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胡小鈴押回了房間,烏頭會眾弟子雖然很知趣,一個個低著頭,躲的遠遠的,但我還是有種被羞辱了的感覺。
“尊重,你懂不懂什麽叫尊重?我不是你養的一條狗……”。
我困獸似的大喊大叫,甚至說出了“一拍兩散、各乾各的”這種話,可她卻根本不理我,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窗外。
“來,來,咱們的人都出來”。
是胡未紅的聲音,接著,到處有人在拍手、吆喝,“劈裡啪啦”的往那邊跑。
胡小鈴把我拉到窗台前,寨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堆人,賀同志和徐數也混在其中,站成兩排,如同正在等待檢閱的士兵。
紅姨背對著我們,和她在一起的還有兩個青衣人,扎著綁腿,金絲夾襖,流水長袖,似乎還帶著頭套,好象是來唱戲的。
“你記住這身裝扮,以後遇見了,能躲就躲,躲不了也別亂發火……”。
她輕聲細語,小嘴貼著我的臉,癢癢的:“從長樂山莊出來的佛爺可沒我這麽好脾氣,特別是對你這種來歷不明的人”。
佛爺,和尚嗎?。
“他們可不念經”。
胡小鈴搖搖頭,沒人見過佛爺的真面目,也沒人想見他們,被這些家夥盯上並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只能證明你牽扯上異案了。
“什麽是異案?”。
我大概能猜出這個詞的意思,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答案和我想像的差不多,一切超出常識、無法解釋的事件都屬於異案,大到先前提到的屍盆鬼奴,小到利用幻蠱之術騙取錢財美色,但凡和神怪巫醫有關,他們就有權過問。
“誰規定的?”。
“聽說很久很久之前,同益城經歷過一場大浩劫,平息後,為了確保大家相安無事,避免悲劇重演,便由各族合議,制定了益人律,又推舉田氏一族為監律總管……”。
監律總管也被稱為“黃爺”,這個叫法源自於城隍爺,為一城之守,因此當時民間流傳著一句兒歌:堂上有老爺,辦事找黃爺。
而近百年來,長樂佛已然成為同益古鎮的地下執法者。
“這些人很厲害嗎?”。
不厲害怎麽能鎮得住一城妖魔鬼怪?。
“那倒也不見得,各族有各族的殺手鐧,比如聖女寨的白衣衛,咱們的披甲人,白狐社的青女,各有所長,真要是鬥起來,半斤對八兩吧”。
青女就是貼身保護龍女的龍家女子,青絲盤頭,據說放下來能蓋住腳面。
“每個佛爺身上都掛著條法鏈,叫不知黃”。
胡小鈴指著他們的腰,的確有東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別看這鏈子不起眼,往你手上一繞,就得老老實實跟著走,律法裡寫明了,如果不配合佛爺的調查,你這一支都會受到牽連,成為整個同益的公敵”。
背不住還會被攆出城去。
不過這個名字也太不講理了,“不知黃”,好象把別人鎖起來的原因,是單純的因為他不知道什麽是黃爺,所以必須讓他見識見識。
“來找你爹的?”。
“去,我和小姨還以為是衝你來的呢”。
胡小鈴用頭頂了我一下:“我爹是犯過錯,但那是生活所迫,我們也盡了最大努力去補償,你要是再拿這個說事,我真不給你衣服穿……”。
外面突然安靜下來,兩個青衣人已經分開,一左一右,逐個進行檢查,
象買菜似的,先看長相,再聞味道,個別的還會揪揪頭髮、拽拽臉皮,也許他們要追捕的逃犯會易容變裝。 難道是放火燒屍的那個混蛋?。
但夜闖聖女寨的似乎不止他一個,胡廣林曾經在樹杈牆外發現了兩組不同的腳印,另一個人是誰?。
“甭管是誰,這人膽子不小,那個胖點的佛爺說,前天長樂山莊進了賊,偷走了一件要緊的東西……”。
“什麽東西?”。
