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林陷,地動山搖。
劇烈崩裂聲傳出十裡地,漫天塵土舉目可見,滾滾而來將近在咫尺的奉元路大半城池都籠罩於其中,城內老百姓們被巨響聲吸引了目光,紛紛停下手中的事物,不明所以地互相對視著,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那久藏於山林之間,就連在奉元路土生土長的百姓都不曾知曉的洞室古跡,就這麽在焦玉一番操作之下徹底塌陷,將那一夥殺手活埋,滿室璨若星河的熒光,也就此徹底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咳咳……”
密林內,灰頭土臉的馬羽倚在樹旁兀自乾咳不已,口中的沙塵真是怎麽吐也吐不乾淨,傷口上的血液與沙塵混成泥穢,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血色的陶泥人偶一般,既可怖又可笑。
焦玉也兩眼無神地躺倒在一旁,胸膛劇烈的起伏著,口中發出的喘氣聲,聽上去就像是破舊的冶煉橐龠一般。
他低頭望去,映入眼簾的,便是梅少姬那昏睡著的絕美容顏,姣好的身軀如同無骨一般癱在焦玉的懷中,焦玉雙臂緊抱著梅少姬,軟玉溫香抱個滿懷,可焦玉腦中此時卻沒有半點旖旎的想法,隻覺得無窮無盡的後怕感讓他呼吸急促,四肢冰涼。
唯有用力將梅少姬抱住,感受著雙臂間充實的感覺,心中方才感到些許踏實。
回想起先前古跡中梅少姬被葵月嵐假肢拽落的一幕,即便如今已然安全,但焦玉仍是心跳急速如擂戰鼓,嘴裡忍不住不斷地低喃著:
“還好……趕上了……”
葵月嵐此人果真是不負幻影殺手之名,即便被困於陰陽圖陣中,竟仍是能夠通過將自己的假肢發射而出,試圖將梅少姬拖下水!
梅少姬壓根沒料到葵月嵐還有這麽一手,全然沒有防備,如同折翼的鳥兒一般從半空掉落看,若是真讓梅少姬墜入陰陽圖中,那焦玉無疑只剩下兩個抉擇。
要麽就立即逃亡,坐視梅少姬與葵月嵐三人一同埋葬在這古跡之中;要麽就立刻停住陰陽圖陣,以換取梅少姬逃生的機會。
若是焦玉選擇前者倒也罷了,葵月嵐不過是多增一人為之陪葬;可若是焦玉選擇後者,梅少姬固然是能夠有逃生的機會,但原本就被困在陣中的葵月嵐三人,卻無疑也能夠逃出生天。
可這兩相抉擇,對於焦玉而言確實並不難做。
縱使梅少姬是導致焦玉與馬羽短暫反目的罪魁禍首,於他們而言無疑是真正的紅顏禍水,可焦玉心中卻終究難以對梅少姬產生惡感;又經過方才梅少姬背叛葵月嵐一事,還有那番向往自由,渴望為自己而活的言論之後,焦玉更是對梅少姬生出深深的憐惜之情。
