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終端之門
一壇醉春風價值千金,還需得看那背後釀酒之人是否願意割舍兩壇,是真真兒的有價時無市,有市時無價。
但說那掌握了獨家秘方的釀酒之人手中還有多少藏酒,那只怕是有小半個地窖吧?
池榮嫣對酒水近乎沒有什麽追求,心中鬱結的時候只要那酒足夠烈便足夠了,可唯獨這醉春風深得她心。故而,自從池榮嫣有了那方小天地之後,就毫不吝嗇其中作物和靈泉,藏了整整百大壇和數十小壇子。
“你想醉?”謝玄墨聽到池榮嫣如此說,心中難免一陣鈍痛。
他接過舉在他面前的酒瓶,一飲而盡,而後抿著點苦澀的笑,“嫣兒,我還從未見你喝醉過。興許不是這醉春風只能應著春日,而是你不願醉呢?”
池榮嫣仰頭大笑,而後伸手奪回自己的酒瓶,摔碎在腳下。
“謝玄墨,我若是能一醉不醒……”
“你可知道,我現在……”
她欲開口,可只有半句話能說得出來。鬱悶之下,她從自己的小天地之間又翻出一壇子酒來,揭去封口仰面灌下。
酒水順著壇子的開口傾瀉而下,盡數落在了她面上,能順著她喉嚨進入五髒六腑的不過一星半點。
“別喝了。”
謝玄墨說著就要伸手去搶池榮嫣手中的酒壇子,卻撲了空。
即便是微醺狀態,池榮嫣的動作也是行如流水,她先是將那酒壇子拋至半空,一手攀著一旁的藤蔓,借了一點力道向上攀爬,在與酒壇子交匯之時又穩妥地接住了。
“別喝了!”謝玄墨一陣頭疼,跟在她身後順著藤蔓向上,將她拽了下來。
“滾!”池榮嫣轉身就喚出了瀲灩,擋在謝玄墨面前。
“嫣兒,你這是何意?”
謝玄墨看見瀲灩的那一瞬瞪大了眼睛,他著實難相信池榮嫣會有一日能將刀劍對朝自己。
酒精作用下,池榮嫣顧及的要比平日裡少了許多,她攀附著藤蔓,仰頭又瀟瀟灑灑倒去了小半壇子的酒水,“我什麽意思?謝玄墨,你問我什麽意思?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什麽意思!”
“砰!”
瓦罐的破碎聲震的整個九王府都一陣動蕩不安,數百家丁聞聲而來,聚在西苑外邊。他們在九王府中許久,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一個個都伸著脖子,想要一探其中究竟,卻都不敢踏入半步。
老管家步子慢了些,被冷落在人群之外,他瞧著這些個忘了工作的一種小廝丫鬟歎息搖頭,卻並未責怪。
九王府中兩位主子紛爭,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天大的事兒。他們就好似那剛懂事些、又面臨著父母離異的孩童,躲在一旁觀望著父母的爭吵,並思索著等二人分家那一日來臨時,自己究竟該跟著誰才好。
然而,西苑中陷入僵持的二人並不了解外邊的情況,二人一上一下對峙著,一個渾身被酒水浸染,披頭散發好似瘋瘋癲癲,另一個情況也不曾好了多少,衣擺上也沾了酒水,面上神色疲憊,好似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嫣兒,你能不能別鬧了?”
關於舊事,謝玄墨忘不掉,回不去那道坎,也沒法開口坦然的敘述。
池榮嫣俯首看了眼他,透著水色的眸子讓人看不清其中情愫,只聽見晚風中有一句浸著酒香的“謝玄墨,你若不能往前看,就別再來尋我了”。
這一句話之後,她又借著藤蔓向上攀岩,而後踏上屋頂,向著九王府外飛奔而去。
“那……那是王妃娘娘嗎?”聚在西苑外邊的家丁們很快注意到了飛簷走壁的身影,各個都驚異萬分。
“王妃現在出府是因為什麽?”有人擔憂的問道,“如今這京城中可算不得太平,王妃一個女兒身,若是遇見了歹人還不知道該如何呢……”
在他身邊的另外一個小廝拍了拍他肩膀,“不是我說,兄弟你可能和王妃一樣有這樣卓絕的輕功?”
