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西區和金融城，想要避開倫敦街上貧苦生活的景象，根本不可能。

　　不管置身何處，只要走個五分鍾，幾乎一定可以看到貧民窟。

　　但坐在馬車上，正在穿越的這個貧民窟，可以說是無邊無際。

　　街道上到處都是新來的不同種族居民，身材矮小，外表悲慘，而每過一條街道與巷道，就會出現新的慘狀。

　　街頭巷尾都是喝醉的男男女女，爭吵聲傳遍各個角落。市場裡有許多老人，不分男女，都在充斥汙泥的垃圾裡面翻找腐爛的馬鈴薯、豆子與蔬菜。

　　孩童則環繞著爛掉出水的水果堆，宛如蒼蠅那樣，拿出一點點可以吃但有很大部分腐敗的水果，當場就狼吞虎咽吃掉了，生怕被搶走。

　　全程，陸離和約翰沒有看到其它馬車，從孩子們跟在後面與旁邊奔跑的模樣看來，他乘坐的好像不是馬車，而是美好世界的象征，光是圍繞著就能跟著變得幸福。

　　說實話，陸離這輩子第一次害怕圍在自己身邊的人群，哪怕他們比食屍鬼長得好看。

　　一切就像大海，一波波層層疊疊的人間慘狀，臭味似乎像海浪，前仆後繼鋪天蓋地而來，幾乎把人吞噬。

　　“老板，習慣就好。”

　　約翰倒是很有見識，感慨道:“一個死循環罷了。”

　　“說說。”

　　陸離感覺，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貧民了解還不夠，哪怕報紙上已經描述得足夠淒慘，他也看了好幾份，特意通過各種消息渠道去了解。

　　“圈地運動讓農民失去了土地，他們只能來倫敦，大家都認為這裡有很多工作機會。”

　　“結果食物昂貴而差勁，水質也不好，不久後健康就變差了，工作更加難找，工資也低的可憐。”

　　“因為有害和黑暗的環境，以及長時間勞作，病情開始加重，陷入絕望，不得不吃更差勁的食物，住到貧民窟裡面。”

　　說著，約翰忍不住歎了口氣，看向四周髒亂差的環境，無奈道:

　　“這地方是犯罪的溫床，人經常能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怖，像是有什麽在吞噬生命，工作愈發難找，因為他們住在一個名聲不佳的地方。

　　而他們最終淪落到那種會壓榨男工、女工與童工的血汗工廠，賺來的錢卻又是令人感到如此絕望。

　　所有方面，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正說著呢。

　　砰！

　　一個酒瓶在空中扭曲爆開。

　　襲擊陸離他們的人是個邋遢醉漢，這家夥遠遠吐了口濃痰，當察覺到兩道目光投過來，更是豎起中指。

　　不過，陸離沒有計較的意思，示意約翰繼續趕車，繼續說下去。

　　而那個醉漢也給了約翰靈感，就此事說道:“事實上，這群男人本來還想自食其力，結果辛勤勞作，充滿諷刺的淪落到這個地步，以至於連最後一點自尊都消失殆盡。

　　他們染上了喝酒的習慣，逃進酒館裡尋求庇護與熱情，與人交際，忘掉一切。”

　　“最終就是，他們出來時欠債欠得更多了，感官麻痹了，腦袋也糊裡糊塗，但還是很想喝酒，讓他們願意做任何事來滿足酒癮。

　　幾個月內，父親就進了監牢，母親垂死，老婆跑了，兒子變成罪犯，女兒們也流落街頭出賣身體。”

　　地球上，沒有另一個地方的情景比這裡更恐怖，一片能夠吞噬生命、希望、尊嚴的地方。

　　也許小李去往的食屍鬼國度，都要比這個給人類居住的區域要乾淨、有秩序，怪不得這家夥並不是非常抗拒離開，怪不得他對人類沒有太多認同感。

　　陸離無比確認，生活在此的數十上百萬人過著灰暗與了無生趣的日子。

　　無助、無望、無解與髒汙。

　　人們怕是不知浴缸為何物。

　　平日裡，陸離覺得勉強能吃，非常節儉的一杯兩薄，即一杯熱咖啡，兩片夾著黃油的精製麵包。

　　在他們眼中，恐怕和神仙的珍饈一樣，是神話杜撰出來的，根本不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居民本身也渾身髒汙，想要把他們清理乾淨就算不是一件可憐可悲的事，至少也像一出可怕鬧劇，因為根本洗不乾淨！

　　風吹過來的時候，除了帶著油味，也有四處飄散的各種奇怪味道，下雨時與其說是天降甘霖，不如說是油脂從空中落下，地面上的圓石也沾滿了油漬。

　　血汗工廠倒是會挑地方。

　　既不用擔心被投訴，因為被嚴重汙染影響的居民，全都是貧民，沒權沒勢，沒誰在乎，而且雇傭以後，也可以壓榨工錢，甚至拖欠發放。

　　這時候，狹窄道路前方，出現一個身材佝僂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他站了幾個小時， 似乎在等一輛有緣的馬車將他撞死——

　　眼神中帶著一絲絲難以言說的意味，仿佛解開了人生諸多謎題，徹底頓悟了。

　　在西區，走在街頭上的人，吵鬧而又健談，也許有各自的煩惱，但還不至於如此。

　　而東區，陸離願意稱其為深淵，也許舊日支配者都沒有這份創造力，一點點把人折磨成這樣。

　　活在垃圾堆的小孩，靈魂與理智變得黯淡無光，未來有美好可言?

　　街頭變成醉漢聚集地，犯罪的溫床，完全感受不到科技在進步，生產力在飛速提升。

　　“老板，我記得，前兩天給你買的一份報紙上，似乎有提到……”

　　約翰小心翼翼避開攔路尋死的男人，認真道:“記者宣稱，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的財富實際上由工人創造，首相大人應該給他們頒獎。”

　　“是的。”

　　陸離歎了口氣。

　　確實有那麽一條新聞，不吝詞藻去讚美工人偉大、勤勞。

　　說實話，那家報社的所有雇員，應該來貧民窟裡進修一下，別讚美了，隨便施舍點什麽，都比紙面上的文章要強。

　　因為，創造財富的人全部擠在這鬼地方，過著那種不知道下禮拜會不會因無力繳納房租，而流離失所的日子。

　　沒有一寸屬於自己的土地，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沒有值錢的家當，不清楚能否按時領到周薪，就算領到手，也無法維持健康。

　　“唉，假如所謂現代社會永遠保持這種狀態，那我詛咒，文明就此停滯，不，還是毀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