他實在是無法坐視終於鼓起勇氣反抗葵月嵐、終於有機會能夠活在陽光之下、成為真正的自己而非葵月嵐手中兵器的梅少姬,還沒能享受一天身為“梅少姬”的日子,就葬身於古跡之中。
因此,在如此十萬火急的關頭,焦玉竟是沒有片刻時間的多慮,當即就欲停止陰陽圖陣,換取梅少姬逃生的機會,即便會導致葵月嵐等人逃出生天,也在所不惜。
要知道,古跡的塌陷並不可逆,焦玉此舉無疑是將原本有機會逃生的自己,也置身於危難之中,他已是堵上了自己的性命。
好在,緊要關頭,馬羽出手了。
他將自己畢生所學施展到了極致,身形化作一道黑線,速度之快肉眼幾乎難辨,恐怕文剛、葵月嵐鼎盛時期也莫過於此。
馬羽電光火石之間拾起掉落在古跡之中的鉤繩,眼疾手快地揮舞而出,先是精準地將從半空跌落的梅少姬身影所截獲,再順勢捆住正欲停住陰陽圖陣的焦玉,連拉帶拽地將他二人給救出了古跡。
回想起逃命時刻幾乎是貼著自己後背塌落的山體碎石,即便是馬羽已經見慣了大場面,也仍是忍不住心中一陣後怕。
他扭頭看著樹下緊抱著梅少姬的焦玉,也是忍不住搖頭輕笑,人都是我救的,你二人倒是膩膩乎乎甚是礙眼,他略平複一下急促的呼吸,勾嘴笑著調侃道:“你小子……”
話剛說一半,焦玉懷中的梅少姬卻是幽幽轉醒,雙眼尚未睜開,隻覺得身上的緊縛讓她有些難以呼吸,等睜開那雙兔子般迷茫的雙眼,看清楚自身的處境之後,她臉上頓時泛起陣陣紅暈,開始輕輕扭動身軀,試圖掙脫焦玉的懷抱。
這般驕人的容顏,即便是臉上蒙上煙塵也絲毫不減光芒。
焦玉也是緩過神來,趕忙松開雙臂,任憑梅少姬掙扎坐起,臉上也是好一陣火燒火燎,耳尖都紅透了,彼此坐在草地上低頭不語,氣氛很是曖昧。
如此氣氛之下,馬羽那調侃的話語反倒是有些說不出口,囁嚅半晌,見那二人都尷尬得連手都不知該放在哪兒了,方才裝作毫不知情地轉開了話題:
“奉元路古跡中的‘鑰匙’已然到手,那群殺手深埋於山體之中,已不知是死是活,想來對我等已然構不成威脅,不知我等下一步該作何行動?”
有他此言,焦玉終於是沒有那般不自在,一邊站起身走至馬羽身邊遞上懷中的《馬可軸卷》,一邊連忙接過話頭:
“《馬可軸卷》沿奉元路被一分為二,黃金大人能夠得知奉元路的古跡,倒也在意料之中,可如今奉元路古跡的‘鑰匙’被你我收入囊中,《馬可軸卷》也未落入他人之手,我等只需力保卷軸不失,黃金大人想要找尋南方古跡無疑是大海撈針,你我找尋古跡之旅,似是能夠放緩。”
馬羽聞言也覺得在理,他們如今三人個個身上帶傷,就連始終沒有正面對敵的焦玉,也因山體塌陷紛飛的石塊而受到不少皮外傷,都得好好靜養傷勢,免得落下病根,確實也不適宜再風餐露宿地探尋古跡。
他鄭重其事地將《馬可軸卷》收管妥當,眼神在二人身上梭巡一陣,見他二人都不複先前那般局促這才輕舒口氣,便輕聲問道:
“既如此,我打算重返高崗山一趟稍作歇息,再做下一步打算,你……你二人,準備何去何從?”
