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裡希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平靜。
此刻的斯維爾特王國,已經不在屬於維洛尼卡家族了。
在家族的歷史上,王位並不止一次的落入了西爾維婭捏造的古龍手中。
這些古龍的血裔繼承了西爾維婭的天賦,接受了維洛尼卡的教導,最後走上了挑戰西爾維婭造物的道路上。
歷代的王權旁落,最後權杖都回到了維洛尼卡家族的手中。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維洛尼卡迎來的並不是一個年輕的新生幼龍,而是一個早就在歷史之中布局,想要吞食斯維爾特王國的古龍。
此外,她還攜帶著自己的同族,打算將黑龍一族的根系延伸到大地之上。
這意味著維洛尼卡已經徹底失去了翻盤的機會,他們不可能如同過去一樣,從時光之中取走權杖,重新成為斯維爾特的主人。
但這並不是純粹的壞事。
一夜之間,羅塞爾死了,柯洛達爾也死了。
弗雷德裡希沒有時間感歎世事變化,他不得不面對這兩個人的死所帶來的後患。
幸運的是,這兩個人的死帶來了兩枚果實,而這兩枚果實,驚奇的可以互相彌補。
柯洛達爾的死不會在任何人的預期之中。
傳奇還不足以保證一個防線的穩定,但柯洛達爾作為哈雷伍德的族長,他的權勢和力量共同維系著北地的安全。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價值,來源於哈雷伍德在北地多年的經營。
按照計劃,哈雷伍德家族確實會離開北地,可這需要時間來慢慢安排,而不是眼下,徹底被打殘之後失去了鎮守北地的能力,只能夠灰溜溜地離開。
這是絕對的壞結局。
而羅塞爾的死,對於維洛尼卡來說本來是糟糕的情況,但眼下亡靈真的打過來,並且襲殺了柯洛達爾之後,反而成為了一個好消息。
羅塞爾的死意味著家族不必繼續在他的身上投資,不清楚伊莎貝爾選擇的情況下,和西爾維婭的合作反而成為了大多數人的想法。
眼下麻煩到來,已經接受了北方王權的西爾維婭當然沒辦法脫身。
維洛尼卡扛不住的麻煩,換成黑龍這個種族顯然就不一樣了。
人的死亡確實能夠成為一個好消息,哪怕這個人是家族投資了諸多資源,期待值拉滿的天才,情況也仍舊如此。
世事多變,不在預想的情況很多,但值得慶幸的是,這一次的變故帶來的是好消息。
斯維爾特陷入了混亂,這對於西爾維婭也是好消息。
如果維洛尼卡掌握的是一個完整的王國,她和對方的交談就需要讓出更多的籌碼。
可現在斯維爾特陷入了混亂,她不是竊據王位的惡龍,而是這個國家急需的救世者。
這個好消息為她節省了不小的成本,但西爾維婭反而希望亡靈沒有入侵。
亡靈是贏不了的。
前哨可以丟,但不能是在戰爭之前就丟了。
黑龍入主斯維爾特,這算是個好消息,因為他們的抗性要比維洛尼卡堅韌太多,應該不會有什麽人介意黑龍成為王國的屏障。
在沒有人拖後腿,亡靈仍舊穩坐仇恨值的第一把交椅的情況下,它們不可能打的下斯維爾特。
這個道理西爾維婭懂,亡靈自然是也很清楚的。
明知道做不到的事情卻仍舊要去做,西爾維婭當然懷疑亡靈有更深層次的陰謀。
“但我沒得選。
” 古龍的面前仍舊是奈文摩爾。
她相信奈文摩爾的身份和價值,不管教廷能夠放棄什麽,總之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奈文摩爾這種珍寶。
既然他這麽重要,那就一定要逮住咯可勁用這個人。
西爾維婭是這麽想的。
奈文摩爾倒也不算抗拒。
在戰場這種地方,被友軍重視總歸不是壞事。
他理所當然會冒險,但相應的,因為他的價值,即使是敵人也會考慮是否要嘗試抓捕而不是直接殺死。
敵人都是如此,更別說友軍和教廷本身了。
“亡靈的選擇確實有些超乎預期。”奈文摩爾附和著點頭,“做一件必然會失敗的事情,就只能說明這件事情本身就能夠給他們帶來收獲。”
他剛了解了北地的混亂情況。
只能說一點都不意外,大家全都是布局的好手。
你以為你贏了,但實際上你贏了之後才是我的回合。
努爾丁打了一手不錯的好牌,只是一張牌,就把北地徹底拖進了僵局之中。
但局部戰爭上的勝利對於整體局勢的影響確實有,不過並不是很大。
北地失守暫時只能證明斯維爾特有了麻煩,但不能說斯維爾特就這麽完蛋了。
即使沒有西爾維婭帶領黑龍入主王國,其他的勢力也不會看著亡靈真的南下。
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所有人都知道贏不了的戰爭,亡靈還是打了。
就算是收割靈魂,眼下這群平均值還不到二環輝月階位的幼苗未免也太早了一些。
一場戰爭不求勝利,也對戰利品沒有什麽欲求,它們還執意要這麽做的想法令人費解。
這也是西爾維婭擔憂的原因。
她不覺得自己會輸,但擔憂不能理解的東西,這也是正常的情況。
“不過總而言之,先打了再說。”
奈文摩爾的態度十分簡單。
這種問題光靠思考是不會有答案的,要麽找幾個預言家,讓他們豁出命去窺視一下命運。
要麽就打,打著打著,對方有什麽想法也該暴露出來了。
他們總不能一直藏著自己的想法,藏到百八十年之後吧?
