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鎮南王府。
寇達高坐於廳堂之上,堂中還有眾多文臣武將正在開著朝會,其中有兩個持不同政見的大臣,正因為一點細枝末節而彼此爭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廳堂之外突然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急促腳步聲,地位較低站在門邊的臣子參與到爭執之中,聽到腳步聲後抬眼望去,卻見又一個大臣正風風火火地往廳堂趕來。
如今已是初夏時節,天氣開始漸漸暖熱起來,只見那大臣似乎是一路小跑著而來,熱得滿頭大汗,頭上的冠冕甚至隱隱有著水汽蒸騰,身上的汗水更是讓他的官服都緊緊地黏在身上,看上去頗為不美觀,沒有半點為官的威嚴。
如此慌慌張張、狼狽不堪的模樣,真是成何體統?
門邊的臣子先是下意識想到,可接著他轉念一想,能讓一個大臣全然顧不上自己的舉止姿態,莫非是有什麽要緊事得通報王爺嗎?
果然,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想一般,那位大臣滿面焦急、一路小跑而來,竟是連讓門外的侍衛通傳鎮南王一聲都等不及,直接無視侍衛的阻攔,在一眾大臣驚詫的目光中徑直衝進廳堂,接著腳下發軟,“噗通”一聲便跪倒在鎮南王寇達身前,聲音沙啞地嘶吼道:
“鎮南王殿下,急報!拓拔將軍日前遇刺身亡,高崗城大軍群龍無首,請殿下定奪!”
原本爭執中的堂中文臣武將們,早在這名大臣闖入廳堂之時便已經止住話頭,滿臉疑惑地看著這名大臣的闖入,心中不斷地猜測著會讓這名大臣如此慌張的原因。
可當聽到大臣嘶吼聲的話語時,眾人頓時如遭雷擊,忍不住直接愣在當場,臉上的神情或是驚恐,或是疑慮,沒有一個神色如常。
此時此刻,即便他們心中有著再多猜測,可與大臣帶來的消息相比,都顯得小巫見大巫。
拓拔戍遇刺身亡?這怎麽可能?
堂上的一眾文臣武將,有的與拓拔戍親善,有的則分外不待見位高權重的拓拔戍,沒少在寇達面前編排拓拔戍的壞話,可無論是親善也好、不待見也罷,當聽聞拓拔戍遇刺身亡的消息時,心中皆滿是不可思議。
他們與拓拔戍互為同僚,對拓拔戍的能力自然是再清楚不過,實在很難相信這麽一個雄韜武略的一軍將領竟會遇刺身亡。
若非是寇達就在廳堂之上,他們定會毫不顧忌身份地將這名大臣拉過來好好盤問一番,但眼下顯然不是喧賓奪主的時候,眾人隻得停止爭執低頭垂手而立,豎起耳朵試圖好好聽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而寇達原本正昂坐於高堂之上,聽著他們爭論著政事,一時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即便是寇達,一時半會兒也難以就他們爭論的問題給出結論。
忽見一位大臣沒有自己召見就強闖入朝堂之上,一身臭汗盡顯狼狽,全無臣子該有的儀態風范,他心中本有些不喜,可轉念一想,他平日裡禦下嚴苛,應當不會有人膽敢故意做出這番姿態,想來應是有要緊事相報,他便強壓下心中怒火,揮手驅散走從門外追進來試圖逮捕此人的侍衛,隨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邊輕飲,一邊想聽聽此人究竟有何要緊事以致如此。
卻沒想到區區幾個字入耳,卻是驚得他直接從座椅上站起,碗中的茶湯灑落得他滿衣襟皆是。
身邊陪侍的丫鬟見狀發出陣陣驚呼,在要上前想要為他擦拭,可他哪顧得上那些許茶湯,一把推開礙事的丫鬟,雙手撐著桌面探出桌子,再也不複原來那般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反倒是滿臉驚疑地問道:
“拓拔戍遇刺身亡?此是真是假?還不快快道來!”
