這個七夕之夜,用刀子割破騰陽的喉嚨,劃傷他的全身肌體,放乾他的全部血液。
一個人在夜晚墜落河裡摔死,警方在沒有找到他殺線索的情況下,自然可以以意外結案。然而一個人被刀子捅得面目全非,曝屍山野,警方無論如何都將徹查下去。
童語心遲早會被警方查到,而後被定罪坐牢,這一點毋庸置疑。
舒柔藍沒想到這一點,身為犯罪凶手的童語心卻不可能想不到。
她被騰陽傷透了心,縱使親自手刃了這個負心漢,她心裡又能有多少報仇的快感?
恐怕她心中只有無盡的無助與迷茫。她知道自己會被抓,會坐很多年牢,即使有朝一日出獄也已經老了、醜了,而且別人還會對她避而遠之,偷偷罵她殺人犯。
她不想再去走那灰暗而痛苦的後半生。所以她選擇在自己最美麗的年紀,親手結束這一切的痛苦與掙扎。
杉樹林裡的空地上,童語心用刀子割破自己的手腕,靜靜地倒在騰陽的屍體旁。
她在想,自己活著的時候留不住他,最後卻和他死在一起,這事可笑極了。
因童語心過度失血而死,司夏荷的時間頓時崩塌。
不過短短半分鍾,司夏荷便已老得奄奄一息,行將就木。
舒柔藍看著她宛如乾屍的模樣,頓感濃烈的諷刺與悲傷,但這些情緒很快被無限放大的危機感壓下去。
她用尖利的虎牙狠咬自己的舌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後聚精會神將全部精力放在自己手心的時間線上。
眼下情況危急,已是火燒眉毛,間不容發。她必須搶在自己被司夏荷牽連之前回到原本的時間線上。
然而時間的力量玄之又玄,舒柔藍僅僅是初窺門徑的最低階空虛者, 在此關鍵時刻終究是亂了陣腳,久久無法尋到僅屬於自己與未明的時間結。
於是舒柔藍宛如失去燈塔指引的航船,迷失在汪洋大海之中,再難尋到回歸的方向。
她不願坐以待斃,還想抓緊時間做最後一次嘗試。
可惜亙古冷漠的時間從不等人,即使立於時間長河前的舒柔藍是萬裡挑一的特殊存在,是本身具備操作時間潛力的空虛者,卻也依舊得不到赦免。
當司夏荷的時間不足以負擔此次時間回溯,舒柔藍本身便已置身熊熊燃燒的火爐之內。
她的時間在飛速燃燒。她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皮膚面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化。
她感到無以複加的疲憊與虛弱,於是視線變得飄忽,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破碎、崩塌,化作深邃如永夜的深淵,正將她步步吞噬。
舒柔藍僅抬一下手指頭便艱澀萬分,於是她終於放棄了,閉上眼安靜等待死亡的降臨。
“別放棄。”
驀然地,舒柔藍的腦中響起未明的話音。
他的聲線和以往的任何時候都一樣,冷冷冰冰,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只不過這聲音聽在舒柔藍耳裡,卻是無與倫比的溫暖與感動。
當未明的話音響起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因為在她的認知中,任何難題在未明面前都將迎刃而解。
事實也的確如此,舒柔藍還沒來得及與未明說句話,霎時間天塌地陷,整個世界都在崩潰。
而當她恢復視線,自身已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未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