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夢的混沌正在消散,時間就像冰層下流淌過的河水,從億萬年的凝固中流動,這時候有一陣微風逆著河流前行,那是意識。
陳舊的書架,房內的書香,窗外的聒噪鳥鳴……白空睜開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小白,小白啊……”
樓下的聲音傳來,焦急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那是母親的聲音,說話時她正上樓來,鞋跟在樓梯間發出“噔噔”的聲響。
但是白空沒有理會她,慢慢地爬起身子,穿好衣服,她看了一眼被鎖死的房門,最終扭過頭,打開了電腦。
屏幕畫面閃動,白空目光卻並沒有刻意地在哪裡注意著,門外,母親的聲音消失了,但白空知道她就在門外,手裡肯定還端著她吃的飯菜。
不久,白空隱隱地聽到了一聲歎息,同時傳來的,還有電腦裡TNT爆炸的聲音。
……
“真的要那麽做嗎?”低低的聲音,真像是在密謀著什麽,那是母親的聲音。
“小白再這樣下去才是真正的沒救了,既然醫生也沒辦法,那就只能試試了……”
白空聽著那道有些低啞深沉的男人的聲音,心裡勾勒著那個愛她的父親臉上的憔悴。
他們似乎一直在商量著什麽,還總是一臉愧疚。
這其實沒什麽必要的,這兩個人給自己的愛已經讓她恐懼了,而理由僅僅是因為父母的血緣關系。
事到如今,他們卻還露出一臉虧欠的表情,不能理解……
他們要做什麽,白空並不關心,從出生到現在,在有意識起的那一刻,白空便不覺得自己真正來到過這人世間,她就像是一個旁觀者,這個名叫白空的家夥最後會怎樣她也一樣不關心。
而網絡,則是她的靈魂棲息的地方,在那裡面,她則是一個真正的旁觀者,這讓她莫名地有代入感。
於是,那個由父親領著她去看電腦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便成為了她許多年後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她的童年就是這樣,蝸居於那個擺著一台電腦的房間裡,將那裡當成了自己的世界。
她不愛上學,但所幸是個聰明的孩子。
她的聰明在於極強的理解能力,那雙除了遊戲裝不下任何東西的眼睛卻能仿佛能夠讀心一般,那些嬉笑怒罵的文字在她的眼中就像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因此常常能說出出人意料的答案。
這是很難得的才能,如果不是她奇怪的性格的話,未來將會是一位極其出色的文學評論家,這是身為著名學者的父母最希望看到的景象。
所以父母便開始給她買小說,為了能夠提起她的興趣,最開始是科幻小說,並且盡量挑選“有人情味兒”的和富有想象力的,其次才是其他文學作品。
這確實有用,他們驚訝地發現女兒似乎並不抗拒書本,而且對於網絡的態度似乎也並不像他們想象中的那樣能夠被稱之為“癮”。
然而另一種情況卻同樣令人擔憂,白空的社交接近於零,以至於還有朋友覺得他們一直沒有孩子,白空似乎一直很抗拒這些,對外出這件事上從未給過好臉色。
他們不敢強求,這種心理疾病他們聞所未聞,但是卻並沒有離奇到讓人驚掉下巴,父母雖然擔心,但是還是抱有著希望。
在這些如履薄冰的日子裡,白空十四歲了。
情況非但沒有緩解,甚至還更加嚴重了,到最後眼睛基本不會離開電腦屏幕了,離奇的是她的視力卻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正常水準。
在少女熟睡時,父親也曾偷偷地鑽進房間裡打開電腦,然而讓人驚訝的是在那片廣袤無垠的網絡世界,白空並沒有單純地淪陷在溫柔鄉,事實恰恰相反。
在網絡上,她有著自己的社交帳號,會在某些視頻下面留下不符人設的言論,還喜歡貓和花,最常玩的開放世界卻經常大多是個連劇情線還沒開始走的新人。
那才是一個鮮活的白空,光是看著,父親便能在心裡想出那樣的女兒在自己面前笑的樣子……
這無疑是最大的刺激,在父親看來,女兒已經把自己的靈魂都交給了一個虛擬的世界,喜怒哀樂都只有在那個世界才有意義,留在現實的只是一具空殼而已。
這個結論無疑是對他最大的傷害,自責幾乎擊潰了這位可憐的父親,他終於知道是誰毀了自己的女兒,是誰殺死了她的魂靈。
但這些他都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開始借助人脈尋找心理學家,白空對他們也並不抗拒,即便是她的遊戲被打斷也不會生氣,而是很乖巧地配合。
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走時他們中絕大多數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後來,有一位朋友跟他說了:
“令愛的情況並不複雜,她對於社會乃至世界都有著很強的疏離與陌生感,這種疏離不是後天形成的,否則會伴有一定程度的社交恐懼,她天生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對誰都陌生的孩子。”
“什……麽……”他聽見自己說道。
“白兄,說出來你可要做好準備……在令愛眼中, www.uukanshu.net 沒有熟人,大家都是陌生人。”朋友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最終也沒再多說什麽。
一個對愛麻木的人會是怎樣?
對這樣一個人來說,愛她的人又會怎樣?
那一天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中的,當他面對白空的眼睛,那眼裡的純粹幾乎令他心碎。
在殫精竭慮的思考與奔波中,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四十出頭的年紀就已經像是老了十歲。
“也許只有這個辦法可行了。”那天晚上,父親在母親擔憂的目光中輕聲說道。
“這件事孩子知道嗎?”母親抓著他的手,聲音同樣輕輕的。
“這事小白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
“真的要那麽做嗎?”母親閉上眼,微微顫抖。
“小白再這樣下去才是真正的沒救了,既然醫生也沒辦法,那就只能試試了……”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下子從妻子旁邊站起來。
“那個地方我托朋友進去過,他跟我說沒問題,況且常有聯系,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說再多都沒有,小白決不能再這麽墮落下去!”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孩子他爹,我是沒有主見的,但這事不經商量就去做……再怎樣也要先試探試探吧……”
“不能再出一點差錯了,阿弦,我不想再害了孩子一次。”他直視著妻子的眼睛,這樣堅定的目光不禁讓她想起了年輕時的丈夫……
“好,都聽你的!”母親長舒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