那人一愣,而後誠實地搖了搖頭。
“那不就對了麽!咱們王妃是何許人?可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能文能武的,況且這外邊找有傳言,依照咱們王妃如今的伸手,只怕除了咱們王爺之外再無敵手!”
幾人絮叨著,又將話題轉回了謝玄墨和池榮嫣的關系上。
“管家爺,您覺著這是個什麽情況?”終於有個丫鬟注意到了老管家,走上前行禮之後擔憂的詢問道。
“主子之間的事情,何時輪到你我擔憂了?”老管家輕輕笑了笑,面上的褶子堆聚起來,凝成花兒的模樣。
興許是池榮嫣出去的時候過分張揚了一些,還沒等九王府中的小廝和丫鬟們議論太多,整個京城就都聽聞了“攝政王和攝政王妃關系不和,攝政王妃連夜翻牆出逃”之類的傳言。
更有甚者,已經對二人之間為何產生矛盾做了簡單的猜測。
有人說,是攝政王終是男兒本性,見異思遷了,本以為藏的極好,卻沒想到被攝政王妃抓了個現行。那人描述的可是繪聲繪色,幾乎將池榮嫣的妒婦之名表現到了極致,當然,還有謝玄墨那始亂終棄的渣男人設,也很是立體。
還有人大膽猜測,說二人是政見不合,最後才分道揚鑣。
……
各式各樣的聲音在一瞬間響起來,分外聒噪。
已經從九王府出來的池榮嫣撲在了寂寥無人的護城河邊上,河面上因為陣陣微風而泛起波瀾,最後又歸於靜寂。
這一路過來,她已經聽了不少版本的猜測,雖然都符合情理,卻也離譜得過分。
真要問起當事的二人究竟是因為什麽才起了爭執,甚至險些大打出手,只怕他二人都說不出一個合適的緣由來。
畢竟……
等後邊的小尾巴跟上來了,池榮嫣才轉身,扶著粗糙冷厲的橋身,搖搖晃晃地往下走。她一身衣物都粘黏在身上,披散的頭髮糟亂不堪,若不是一直跟在身後,知道那前因後果,根本不會將這樣一個如同街邊乞兒一樣的女子和人前風光無限,又溫柔萬分的攝政王妃聯想到一處。
池榮嫣一路去了逢春館,鍾靈兒亦是聽到了城中傳聞,隱約猜到池榮嫣該是要過來的,便一直在大門外守著。
“池姐姐!”見到那踉踉蹌蹌的身影的時候,鍾靈兒的心臟好似被人緊緊攥在手心中揉捏摧殘,生疼的讓她將要喘不過氣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扶住了池榮嫣,眼眶紅彤彤的,冷不丁還沁出一串清淚來。“那謝玄墨到底做了何事,竟然讓池姐姐你變成這般模樣?池姐姐你若是心中有不甘或者怨恨,隻管同我講,我便是拚盡了一切也要讓那謝玄墨付出代價的!”
“別擔心,我沒事。”池榮嫣將身子靠在了鍾靈兒身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垂著腦袋讓散下的頭髮遮擋住自己的表情。
“怎麽能……”鍾靈兒還以為她在逞強,剛要尖叫起來,又猛然察覺那聲音似乎真的和平常沒有什麽兩樣,瞪著一雙紅通通的大眼睛望向正攙扶著的人。
“我沒事。”池榮嫣微微偏了頭,嘴角掛著淡然的笑,又將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一瞬間,鍾靈兒好像聽到了自己的cpU再說:“這是一把高端局。”
她呆愣愣地問道:“那……”
“這一場戲,需要你配合我。”池榮嫣又將頭低了下去,肩背輕輕顫抖起來,像是無聲哭泣一般,“你隻按照方才想做的去做,後面那尾巴還在。”
鍾靈兒聽了這話,瞬間進入狀態。她伸手講把池榮嫣抱進懷裡,把她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肩膀上,好似無奈又心疼。
“你還心疼他做什麽?他都這樣欺負你了……也罷,不允許我去,那我便不去了,別哭了好不好?”
