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失了神,身體只是在往前走……
“現在的情況來看,恐怕只有一周的時間了……”
四肢僵硬無比……
“我們只能盡最大的努力……”
眼睛直直的往前看……
“這就像人被過量輻射後一樣,不同的是,它會讓人不知不覺的死去……”
“額!”
我抬起頭,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
我努力讓自己變的清醒一些,調整了下狀態。
推開門,周筱見我回來,連忙跑過來問我:
“怎麽樣,剛才那個大夫都跟你說什麽了?”
“……”
“說話呀。”
“查出來了……但是,不好治……”
聽到這兒,周筱似乎有些急了:
“奶奶!要不咱們還是轉院吧。”
“筱筱!”我看著她,使了個眼神。
她低下了頭,內心的焦急已有些讓她失去了理智:
“怎麽可能……不會的……絕對……”
……
這段時間又有很多醫生找過我們,對於奶奶的病症他們制定了很多種方案,但在模擬過程中紛紛以失敗告終。周六早上,就在檢查的過程中,她吐了血,隨後便昏迷不醒。她被緊急送往了急救室,在漫長的一個小時等待後,總算是搶救了回來。但在後續的檢查結果顯示,奶奶的體內已經有很多地方因為各種原因而壞死。
記錄用的小冊已經有了厚厚的一遝,畢竟是國內的第一例,醫生們一絲不差的記錄了奶奶在院期間的詳細數據,以備往後可能哪個醫院還會出現第二例。就因為這件事,科安醫院又調來了兩位主任醫師,正確講應該是臨時的,同樣是負責於奶奶的病症。又模擬了幾次方案無果後,有人忽然想到細胞假死的原因可能是劇烈的環境變化導致,但隨著深入的研究,這一猜想很快再次被推翻,一群人盯著電腦上不停跳動的數據,想做些什麽卻又無可奈何。
一直到周日的晚上,窗外的黃葉,已經掉的差不多了……
此時我正在谘詢著一些別院的醫師,而周筱因為一天的勞累,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病房的門被打開,錢主任就站在門口。我回過頭,他向我招手示意讓我過去,我便暫且放下了手中的事,走了出去。
“怎麽樣,有進展了麽?”
外面還站著另一位主任醫師。他們對視了一眼,才把夾在腋下的報告遞給了我:
“患者的病情發展的很快,從監測的數據來看,已經完全惡化……”
我不停地翻看著報告單,一直到最後一頁,最下面,被醫院紅章蓋住的那四個字:
“所以我們給出的建議是:放棄治療。”
這四個字宛若晴天霹靂一般擊在了我的頭上,我實在有些難以置信,短短一周的時間,病情就發展成了這樣。
“就沒有其它辦法了麽?”
“嗯……實驗表明,有一種藥確實能延緩這種病的發作,但頂多只有一周左右的時間,而且這種藥的價格奇高,國內目前很少有醫院會收錄這種藥……據我所知,京平也就只有澱心聯合醫院有一盒。”
一旁的主任也說道:
“這只不過是個續命藥,而且服藥過後對身體有很強烈的副作用,會感到生不如死,倒還不如讓患者安穩的度過這最後的時光。”
聽了這些話,我緩緩合上了報告,透過小窗看著屋內趴在病床邊的周筱:
“大夫,您們這兒有水果麽……”
……
回到病房,我拿著一小兜水果,放到了周筱面前:
“筱筱,把這些水果拿到水房去洗一洗,待會兒挑幾個削給奶奶吃。”
她揉了揉眼睛:“嗯……”
眼看著周筱離開了病房,我隨即松了一口氣。奶奶看我的樣子,也大概明白了什麽,輕咳了兩聲,叫住我:
“書梁啊……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但又很快調整好狀態,微笑著對奶奶說:
“怎麽會呢?您的身體還很硬朗,好好兒治療肯定能痊愈的。”
奶奶看著我,緩緩閉上了眼,強擠出一絲微笑:
“你呀,可騙不了我這個老東西……有天檢查的時候我都聽說了,我這個病啊,罕見的很,好多醫生都束手無策。而且我自己的身體我大概也能感覺到……治不好的。”
我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讓我難以呼吸。
“書梁啊,你不用再為我花那麽多錢了。老話講:人固有一死。幹嘛還要去耗那麽多的精力去延長我這本就不久的壽命?那些都沒必要的。”
此時窗外下起了雨,黑夜伴著細雨讓外面的世界十分陰沉。我緩了緩,又慢慢低下頭:
“可是,周筱……您要是走了,在懷城,她真的就無依無靠了。”
奶奶扭過頭,盯著顯示器上的心跳,想了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跟你說了。書梁,我打算把周筱托付給你。”