這麽漫長的布局並非沒有,但在眼下這個時代,實在是大可不必。
奈文摩爾並不理解亡靈的想法,不過他不理解的東西很多,奈文摩爾早以習以為常。
不理解,但未知並不影響乾碎敵人。
在這個奇葩的世界,可能他做一件事情就是為了尋死。
但這又怎麽樣呢?
難道你知道他是故意找死,就專門放過他?
沒道理的,既然敵人登門了,不管他想要些什麽,斬草除根都是最大的尊敬。
把能殺的都殺一殺,不能殺的請人來殺一殺,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西爾維婭當然是相同的態度。
亡靈並不是沒有底蘊的暴發戶,但五色巨龍的底蘊只能說同樣深厚。
搏殺而已,他們沒理由向亡靈示弱。
眼下的時代大家都不願意拿出真正的底牌,亡靈的潮水戰爭固然是優勢局,但堆疊數量這種戰術永遠都不會是解決不了的問題。
最後的結果,無非是大家願意出幾分力而已。
“先做好最壞的準備吧。”
西爾維婭歎了一口氣。
和弗雷德裡希交流的時候她表現得信心滿滿,隨時準備乾碎入侵斯維爾特的敵人。
但在奈文摩爾面前,她覺得還是應該商量一下最壞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奈文摩爾認真思索了一番。
這種環境,他很難說什麽才是最壞的。
亡靈南下錘爛斯維爾特這算是最壞的情況麽?
“站在你的立場上,這場仗打輸了都不會算是最壞的結果吧?”
奈文摩爾搖了搖頭。
戰爭的結果以勝負作為分支繼續延伸,如果西爾維婭贏了,結果不必多提。
可如果西爾維婭輸了······輸了的代價,無非是北地徹底淪陷而已。
真到了這種情況,亡靈需要面對的就不是大家偶爾投來的關注了。
這場本來沒什麽價值的攻防戰立刻就會成為災變之前最大的異數。
但這是對整個主世界來說。
對於黑龍來說,他們只是少了一條退路而已。
【瑪爾薩多】的問題也許會爆發,但絕對不是朝夕之間就能夠席卷地下的麻煩。
否則無論是教廷還是別的勢力,早就應該有所察覺了。
失去一條退路,黑龍絕對不會徹底無法翻身。
這條路固然布局良久,但也只是西爾維婭的一家之言。
五色巨龍之一這種等級的龐然種族,如果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某一條龍的身上,不需要詢問什麽原因,這就已經算是最糟糕的時候。
把希望寄托在某一個人能夠解決問題,這本來就是無可奈何地時候才會選擇的道路。
正常的博弈,一兩個人也許是關鍵,但也不可能完全寄托在這一兩個人身上。
“你說得對。”西爾維婭並沒有放松,“但這樣的話,我的價值就變低了。”
她不在乎種族的出路,或者換個說法,五色巨龍之一的黑龍一族的未來,不需要她來考慮。
西爾維婭是黑龍選擇道路之中的一條,僅此而已。
但她得考慮她自己的未來。
如果她的道路是能夠走得通的,族群自然不會虧待她,必然會給她最大的支持。
可如果她的道路是死的,沒辦法提供任何的價值······一隻傳說階位落下來的古龍而已,可以支持,但沒必要鼎力支持。
沒有人可以完全的脫開【族群】【家族】之類的支持,除了半神。
到了半神這種階位,祂們只能夠獨自求索,或者嘗試著從神明這裡得到指引。
建立在個人的利益之上,西爾維婭必須讓自己有用。
“我有兩個身份,落下階位的古龍,斯維爾特的女王。”身份能夠用來謀取價值,“但古龍的身份在族群之中並不特殊,雖然能夠拿到一些支持,但並不多。”
“至於說女王的身份······”
西爾維婭抿了抿唇。
她有足夠漫長的經驗來應對各種麻煩,但有些麻煩就是這樣,和經驗能力都無關,純粹看你是什麽身份。
身份決定了你能夠動用多少的資源,能夠指示多少的人來幫助你做自己的事情。
