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浴店詢問結束已經是清晨6點鍾了，小城正在蘇醒。深夜出勤的隊員們也早已是人困馬乏，江楠安排和白班的同事交接好相關事宜後，特意允許一夜沒睡的同事們回家休息半天。

　　陳明還在為剛才的意外相遇而激動不已，此刻他還困意全無。他沒有立馬打車回家，或者說他還不想就這麽回家，於是乾脆等姍姍來遲的公交。

　　公交上除了幾個早起的老人外，空蕩蕩的。陳明躺在專門為老弱而設的座椅上，望著窗外的天空，難掩內心的喜悅。

　　驛城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這個以煤礦立足發展起來的小城曾經也是多少人心中的繁華富貴地。然而隨著國家倡導碳中和，煤炭這種高汙染資源的開采也在日益減少，曾經的繁華逐漸消逝，留下的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毫無生機的城市生機。

　　三年前，陳明父母本想讓他留在老家輿州工作，可陳明還是義無反顧地來到了驛城當刑警。或許是性格使然，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和一些同事熟識之外，他沒有交任何朋友。這三年來，陳明也開始逐漸適應了這種獨來獨往的生活。

　　然而，命運就是這麽離奇。陳明曾幻想過無數次和她重逢的場面，然而她卻

　　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當江楠事後問他和趙佳音什麽關系時，陳明只是淡淡回了句:普通同學而已。江楠很明顯看出了陳明的異樣，因為在整個詢問過程中，陳明一直都坐立不安。

　　正如江楠看到的那樣，陳明和趙佳音不只是普通同學。可以這樣解釋他們的關系:性格文弱的陳明之所以走上刑警這條道路，都是因為趙佳音。

　　2012年，輿州。那時候陳明還是輿州一中的初三學生。在那個靠農業為生的十八線小縣城裡，陳明的初中生活實在毫無亮色可言。一眼望到頭的縣城，兩點一線的生活，每天只會埋頭苦學的陳明被父母寄予厚望。

　　還好陳明的成績名列前茅，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上個好高中，考上好大學似乎是順其自然的事兒。

　　陳明是在光榮榜上認識趙佳音的，那時的初三競爭壓力很大，學校在每次模考成績出來後都會發布前百名的光榮榜，前十名更是有著自己的專欄，放上大頭照，還被學校要求在照片下面附上自己的箴言。

　　陳明已經記不起自己當初那幼稚的箴言了，但他還清楚地記得，前十名的趙佳音的箴言是一片空白。趙佳音的照片並沒有別的學霸顯得那麽自信，她略微低著頭，大大的眼睛裡似乎充滿著不安，仿佛是“希望工程”裡的那個大眼睛姑娘。

　　那黑亮的雙眼如此清澈而深邃，明亮的深眸裡似乎潛藏著很多故事，格外吸引人想去一探究竟。陳明第一次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便這樣想。再加上趙佳音照片下面空空如也的箴言，陳明不難不印象深刻。

　　“趙佳音?這名字很好聽。”這便是陳明的第一反應。

　　“也很漂亮吧?”一旁的發小兼死黨張熙接過話茬。

　　“嗯。”

　　“哎，我勸你還是不要對她有什麽想法?”張熙調侃道。

　　“我哪有?胡說八道什麽。”

　　“她的事你沒聽說?”

　　“什麽事啊?”

　　“也是，你這種學霸怎麽會關注八卦呢?”

　　陳明的確不太愛關注什麽八卦，不解地看著張熙:“她怎麽了?”

　　張熙見狀，故作神秘般地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便放低了聲音:“聽說她是乾那個的?”

　　“哪個?”陳明沒反應過來。

　　“就是那個呀，還能是什麽?”

　　看到張熙那邪魅的一笑，陳明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別胡說，怎麽可能?”陳明腦海中閃過那黑亮、清澈的眼神。

　　“怎麽不可能，學校裡都傳遍了。之前她是七中的。丟死個人了，就轉來我們學校躲風頭，就在隔壁三班的，還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呢?”

　　“七中?就是那個全縣最差的學校。”

　　七中在輿州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聽說那裡打架鬥毆、各種違紀是常態，之前在小學的時候，陳明就經常聽人說:一旦去了那個學校，前途算是毀了。

　　“是啊。”

　　“她怎麽可能會在那個學校?她成績這麽好，怎麽可能和那種混混在一起。而且看起來也不像啊?”

　　“你是不是看人家漂亮，就認為她是好人。”張熙壞笑道，“人不可貌相，而且你沒聽說美女都喜歡小混混呀，或許人家正喜歡那樣的呢?”

　　陳明沒有反駁，也沒必要去為了一張照片上的人去和好朋友爭論。陳明只是在心裡覺得有點可惜，但不確定是為這樣一個人和小混混走在一起?還是為這樣一個人陷入如此的輿論漩渦中?

　　她和自己無關。陳明以為她永遠不會和自己產生任何交集，自己這樣的學生除了每天埋頭苦讀，幾乎沒有任何社交。

　　直到有一天，陳明竟在放學路上遇見了她。

　　那時，她正被幾個人圍堵在一個小巷子裡。陳明一眼便認出了那是趙佳音。那明亮的雙眸，清澈而深邃，仿佛潛藏著不可語人的故事。

　　陳明想起了張熙的那些話，意識到那些人就是張熙口中的小混混。陳明心裡忐忑起來，不自覺放緩了步伐。偷偷側目瞄了一眼，趙佳音那黑亮清澈的眼神也正朝這邊看，和陳明的目光碰撞，那是陳明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那雙眸中竟透露出一絲淒楚，瞬間把從張熙嘴裡聽到的那些流言擊得粉碎。

　　此刻，其中一個小混混也注意到了陳明，他指著陳明大聲呵斥:“看什麽看，滾！”

　　陳明被這惡意滿滿的呵斥震懾住了，他愣了一下，拖著僵硬的步伐走了過去。

　　那晚，陳明一直都心不在焉，他腦海中反覆浮現出趙佳音那無助的眼神:淒楚、懇切， 仿佛在向他求救。

　　然而他卻頭也不敢回地走開了，準確地說是逃跑了。陳明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懦弱，並深深自責。

　　她後來怎麽樣了?有沒有被他們欺負?當時應該報警的……陳明一直在擔心，整晚都在內疚中度過。

　　第二天，陳明格外在意趙佳音的情況。趁課間休息時，他假裝路過三班教室。

　　趙佳音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無表情，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那雙明亮的雙眸依然清澈，仿佛能洗滌外來一切的黑暗侵襲。

　　陳明對她的世界產生了深深的好奇。

　　在青春悸動的年紀裡，陳明心裡多了一個特別在意的人。

　　從那以後，兩人總是在經歷著各種“偶遇”。

　　清晨，趙佳音支撐著瘦弱的身體，喘著粗氣，試圖跟上跑操的大軍;中午，人來人往的食堂裡，趙佳音獨自坐在角落，安靜地吃完自己的飯;余暉下，趙佳音穿過逆流的人群，拿著掃帚前往操場值日……

　　這一切都被定格在陳明眼裡。然而，目睹她生活的陳明，卻也有著不一樣的發現。趙佳音身邊總是伴隨著各種煩擾，一路上的指指點點，周邊人的竊竊私語，甚至迎面而來的睥睨一笑。陳明知道，那是那些流言在發揮著它的威力。

　　而趙佳音始終不為所動，面對侵襲而來的閑言碎語，甚至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任憑周遭如何喧囂，仿佛都與她無關，她的世界如此安靜，像一潭波瀾不驚的湖面。

　　趙佳音，那平靜的湖面下面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