“沒聽清,名字老長了,嘰裡咕嚕的一大串,就記住了兩個字,無量”。
無量,古本佛經嗎?可她剛說過,這些佛爺不念經。
“小姨想讓他們把屍體帶走,放在這兒怪膈應的”。
“不能亂動,得等小趙警官回來……”。
“一點不亂,死的是聖女寨的人,又是老族長,按道理應該定為異案,先不說誰動的手,絕對和聖水有關系”。
我不明白她為何如此肯定。
“小姨就是這麽說的,一開始他們還不太想管……”。
這件案子發生在四十幾年前,那時候肉身菩薩已經開始萎縮,從木雷大爺口中可以得知,當時的羽達族長內心無比焦慮,他不想愧對整個白英氏族。
如果是為了聖水,乾嗎要除掉一個正在想方設法拯救聖女寨的人,這樣做對誰都沒有好處,其中也包括嫌疑最大的木裡。
“老三,你帶幾個人跟著,一個屋一個屋的搜……”。
“紅姐,那小樓鎖著呢,禁地,咱們要是給砸開,人家不樂意怎辦?”。
“李老八”。
一個男人乾笑兩聲:“早就聽說你有個綽號,叫算盤珠子,但在我們這兒,兩不得罪可不行,放心吧,鎖頭我砸,禁地我闖,木裡要是不依不饒,你讓這老家夥去山莊找我算帳”。
真狂啊,也難怪,律法就如同尚方寶劍,“不知黃”已經有罪了,何況不聽從號令。
好在我和林初羽二下地道的時候,已經把洞口蓋好,只要不鑽到床底下,很難從外面發現。
“算盤珠子李八眉”。
胡小鈴忍著笑:“這是誰給他起的,把算盤珠子都扒拉沒了,這人得多摳呀?”。
我說那個苦瓜臉再摳也沒你摳,哪怕給個褲衩子也成啊。
她“撲哧”一聲,趴在我肩膀上笑的花枝亂顫,眼看就不行了,青衣人似乎也有所察覺,突然間轉過身。
我不禁被嚇了一跳。
青裡透金的頭套,正面是大耳佛相,腦袋上盤滿了肉髻,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雙目圓睜,仿佛能直視人心,懲惡揚善。
那人向這邊一抬手,和胡未紅低語了幾句,然後邁步走來。
我立刻蹲下身子,貓著腰往後撤。
“你怕什麽?”。
胡小鈴正在抹眼角的淚花,伸手抓我沒抓住,一跺腳:“他還能吃了你呀?”。
也是,屋裡就這麽大,沒地藏、沒地躲的,再說乾嗎要躲呢?我即不是傳血弟子,身上又沒有聖女基因,充其量不過是個知情者。
敲門進來的是紅姨,兩個橡膠佛頭被披甲人的鐵胳膊擋在門口,原以為他們會不高興,沒想到竟然衝胡小鈴彎腰施禮,也沒讓我出去,只是詢問了姓名、年齡和來到同益古鎮的日期,最後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非常紳士的離開了。
而左邊的人從頭至尾沒說一句話,仰著頭嗅來嗅去,讓我不安的是他轉身前的那一眼。
看著是在笑,卻充滿了戲弄和殘忍,就象一隻把獵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貓。
也就是這一眼,勾起了我心中的無明業火,什麽律條、佛爺、不知黃,老子不懼這個。
“別抖啦”。
胡小鈴一拍我的腿:“人都走了,跟誰耍橫呢?”。
紅姨倒了杯水剛要喝,聽見這句話,扭頭看我,邊笑邊搖頭。
“這,這些佛爺不是普通人吧?”。
能夠利用氣味來追蹤的,除了星子、朱祈光和白衣衛中的花狗,喝了靈猴血的高保成或許也能做到,他們雖然是人類,卻有著不同途徑、不同程度的變異,這一點毋庸置疑。
胡未紅卻三緘其口,反而勸我少知道點好,知道的越多、離危險越近。
“小時候,我爹,也就是小鈴的外公,把我帶進沙漠裡,等到了黃昏,突然聽到一種嘎拉嘎拉的流水聲,他讓我牢記於心,只要聽到這個聲音,一定不要靠近”。
紅姨望著窗外已經走遠的青衣人:“因為那是種巨毒的響尾蛇,我很好奇,趁我爹不注意,偷偷跑過去看,結果險些丟了小命”。
廚房裡來人回話,說羊肉燉的差不多了,各色菜品也已備齊,問什麽時候開飯,好早做準備。