我微微抬起頭,眼睛睜大了一圈。她咳了幾聲,隨即又說道:
“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該把後事都處理了。我走了,我想這肯定會打擊到周筱……但她至少還有你。一年前的那個晚上,周筱回到家,我發現她變了,不再低沉不語,性格相比以往也變得開朗了起來……你幫助了她很多,在她人生走入低谷的時候,是你最先站了出來,這無疑給予了她諸多改變……書梁,我不想再讓她跟著我過苦日子,把周筱托付給你,我走的也就無憾了,我也……放……咳咳咳……心……咳咳咳……”
她又吐出來一口血。我忙走了上去,抽出兩張紙巾,小心地擦拭著奶奶嘴角的殘留的鮮血。
“書梁……你,答應麽……”
我的手忽然停住。這時,窗外忽然落下一道響雷,聲音貫徹了整個懷城。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天邊滑落的閃電,無數的回憶突然清晰的亮在了我的眼前:
“我……答應……”
話音剛落,周筱推開門,拿著一兜洗好的水果,嘴裡還在抱怨著水房幹嘛要修這麽遠。見周筱回來了,我站起身,就要拿過水果。周筱看著我,有些疑惑:
“書梁……你這是,哭了?”
我忙用左手擦了下臉,這才發現我竟不知何時落下了眼淚:
“奧,這不外面下雨了麽,我就想把窗戶關上,哪知一陣風吹來,刮了我一臉雨水。”
“怎麽這麽不小心……”
說著,又從一旁抽出紙巾,為我擦拭著臉上所謂的“雨水”。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們倆明天還要上學,可不要因為我而耽誤了學業。”
奶奶看著我的眼睛,我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我就先回去了。筱筱,你也早點睡。”
“嗯……”
病房門前,我停住了腳,回過頭:
“奶奶再見……”
……
我打了輛車回家,一路上,我對司機師傅的閑聊全然不理。師傅通過後視鏡看我消沉的樣子,大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也就沒有繼續多說什麽。
回家後,我把外面的大門用石頭擋住。見妹妹已經睡下,我也默默地回到了屋裡,連衣服都沒有換,躺在了床上。看著眼前未拉上窗簾的窗戶,透過窗戶看著外面依稀有幾家亮燈的淒涼世界,久久無法入眠。
……
凌晨四點,躺在床上的我忽然聽到外面有人敲門,連妹妹也被驚醒,探出個頭,想看看是怎麽回事。我跑了出來,打開大門,和我想的一樣,外面的人正是周筱:她正喘著粗氣,身上已被盡數打濕,頭髮黏在她後背的衣服上, 滴著水,還附著著許多泥巴,腿上隱約有幾處擦碰的傷口,臉上流下的已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書梁……”
她全身都在抖動,連說話也在顫抖:
“書梁!”
她衝了進來,緊緊地抱住我,在我的懷裡哭了起來:
“嗚……奶奶……我,我沒有奶奶了……我沒有奶奶了……哇……”
其實我也想哭,但本能告訴我一定要堅持住。我輕撫著她的頭,盡管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浸濕,我依舊沒有松手,想用這種方式,盡可能多的給她帶來一絲溫暖……
“筱筱……奶奶恐怕挺不過這道劫了……哎,別哭,雖然是女孩子,可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而且啊,眼淚哭幹了,以後可就永遠哭不出來了,呵呵呵……筱筱,如果我走了,記住,去找何書梁,對不起讓你跟著奶奶過了這麽久的苦日子……書梁和我見過的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他更加善良,懂得人間冷暖,最重要的是,他是你的男朋友。在我看來,是最值得托付的人……人總是免不了一死的,不論在什麽時候,這點道理你要明白……時間真的不早了,看牆上的指針,已經走了很遠了。所以,關上燈,奶奶數三個數,一起睡,好麽?……三,二……一……”
這是奶奶臨走前最後與周筱說的話。
肖絮華,1950年6月22日生,2019年10月23日02:22:31時心跳停止,經搶救無效死亡,死亡時間2019年10月23日03:20:12。享年69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