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直到此時他才反應過來——盡管四周如此黑暗，盡管沒有火把的照耀，所有的圖景卻依然十分清晰地印入他的眼中。

　　黑暗視覺！

　　這正是……奪心魔所擁有的另一項特異能力！

　　黎因愈發心慌意亂，焦急地左顧右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然醒悟過來，將一隻手伸向自己的下巴，摸索。

　　光滑乾燥，有棱有骨。還好，沒有長出什麽奇怪的觸須，皮膚上也沒有冒出什麽惡心的粘液。他的外貌，大概還是人類的外貌。

　　黎因驚疑稍褪。他並沒有被轉化成一隻奪心魔，至少，還沒有完全轉化。

　　況且，如果真的變成奪心魔，自己的心智應該也已經被奪心魔的心智完全取代才對，怎麽會還如此清晰地保有自己的意識?黎因用另一個常識再次加深自己的判斷，進一步安撫自己慌亂的心神。

　　心緒初定，黎因緩緩起身，下意識地扭動肢體，活絡筋骨。

　　就在這時，他猛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活躍的並不只是大腦。

　　此時此刻，伴隨著身體的活動，一股充盈的力量感騰然而起，彌漫在他的腰背和四肢。他不止不再感受到食屍鬼毒素所帶來的寒冷、僵硬和麻木，而且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強壯。他攥緊左拳，咯吱咯吱的骨節聲響喻示著他從來沒有過的力量——他是一個法師，體力原非他的強項。

　　那麽，難道說……

　　乍然間，黎因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他將抵著下巴的右手前伸，目光看向手臂。

　　蒼白的小臂背面，有一道長約一指，深達半寸的可怖傷口，那是先前被食屍鬼的利爪抓撓所留下的。

　　自己並沒有變成奪心魔，而是變成了……一隻食屍鬼?

　　作為一名法師，黎因在不死生物學方面的知識告訴他，被食屍鬼毒素所感染的受害者，如果得不到妥善處理，不止會被毒素殺死，而且屍體會在死後的第一個午夜蛻變為食屍鬼。

　　普通人如果轉變成食屍鬼，身體素質確實會得到頗為明顯的提升。

　　先前的黎因並非沒有料想過這種可能。只不過，那時的他，只是略略對此感到欣慰。因為，轉化成食屍鬼需要一定的時間，這段時間他的同伴們早就已經遠去，並不會受到威脅，反倒是後面如果有追兵襲來的話，自己也許可以誤打誤撞，為逃亡者爭取一點時間。

　　至於轉化為食屍鬼後更長遠的計劃，黎因則完全沒有考慮。

　　那並不是他應該考慮的范疇。

　　因為，那時的他，已經不再是他了。

　　依舊是根據他所掌握的不死生物學知識，食屍鬼這種低等的不死生物和巫妖、吸血鬼等高等不死生物不同。在轉化的過程中，被轉化者的心智並不會得到完整的保留——它們的大腦會被對生者血肉的無盡渴望所填滿，所有的思維、理智、情感都會被這種極度的饑渴所扭曲。最終，它們雖然依舊存有智慧生物的心智，能思考，有自己的行為邏輯，但曾經身為生者時的所有欲望:愛、恨、嫉妒、野心、畏懼……全部消失，全部合而為一，凝結成唯一的一個動機:進食。它們全部的智慧、所有的思考，都隻為這一個動機而服務，成為只知道狩獵活物，啜飲鮮血，啃噬生肉的野獸——和野獸唯一的區別是，它們更聰明，更致命。

　　總之，可以說，轉化完成之後，它們和之前的自己已經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個體了。

　　而現在……黎因雙眉微蹙，

省視自身，再次確認自己的神智清醒無比——雖然確實有一種饑餓欲狂的感覺，但那應該只是因為太久沒有進食，腹中空空如也的緣故。他並沒有成為什麽滿腦子只知道吃吃吃的怪物。　　既不是食屍鬼……也不是奪心魔……

　　那麽，究竟是怎麽回事?

　　黎因抬起頭，茫然無措地望向頭頂灰暗沉重的岩石穹隆。

　　“嘿，”就在這時，一個尖銳嘹亮的呼聲忽然劃破沉寂的黑暗，從遠處傳來。

　　黎因應聲側首，只見遠處的一簇鍾乳石柱邊，緩緩出現一個纖長的人影。

　　“什麽人?”那人站定，再次出聲問道。

　　被他這麽一問，黎因回過神來，先是本能的一喜。在這遼闊空寂又黑暗的地底，先是扭曲邪惡的奪心魔，然後是猙獰凶殘的食屍鬼，連番遭遇這些詭異生物後，好不容易終於遇到一個可以溝通交流的存在，黎因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於是，他清了清喉嚨，張開嘴，準備回應。

　　然後，他半張的嘴猛然僵住了。

　　對方說的並不是大陸通用語，也不是黎因家鄉或者鄰近幾個人類國家的語言， 而是——

　　精靈語。

　　這裡是幽暗地域。

　　在這裡，不會有別的精靈。

　　在這裡，會說精靈語的生物只有一種——黑暗精靈。

　　他們——黎因腿肚子一軟，猛地打了個寒顫——和他們地表上那些優雅文明，風度翩翩的近親可不是同一個物種。

　　他們，如果讓黎因用一句話來形容，同時足以解釋自己的處境，那就是:

　　他們，是披著人皮的奪心魔！

　　他們和奪心魔一樣，最喜歡以奴役其他生物為樂。只不過奪心魔是用心靈異能的手段，他們是用物理的手段。

　　黎因驚愕之中，那人已邁開腳步，徑直向他走來，堅硬的鞋跟在岩石的地表敲擊出鏗鏘的聲響。

　　很快，他的身影就在黎因眼中逐漸清晰:蒼白的肌膚、銀色的長發、細長的尖耳，還有那雙怵目驚心的猩紅眼瞳，無一不在向年輕的法師證明他推斷的正確性！

　　精靈纖長的身體上穿著一件泛著銀光的精美鎖子甲，他猩紅的眼瞳看向黎因，認真打量了兩眼，薄薄的嘴唇忽然彎曲，咧向兩邊，露出潔白的牙齒，一個和善的微笑綻開。

　　“這裡，”黎因聽見他用精靈語簡短地歡呼，“奴隸！”

　　隨後，他舉起了手裡的十字弓，指向黎因。

　　黎因想也沒想，轉身就跑。

　　與此同時，身後卻傳來黑暗精靈亢奮的喝令:

　　“別跑，奴隸！”

　　緊接著，先是一聲機括扣動的輕響，一聲弩矢破空的銳鳴隨之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