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石承家門口。
清晨的微光才剛剛爬上青石板街,謝憐花就被輕輕地敲門聲吵醒,她翻個身在丈夫的臂彎輕輕蹭了一下,才簡單整理一下著裝,睜著惺忪的睡眼前去開門。
“請問是?”
映入她眼簾的是個穿著寬松的鬥篷,還帶上了兜帽的人,身形不高,鬥篷袖口露出一隻雪白欣長的纖纖柔夷。謝憐花還沒來得及對這個一大早擾人清夢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夥感到不耐,就見她取下了臉上的墨鏡,於是瞬間謝憐花就認出了人。
“冒昧拜訪,打攪了。”
關萍萍一手將兜帽放下,柔順的棗金色大波浪長發被隨意的束著,另一手提著一袋子禮品,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正是關複關這兩天琢磨著做的點心,還有她的幾場演出的門票。
“我是關複關的姐姐,這小子承蒙你們照顧了。”
“這趟是特地來拜訪他隊長的,有些話想當面跟他談談,請問可以進去聊聊嗎?”關萍萍言辭懇切道。
“有什麽話就在門口說吧,我家男人出海歸來,難得休息幾天,我會幫他轉達的。”看著這個自家丈夫在追星的同樣美麗的女人,謝憐花不知為何有些想使點小壞。
她沒有得逞,石承已經披著衣服起來了,此刻一看到門口來客,整個人呆在了那裡。
謝憐花看著丈夫不敢置信的那幅呆樣兒,一時不知該生氣還是好笑,於是先將關萍萍請到屋裡落座。
等她準備好點心端過來招待客人,關萍萍也將自己的來意告訴了夫妻二人。
“我弟弟是個……散漫又自由的性子,還很有些感情用事。”
“他既然做出決定了,男子漢下定了決心就一定要全力以赴,不然會被笑話的,我們家的人,一個個都是說到做到。”
“只是……,大海的危險,是超出想象的……,我既然提起這個,想必在座二位也最是清楚不過。”
石承和妻子對視一眼,沒有說話,直面偶像的興奮和忐忑被緩緩壓下去,海水中彌漫著淡淡的壓抑。
“十三年前的螭夢城,那一場覆蓋全城的幽藍色的大火,直到今天,即便已經遠走他鄉,我每每閉上眼,腦海裡還是在回響著那晚聽見的哭喊和哀嚎。”
關萍萍說著,面有戚戚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關兒那時候還太小,也被保護得很好,可我是真的忘不了。”
謝憐花輕輕把手覆在了關萍萍掌上,柔聲說道:
“都過去了。”
關萍萍衝她笑著點頭,眼睛旁邊似有珍珠隨清晨溫柔的海水飄走。
“所以煩請石隊長,千萬不要因為這小子是個有幾分天賦的靈師,就放松了考核。”
“若是關兒有幸,能加入石隊長的隊伍,日後的訓練也請絕對不要留情。”
……
若是關複關知道了自家親愛的姐姐如此溫柔又沉重的一記背刺,那肯定會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夜,朗朗明月,高懸蒼穹。
關複關在晚飯的時候就有感覺到不對勁了。
隊員們依然是吃得滿眼熱淚,幸福感瘋狂從臉上洋溢出來。奇怪的是,早些時候他們對做出如此美味吃食的關複關還大為殷勤,當太陽開始西沉,就有這一種說不出的肅穆和悲壯的氣氛開始在龍滿號上靜靜彌漫開來。
就連那個樂天的話癆聶子澈臉上都掛著淡淡的憂鬱,問他怎麽回事他也只是對著自己歎氣,
關複關轉頭去找葉瀾舟,卻發現葉瀾舟把自己關在陣法室不肯出來。最駭人的是,他找不到自家隊長了。 於是關複關只能獨自趴在甲板的圍欄上納悶著,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海流的溫度,也漸漸隨著天色將晚而變得冷起來。
“小心,從剛才我就覺得不對勁了。”言冰流面色凝重地提醒他。
“嗯?你發現什麽了?”
“我感受到了一股詛咒的氣息,很古老,也很邪惡。”
“你看,月亮出來了。”
“這股氣息就在呼應著月相。”
關複關隨著言冰流的指向望天上望去,以前聽說霧裡看花水中望月有別有一番意境,此番從海底望去,卻只見這月輪在他眼中變得越來越大,像是要掉進海裡,然後把他給吃掉似的。
不對,不是月亮變大了。
關複關忽然意識到,航艇在急速的向上浮去。
他趕緊回過頭去看艇裡的其他人,卻沒有來得及,整個艇身帶著巨大的動能“砰”的一聲巨響,就像一頭蟄伏許久的海底巨獸衝破了海面,大片的浪花夾雜著無數的泡沫從航艇兩側呼嘯而下。
於是龍滿號就這樣,徹底的,完完整整的沐浴在了月光下,航艇下方是漆黑的海水。
關複關一脫離海水就立馬感受到了極其強烈的不適,他面色瞬間變的潮紅,肺部劇痛,呼吸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像條脫水的魚一樣撲騰著,伸長了手去夠甲板的圍欄。
只要翻過去,翻過去就能跳下海,他就能呼吸了。
可惜原本只要輕輕擺尾就能夠到的距離,此刻仿佛隔了一條長長的海峽那麽遠,關複關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爆炸了,整個身子像是在一鍋煮沸的油裡面煎熬著,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關複關!關複關!傻關子!臭魚頭……”
耳畔是言冰流焦急的聲音, 只是隨著他一口一口大喘氣,這聲音也漸漸變得越來越弱了,關複關忍不住苦笑,原來這個新交上的陸地朋友還挺夠義氣的嘛。
於是他的意識漸漸黑暗下去。
隻隱約間,他模模糊糊聽見言冰流在他腦海裡喊著:“水陸雙生決……,傻子!臭魚……,快跟我念啊!”
關複關隻得運盡了全力,艱難的調動起全部的意識,順著口訣的指引開始運功,當靈力在體內循環過一個周天,他開始能夠感受到自己麻木僵硬的四肢了。
只是運功到這裡還隻完成了一半,靈力氣旋在此處就好像遇到了什麽堅硬的障壁似的,一時間徘徊在關複關的心口出,躊躇不前。
關複關的意識開始恢復清醒了,他能感覺到,這是言冰流也在運功幫助自己,只是這門功法運到此處到了某個艱難的瓶頸,卡在了自己這一邊。
於是他索性什麽也不去想,徹底放任言冰流的靈力氣旋和自己融為一體,同時將心神也完全敞開來,去接納他所接納的,呼吸他所呼吸的
——那久違的空氣。
這一瞬間,就好像種子衝破了堅硬的外殼,從土壤裡破出小小的芽尖兒;又好像排盡了積累好幾天的宿便,渾身上下通暢無比;更是感覺到自己從指尖到發梢,全都開始充盈著澎湃的力量。
終於可以呼吸了,這次呼吸的,是空氣。
關複關貪婪的張口大口呼吸著,感受著海風溫柔的拂過他臉龐,空氣中有海水鹹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