此番奉元路之行,突然出現的殺手組織讓馬羽頗為在意,特別是那強悍的幻影殺手葵月嵐,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師父文剛乃是他的師兄,更是在馬羽心頭縈繞不去。
文剛尚且在世之時,從未與馬羽提及過去之事,因此馬羽對於葵月嵐及其麾下殺手組織一事從不知情。
只是如今原本深藏的殺手組織突然浮出水面,個個實力非凡,若是不搞清楚他們的底細以及文剛師父與他們的愛恨情仇,恐怕馬羽此後心中都會深感不安。
而最清楚此間秘辛之人,除去文剛自身和遠在溫陵港漁村至今沒有消息的左超,那便只有高崗山上的成武了,馬羽此番返回高崗山,除去養傷之外,向成武打探清楚情況,方才是最重要的事。
焦玉聞言偷眼看了梅少姬一眼,抿嘴不語,他自然是要返回義軍陣中的,他與義軍共同籌建的火槍隊尚且只是初建,對於或許能夠終結此番亂世的火槍隊,焦玉也是頗為上心,無法久離,勢必會與馬羽分道揚鑣。
既然如此,梅少姬是何去向,就得好好思量思量。
出於本心,焦玉自然是想要讓梅少姬與他同行的,只是他身處軍中,往日來往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軍中莽夫,即便是他一個男子,初入軍中之時都感覺頗為不適,更何況梅少姬身為女子,在軍中更是有頗多不便,對梅少姬而言並非是個好去處。
既然如此,馬羽所在的高崗山,對於梅少姬而言反倒是個不錯的落腳之地。
如今高崗山乃是刺客聯盟的大本營,一方為刺客,一方曾是殺手,稱號有所不同,但皆是師出同門,若是刺客聯盟容得下梅少姬,恐怕會比隨焦玉回到軍中,或是獨自在外闖蕩要自在得多。
而且焦玉與馬羽情同莫逆,讓梅少姬跟隨馬羽回到高崗山,他日後想要與梅少姬交心,也比任憑梅少姬浪跡江湖要方便得多。
只是焦玉也明白,梅少姬乃是個活生生的人,心中自有溝壑,不應將自己的喜好強加在梅少姬身上,況且梅少姬今日勇於反抗養育她多年的葵月嵐,也是想要爭取成為真正的自己,換取想要的生活,恐怕很難同意隨馬羽一同前往高崗山。
因此萬般想法只是在心頭過了一遍,並未與任何人言說。
可馬羽自幼與他相識相熟,彼此都是最熟悉的人,一看他的神情便知曉他是何想法,也不等焦玉說出口,便自顧自地來到梅少姬身旁,詢問她有無去處,若是沒有的話,高崗山能為之提供一個容身之處。
出乎馬羽和焦玉意料的是,當馬羽剛提出梅少姬可以去往高崗山之時,梅少姬竟只不過是略作考慮,接著也沒有過多猶豫,當即便應承下來。
“即便是想要擺脫過往的生活,浪跡江湖,也得有一技之長傍身,能為自己謀求一口飯吃。只是我這一生,除去葵月嵐所授的暗殺之道便再無所長,以此蹉跎良久,恐怕也是重走回老路,此非我所願。”
“若是加入刺客行列,雖然也未曾擺脫打打殺殺的局面,可卻是為天下蒼生百姓而戰,與我而言,意義乃是截然不同,想必定能為我前半生無盡的殺戮贖罪吧。”
馬羽和焦玉聞言皆是心中頗多喟歎, 在梅少姬那絕世的容顏之下,始終是一顆如同明鏡般清透的內心,她深知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也深知自己該做什麽,是個頗有主見的女孩,即便久在葵月嵐身邊,也始終不染纖塵。
想來今日背叛葵月嵐之舉,並非是她一時衝動,而是謀劃久矣,即便是沒有馬羽、焦玉橫插一腳,日後她也定會找尋良機離開葵月嵐身邊,並尋機為她慘死在葵月嵐手中的父母報仇雪恨。
“既然如此,那便歡迎你加入刺客聯盟!”
三人相視一笑,互相攙扶著向南而行,一步步向南而行,漸漸消失在密林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奉元路城內有壯著膽子前來此地查探的百姓,在古跡的廢墟之上翻找著碎石,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物事,能拿去換頓酒錢。
可突然間,碎石之下寒光一閃,一柄劍刃從中刺出,那百姓壓根就沒能反應過來,便慘死在劍刃之下。
隨著百姓屍首癱倒在地,碎石堆轟然炸開,只見在碎石之下,一支假肢矗立而起,假肢上的機杼張開像柄鐵傘般張開,將坍塌的碎石盡數擋下,其下留出一小塊藏身的空間。
葵月嵐灰頭土臉的頎長身影從中緩行而出,他竟是再這般山崩之勢下,依靠著假肢的奇妙用途保住了一命!他一邊順手回收假肢,一邊目光陰冷地打量著四周,馬羽等人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他的身形輕微一抖,化作一道青煙緩緩消散在空中,唯留下一聲低喃:“待我傷愈之時,定是文剛余孽,滅亡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