斯維爾特女王的身份其實很有價值,但此刻她坐不穩,還需要族群支援才能夠安撫斯維爾特的貴族,即使她安撫了貴族,坐穩了王位之後,還要和亡靈打一仗。
到此,王國才算是徹底歸屬於西爾維婭了。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王國才開始為西爾維婭創造價值。
換句話說,眼下的她不但不能夠給族群貢獻什麽,反而需要族群一直投入供養。
這就很尷尬了。
投資是為了回報,不是為了投資再投資,看不到回本的希望的。
她得用最少的代價辦最多的事情,讓族群的同類看到投資自己的希望,然後才能夠獲得族群的支持,用資源反哺自身和斯維爾特,最後用增強後的自己和斯維爾特反哺族群,獲得族群更多的支持。
如此交替,直到徹底坐穩高位為止。
天下的道理都是這樣。
同盟、親友·······
這些人的身份複雜,但大體上,都可以用投資者來形容。
有些人投資交情,有些人投資希望,後者通常可以包含前者,歷來也都是後者居多。
讓投資者看到回本的希望,事情不過僅此而已。
如果西爾維婭能夠讓黑龍一族承認她的價值,一切的麻煩都不是麻煩。
問題就是這個,眼下和亡靈對撞,只有投入,不見產出。
亡靈不是好收拾的對手。
高等亡靈操控的亡靈不懼生死且數量繁多,倘若放開了魔能,數量真的就是個數字而已。
可在眼下,蟻多吞象並非虛言。
最重要的是,黑龍並非沒有其余的出路,無論是奈文摩爾還是西爾維婭,他們都不相信五色龍會把希望全部扔在一條傳說古龍的身上。
族群不會把延續的希望完全放在一個人的身上,王國也不可能把生存的希望完全放在國王能夠抗住身上。
他們還有出路,而西爾維婭這條道路,實在是有些晦暗。
肯定有黑龍願意賭一賭的,但族群是否願意賭,這就很難說了。
“你又想要用我?”
奈文摩爾挑了挑眉。
增加自己的價值,提高吸引力,來獲取更大規模的投資。
西爾維婭眼下的上限就擺在這裡,她所能夠驅動的利益幾乎沒有奈文摩爾不清楚的。
光憑這些,打動他奈文摩爾倒是綽綽有余,但要打動黑龍一族,讓族群支持她,這就有些困難的。
不過有麻煩自然也有解決麻煩的辦法,西爾維婭的想法就是重新利用奈文摩爾做點事情。
“情況可是不一樣的。”奈文摩爾並沒有直接拒絕,“你和弗雷德裡希聊起我的時候,我這個身份還算有點用處。”
“弗雷德裡希的選擇並不多,所以他需要的只是理由來說服自己。”
“但如果是用在黑龍一族身上,這就需要我拿出點真金白銀的籌碼了。”
弗雷德裡希只需要知道,而黑龍需要見到證據。
這是基於雙方體量不同所帶來的差異。
“我需要你。”
西爾維婭的答案很簡單。
這個答案有點無理取鬧的味道,因為現實的情況顯然並不是你需要我了,我就要為你做點什麽。
奈文摩爾並沒有動搖,他只是繼續看著西爾維婭,等待古龍拿出更加合適的籌碼。
“我的價值確實有限。”
他解釋道,“也許在你,在我看來,奈文摩爾這個人算是未來可期。”
“但你知道的,我並沒有決定重大事務的權力。”
有關【聖徒】,有關【朗基努斯】,這些都是奈文摩爾的價值。
【聖徒】是職業,【朗基努斯】是武器,奈文摩爾剛好是它們的主人。
人們不了解奈文摩爾,但會因為它們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而尊敬它們如今的主人。
但奈文摩爾並不具備以這些身份許下承諾的權力。
力量是他的,可他不能肆意妄為。
“如果我需要你用這些東西許下承諾呢?”西爾維婭話語平靜。
能取勝是最好的,但她也並不是接受不了失敗。
“這就要看您和黑龍的籌碼了,女王陛下。”
奈文摩爾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武器和職介都是你的東西吧。”西爾維婭輕聲說道,“你不想肆意妄為一些?”