寇達可是很看重拓拔戍的,否則也不會在他年僅十八歲時就封他將軍職位。
雖然在那次遇襲之後,拓拔戍一直戰戰兢兢、畏手畏腳,做過不少荒唐事,但寇達仍是願意將駐守高崗城、連通南北軍隊的事宜全交給他來負責。
可沒想到他剛回高崗城不到半年,就已經落得個遇刺身亡的下場。
大臣跪伏於地,汗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在其身下匯集成一灘小窪。
可在寇達的迫視之下他哪敢有任何異動,甚至連伸手擦汗都不敢,埋著頭高聲應道:
“回稟殿下,此消息乃是自拓拔將軍軍中信使傳來,聽聞前些日子春分,拓拔將軍遵照舊例率軍出營,開壇祭酒、設宴酬軍,禮成之後,將軍狀態不佳,獨自率領護衛一行人歸返軍營,待第二日大軍歸營之時,卻發現留守營中的守衛死的死傷的傷,而後當他們衝入將軍住宅時才發現,將軍已是身首異處,一命嗚呼也!”
聽聞此言,即便當著寇達的面,一眾大臣仍是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紛紛嘩然不止,拓拔戍竟然還是在兵營之中遇刺身亡的?究竟是什麽人如此膽大妄為?
要知道拓拔戍手底下的兵馬,幾乎全都是帝國的精銳力量,能夠在留有守衛的兵營之中取得拓拔戍的首級,試問全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
寇達煩躁的目光巡視一圈,騷亂的大臣們這才一身冷汗地止住話頭,不敢直視寇達的鋒芒,寇達於是接著咬牙切齒地沉聲問道:
“可有查清此事乃是何人所為?”
那大臣不敢有絲毫怠慢,忙不迭地應著:
“拓拔將軍身亡之後,其麾下副將暫時接過軍中的指揮權,第一時間封鎖軍營及高崗城,在對幸存的守衛、城中百姓一一盤問過後,除去知曉對方一行最多幾人、皆是一身遮掩面目及體態的黑袍之外,再無更多消息。副將率軍在高崗城內及周邊地帶,進行一番掘地三尺的搜查之後卻無任何收貨,想來對方早已經逃之夭夭。”
最多只有幾人,個個一身黑袍。
聽聞這些字眼,即便寇達也是一臉震驚,他目光呆滯地跌坐回座椅上,心中隻覺得一陣不可思議,口中不停地低喃道:
“怎麽可能?”
能夠以區區幾人,在有守衛的兵營之中成功刺殺拓拔戍,這不是昔日那老賊文剛的革新派刺客組織嗎?可文剛分明就已經死在摩格手中了啊?莫非文剛還後繼有人不成?
寇達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他為什麽非要在和義軍對壘之際還抽出兵力去攻打高崗山,誓要將文剛斬殺?
除了為父報仇的緣故之外,更因為忌憚文剛那來無影去無蹤,隨時都能悄無聲息置人於死地的能力,若是不盡早將其除掉,他豈不是每時每刻都得活在被人暗殺的陰影之中,如坐針氈。
可沒想到他剛把文剛老賊斬殺,還沒過幾天安穩的日子,卻突然間冒出來一個後繼之人,那豈不是意味著即便沒有文剛那老賊,自己仍是活在隨時會被暗殺的陰影之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饒是寇達心思深沉一時之間也不知該作何應對。
堂下的大臣們還是頭一回見寇達露出一副彷徨失措的神情,當即就有忠心臣子上前諫言道:
“殿下,既然凶手已然消失無蹤,當務之急是要考慮拓拔將軍麾下的萬余大軍該作何發落?且拓拔將軍坐鎮高崗,本是起到聯結朝廷南北軍隊、並從側旁牽製賊軍,使之不敢輕舉妄動的重要作用,而今將軍遇刺,恐怕還得提防賊軍會乘虛而入!”