池榮嫣肩膀又明顯的抖動了兩下。她是當真忍耐不住,笑了出來,但是落在旁人眼中又是傷心到極致,忍不住的哽咽。
鍾靈兒聽到這戲做的差不多了,才帶著池榮嫣進了逢春館,把自己隔壁的屋子收拾出來留給了她。
鍾靈兒先是檢查了屋子的裡裡外外,又點上一爐香薰。而後才小心走到神態自然的池榮嫣身邊,小聲問道:“池姐姐,現在應該是沒有眼睛耳朵的了,可否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
池榮嫣抹了一把臉上還沒乾透的酒水,露出點嫌棄的表情來,然後趕緊找毛巾給自己擦了擦手和臉。“著京城中多的是池夢兒和魑魅布置好的棋子,謝玄墨和左白衣他們棋差一招,怕是將要落了下風。現在最好的法子就是我和謝玄墨暫時分開……”
池榮嫣說著,又問鍾靈兒討了一盆溫水:“可有熱水?我這身上長滿了酒水,實在難受,須得先擦一擦才行。”
鍾靈兒沒好氣道:“你可知道你今天真的嚇到我了!還有什麽熱水?你隻管跳進護城河裡洗一洗不就行了?”
話雖這麽說,她還是勤勤懇懇地去了後廚,提了一整桶的熱水上來。
“左大人,這是有關什麽往事麽?”金玟還是頭一次見攝政王在關於池榮嫣之外的事情上有這樣分明的情緒波動,禁不住生出了點好奇心來。於是他又悄悄戳了戳左白衣的後腰,壓低了聲音問道。
“王妃尚且都不了解此事,你覺得你該問麽?”左白衣轉過身,不知道從哪兒,又是何時出現在他手中的折扇敲在了金玟的手背上。
“這,”金玟頓了頓,捂住了受擊的手背,“那我還是不多問了,左相大人隻當沒聽見過吧?”
他說的誠懇,可眼底那期待的神情卻是將那點小心思全都出賣了。
左白衣輕哼一聲,轉回身不再搭理他。
於是,“受盡冷落”的金玟毫不猶豫轉向另一邊去觀察許子濯的面色。隨後,原是想要另尋途徑好打聽往事的金玟,毫不意外的在許子濯面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迷茫。
“金玟,很多時候知道的越少,或許才是越好。”一直沉默著的謝玄墨忽然開口道,“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許子濯,你回府之後速去安排一下,只要確保時刻掌握著幾位老臣的消息即刻,若非生死時刻,不必出手暴露自己。”
“是。”三人即刻低下了頭,應聲之後依次離開了書房。
左白衣倒是刻意停頓了片刻,將自己落在最後。他原本是想著再多勸一勸這將一件陳年往事封在心中多年的好友,但是話到嘴邊卻開不了口。
“回去吧,我一人靜一靜便好了。”謝玄墨頭也沒抬,就能知道此時左白衣該是滿臉同情和糾結, 他最是討厭看見這樣的表情了的。
左白衣若有似無的“嗯”了一聲,收斂了眼中的擔憂,這才轉身離去。
許子濯的辦事效率一直都很高,他前腳剛回府,後腳就有暗衛悄然出了侯府,循著送信的驛使們的蹤跡追了上去。
“今年的秋天似乎和往年並無不同。”
池榮嫣從書房出來之後就躲到了西苑之中,這滿園的綠植都是她親手栽種下的。因為地裡那些泥土早被她悄然換成了自己那方小天地中受過靈泉滋潤的土壤,便是她離去許久,這院中的植物也沒有半分頹敗的趨勢。
只可惜,眼下已經入了秋,即便生命力再旺盛,這些植物也逃不過自然的規律,枝乾上的綠葉或多或少都轉成了其他顏色。
依附在枝乾上的葉片似乎察覺到了主體的倦意,興許幾經掙扎才下定了決心,要跟著忽然盛起的秋風飄向遠方……
謝玄墨找過來的時候,池榮嫣就那麽慵懶地倚靠在一株已經通體泛著點點紅色的藤曼上,不知為何散落下的青絲和那些欲將凋零的枯葉糾纏到一處。而在她面前,是一個個東倒西歪的酒壇。
“幸虧這幾個壇子還不算大,倒不至於將你灌醉了。”謝玄墨走到池榮嫣身邊,見她還睜著眼,輕笑一下,盡可能將氣氛活絡起來。
池榮嫣跟著他輕笑,將手中那一小瓶酒舉到他面前:“上好的醉春風!可惜啊,今日逢著秋天,不是個好時節,便是這些也不能讓人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