他是在太聽話了。
“力量確實是我的東西,但培養我擁有如此力量的過程所需要的支出,是來自於家族的投資。”
奈文摩爾微笑著說道,“在我這個年齡,能夠擁有傳奇階位的實力,我不能說我毫無價值,但波爾金的支持也不容小覷。”
他並不輕視自己。
這些東西的來源固然是機緣巧合之下得到的,但一般人也沒有辦法得到天父的恩賞。
奈文摩爾有這個機會,理由已經不重要了。
但實力的增長並不是只需要這些。
這個世界顯然不是有了天賦之後,立刻就可以兌現天賦的。
繞回到資源的問題,從邊陲小城來到羅馬的奈文摩爾從那裡得到資源?
當然是從那些期待他未來價值的家長們的手中。
接受了家長們的投資,自然不能夠隨心所欲地做出自我的決定。
奈文摩爾不能夠輕易冒險。
他的身上寄托了很多人的期待和投資,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具身體的主權甚至不能說是完全屬於他的。
他並非不想要做一些一意孤行的決定,但不是現在。
遠遠不是現在。
奈文摩爾是一件商品。
他對自己的認知就是如此,此刻的他就是教廷手中的商品。
波爾金花費重金購置了這件從邊遠地區來到教廷的商品,並且因為商品的珍貴,他們給奈文摩爾投入資源拔高實力,進而保護商品的安全。
享受了人家這麽多的優待,你來一句他們只是看好我的未來所以投資了我,換句話說這是一筆交易,我在未來償還他們的投資就是了,我並不虧欠他們,我有為自己人身做主的權力······恩,似乎也有一點道理?
不過奈文摩爾沒這種想法。
交易也好,為交易扯上親情也罷,這些都是無所謂的小事情。
總之他需要波爾金家族的支持,所以他得是個聽話的孩子。
當然有人是可以不聽話的。
比如當代的教皇,羅德裡格·波爾金。
波爾金家族無法掣肘他,但他的選擇會影響家族。
可一般來說,有這種身份和實力的,他們本身都代表了家族,自然也沒有什麽聽話或者不聽話的說法。
此刻商品的所有權掌握在波爾金家族的手中。
奈文摩爾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但他並不能夠拿太多並不完全屬於他的東西去給另外的人做出承諾。
西爾維婭能夠理解奈文摩爾的想法。
客觀地說,這種把家族利益放在自己頭上的,並且有價值,知道自己不會被家族虧待的人,永遠能夠得到家族的偏愛。
把家族利益放在前列是理所當然的。
而自己本身又卓有價值,家族當然也不會虧待他。
奈文摩爾就是這樣的情況。
是不是真的這麽重視家族的利益,這無關緊要,反正他表現出來了這種態度。
同時,基於奈文摩爾的特殊,即使他懂得讓利,波爾金也不會讓他吃虧。
他這麽強調這種想法,自然是因為他在遵守遊戲的規則。
支持那些投資自己的人,不要成為他們的麻煩。
這是在話語權不足的情況下, 維持自己的地位不斷攀高的一條道路。
乖巧絕非奈文摩爾的本性,但一個乖巧的孩子,總要比不聽話的蠢貨更讓家族支持。
“亡靈有什麽價值。”
西爾維婭還是找到了答案。
她的手牌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
西爾維婭的財富在數千年的求生生涯之中已經花費殆盡了,如今只剩下龍巢之中所孕養的那些龍類生命體。
這些生命體本身就是一種財富,但財富已經換了另外一個主人。
拋開這些,作為斯維爾特的新王,她還能夠拿出些什麽東西呢?
西爾維婭沒有考慮過斯維爾特。
她相信維洛尼卡不會愚蠢到在這個時候卡她,但凡是屬於國王能夠動用的權柄和財富,西爾維婭自然都可以使用。
恐怕在弗雷德裡希站出來之前,維洛尼卡的家長們已經劃分好了國庫和家族之間的財政。
這多少有點困難,因為過去斯維爾特的國庫,就是家族財富的一部分。
但維洛尼卡的家長們很擅長處理這個,畢竟他們招待過不止一位龍類新王。
財政劃分結束之後,因為是西爾維婭,所以劃分的只會更多。
不過這顯然還是不夠的。
作為國王,國庫的財富都不夠用,還能夠從那裡獲得和人合作交談的利益呢?
她看到了敵人。
對於亡靈來說,活人是一種有價值的煉金材料。
但反過來說,亡靈對於活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材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