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機械懷表,銀白鏤花,包漿厚重,一看便是祖傳的古董。
“小道和老大已經去了兩個多小時,估計也快回來了,得,我先布置一下,今天天氣不錯,咱們就在外頭吃,大擺宴席”。
什麽玩意兒,胡小道也去了倒瓶谷?。
“是他自己非要去的”。
胡小鈴解釋:“本來胡廣林想用紅靈猴的尿來驅趕三頭蟲,可小紅已經拉脫水了,硬闖也不是辦法,不是一條兩條,所以,他想到了無人機……”。
然而倒瓶谷裡風如龍卷,小小的無人機根本無法正常飛行,於是,那個用來運貨的“大螃蟹”便派上了用場。
“大螃蟹”美其名曰大力神牛,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哪兒有六條腿的牛?但無論如何,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既保證了人員的安全,也能達到救援的目的。
神牛頭部安裝著探照燈、對講機和攝像頭,只要用繩索將它吊入山洞,便可以遠程遙控,通過語音指揮白英巴布鑽進機倉,再合力拉上崖頂即可。
我衝窗外一努嘴:“你看見機器上面的商標了嗎?和大力神甲上的一模一樣,XHX.P”。
“小姨說這是胡小道剛成立的新公司,幫我們研發大力神系列產品……”。
“XHX.P就是羲和星”。
“這麽巧?”。
胡小鈴一怔:“那更省事了,回頭我叫他把潘沒石和沈月落送過來……,不,還是咱們派人去接吧”。
她好象並不知道潘沒石已經被胡大志所控制,現在告訴她也不是最恰當的時機,因為胡大志同樣被人囚禁了,我手頭又沒有確鑿的證據,這個寵爹的小姑娘不會輕易相信。
至於袁奇山、胡大志和九爹這三個人,他們本來是一丘之貉,如今胡大志和九爹撕破了臉,那袁奇山的態度呢,是選邊站、還是保持中立?。
而北風實業又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幫凶、還是路人?只能讓她先試探一下了。
後背突然一陣陣酸痛,逐漸向腹部延伸,這是胃潰瘍發作的前兆,我趴在床上,一口氣往肚子下面塞了兩個枕頭。
胡小鈴拿出真元珠,我還是不肯吃,無奈給我倒了杯熱水,又怕太燙,用兩個杯子倒騰著。
“你這病多久了?”。
“……學廚的那會兒得的,做壞了就自己吃,炒一鍋、吃一鍋,前幾年,送走了老爸,心裡不好受,喝了很多酒,傷了胃”。
她停下來,幽幽歎了口氣:“以後不準再折磨自己,難過的時候,我會陪著你”。
“好啊……”。
我昏昏沉沉的:“……小雅說,一個人的福薄,鬥不過命,要兩個人的加在一起才可以……”。
耳邊一陣沉默,過了會兒,才又聽到她低聲呼喚:“小川,你睡了沒有?”。
“……聽著呢”。
“你覺得胡小道怎麽樣?”。
“聰明、能乾、有錢、帥,比我強”。
“哎,我給你說正經的”。
胡小鈴輕輕一推我:“把你妹妹介紹給他好不好?”。
妹妹?小雅!
我一下清醒了,翻過身:“怪不得她要和潘山勇吹,你們倆早就預謀好了吧?既可以擺脫胡小道的糾纏,又能幫她嫁入豪門”。
“隨你怎麽說,但這正好印證了她脖子上的鎖心扣,待時而後飛,而且她和胡小道從小就認識,對應了蓮心抱子,只是她那個時候小,沒往這方面想而已”。
“你什麽時候有這個計劃的?”。
“在遇見你之前就有了,每次胡小道約我出去,我都會帶上小雅,剛開始把他氣的夠嗆,後來倆人聊的還挺象那麽回事”。
如果他們真能培養出感情,我當然舉雙手讚成,北風實業總經理的大舅哥,聽著都帶勁兒。
但條件必須是自覺自願,小雅要是不答應,他就是給座金山也不行。
“她肯定願意”。
“就是,我妹妹可不是缺心眼”。
“你罵我傻是吧?別以為我聽不出來,我……我打你”。
“哎呀,踩我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