寇達頓時如醍醐灌頂,他收斂起臉上的神情坐直身子,又問道:
“賊軍可知拓拔戍遇刺身死的消息?”
高崗城的來信中可沒有提到這一點,那大臣隻得猜測到:
“回稟殿下,臣以為拓拔將軍遇刺身死一事,十有八九乃是賊軍遣人而為之,恐怕,已經先我等一步獲知此消息了。”
寇達聞言臉色當即就沉了下去,戰陣之道一步慢就步步慢,他們晚一步獲知消息可不就慢義軍一步?
他負手從座椅上站起,來回踱步一陣,心中頓時有了決策:
“高崗城群龍無首,兵馬不可久留!傳我軍命,將高崗城兵馬盡數調離,拆分為不同數量的分隊,並入到前線的軍隊之中,由各軍將領分別統帥,力求在最短時間內將新舊兵馬擰成一股繩!”
此令一下,意味著寇達已徹底放棄高崗城,放棄了從旁側遏製義軍和連接南方朝廷軍隊的打算,畢竟拓跋戍已死,寇達手下再無能擔此大任之人,與其分兵他處,不如集中力量以面對義軍接下來可能發動的進攻。
“遣出所有斥候,密切注意義軍的動向,務必要在義軍發動進攻之前,就提前做好應敵準備,且不可含糊大意!”
“向民間發布通緝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些刺客的蹤跡,膽敢刺殺我元邦王朝的將軍,又豈能任由他們逍遙法外!”
隨著寇達一道道命令下達,堂中的大臣們開始一個個領命離開,直到最後,唯留下寇達一人負手立於大門之後,仰頭望天,初夏的天空一望無際、萬裡無雲,暖熱的陽光卻未能給寇達帶來一絲心靈上的慰藉。
每每想起文剛老賊即便死後,卻依舊有人能夠繼承他的衣缽,寇達就覺得脖頸上似乎高懸著一把利劍,隨時都有可能落下,讓他落得個含恨而死的下場,即便站在陽光之下,寇達依舊是覺得通體發寒。
他神色猙獰地思索良久, 方才恨恨地啐上一口,低喃道:
“拓跋戍……你死的可真不是時候!”
寇達自得知拓跋戍遇刺身亡之後,已是第一時間下達軍令,信使們晝夜不休,隻為能夠以最快速度將軍令下達至每一個前線將領手中。
然而寇達獲知拓跋戍身死的消息終究還是比義軍慢上一步,也正如寇達所想的那般,戰場局勢瞬息萬變,一步慢步步慢,在他的軍令還未送達之前,義軍的部隊卻已是悄然在大江以南集結完畢。
“昔日我順應民意起兵北伐,從者不計其數、浩浩蕩蕩、紅巾蔽日,然而如今卻被壓製在此小小一畝三分地,始終不得寸進半步,天下蒼生苦暴戾朝廷久矣,盼望義軍解救如盼甘霖,我等豈可坐視民生哀苦,於此安樂享福?你們又豈能容忍被朝廷壓製於此,無法翻身?”
夜半三更,義軍大營卻早已列陣完畢,甘瑞全副武裝,一手按劍,一手高抬火把,昂立於軍陣之前,慷慨陳詞道:
“高崗城的拓跋戍殘害百姓久矣,而今被有識之人冒死刺殺,我軍再無後顧之憂,此正是我等扭轉頹勢的良機!全軍聽我號令!北上,反攻!”
如果小明王本就是義軍的精神領袖,甘瑞領軍二號人物,他這一番話更是說得義軍們個個熱血澎湃,振臂高呼,跟隨著甘瑞等人拔營而起北渡大江,急襲往大江北部的朝廷大軍而去。
西部夷陵的艾傑夫、東邊的關先生皆與義軍主部約定好起兵的時間,亦同時出兵征伐,義軍頓時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朝著朝廷軍隊籠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