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經歷在關複關的認知中就好像一個世紀那麽長,但實際卻不過短短幾分鍾而已。
當他艱難的睜開眼,眼睫毛上還不斷滴落著沉重的水珠,原本在海底熨帖又合身的衣服也全部緊貼在了皮膚上,黏膩難受。
離開了水,頓時感覺整個身子變得千斤重,等到他好不容易適應著地心引力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先是被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漆黑色海水和天際那一抹好久不見的海平線給小小的驚豔了一把,接著他就發覺不對了。
這艘航艇雖然舊了,但也絕不至於一瞬間舊成這個樣子,只見密密麻麻的海草爬滿了甲板,圍欄更是鏽得快要爛掉了,航艇的地板是用堅固的海底沉香木製成,此刻竟是腐朽到千瘡百孔的程度,就連那巨大的側翼也缺了一整塊。
人呢?人都跑哪裡去了?
關複關悚然發現,除了和他面面相覷的言冰流,整艘航艇上的人已經全部消失了。
忽然間,天上的月亮籠上了一層血紅色。
整座無人的腐朽航艇又開始了下沉。
漆黑的海水開始往艙內倒灌,這回關複關在落水之初竟然像是回到了上輩子還是人類的時候一樣,又體會到了溺水的感覺,好在他趕忙下意識解除了方才言冰流傳授給他的“水陸雙生決”,這才又恢復了水下的呼吸和視野。
周遭的海域靜的像墳場,當天上的月輪徹底變成一輪血月時,航艇艙室的門打開了。
那些消失的海員開始一個個出現。
石承隊長率先走出來,氣定神閑地輕輕踱步向關複關靠近,即便是在水中,腳底的木地板仿佛就要承受不住重量了似的開始咯吱作響。
他就這麽走過來了?
他就像什麽也沒發生似的走過來了?
能不能不要假裝一切都還正常啊!
關複關盯著隊長的臉,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他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如果是在岸上他的冷汗應該已經把全身都打濕了。
因為隊長的眼眶裡,只有一個眼珠子了。
他的渾身上下掛著都是破爛的布條,就像是剛從墳裡被刨出來的腐屍,已經找不到一塊好肉,偏生身體還在動,明明骨頭都要散架了卻還保留著那一如既往大馬金刀的走路風格,在這鬼影重重的幽靈船上沐浴著紅月的光芒,顯得越發猙獰而邪惡。
在隊長身後,其他海員也跟著一個個走出了艙室,當紅月的光芒灑在身上,人群裡忽然暴起了狂歡。
一群只剩些許乾癟皮肉的骷髏的狂歡。
毫無征兆,這些人,不,已經不能說是人的家夥們忽然就開始了。
他們拿起酒囊咕咚咕咚大口喝下肚,卻見紅褐色的酒液直接從胸腔漏出來,接著在海水裡飄逸散開。
他們在甲板上蹦跳著,叫囂著,明明此刻是在無比靜寂的海底,沒有一絲的樂聲相和,卻蹦出了在千人大劇院裡開轟趴的氛圍。
一隻骨節分明,這回是真的可以見骨的程度的手掌悄然爬上關複關的肩膀,登時把他嚇了好大一個激靈,卻是只剩下半邊臉的聶子澈,他已經沒有了上下唇,卻絲毫不耽擱那一口白牙咯嘣作響地繼續咬文嚼字:
“來呀!來加入我們一起跳舞啊!”
關複關想起來他在哪裡看過這個畫面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那是魔幻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活死人狂舞的畫面。
當時他看著電影裡的女主角被嚇了個半死,
還在屏幕前笑嘻嘻的幸災樂禍,心說就這麽點鬼怪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嘛,一起嗨皮多刺激! 沒想到現在這個苦情女主忽然換成他自己了。
要說一點都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這叫什麽?我果然是不該葉公好龍啊。
在茫茫大海中央,當你發現前一秒還在笑著交談的夥伴下一秒就變成了還帶著笑的妖怪,唯一的交通工具已然腐朽不可載人,身邊再也找不到一個正常點的活物,只會覺得整個世界靜的可怕,自己孤身一人無憑無依,只能像一具行屍走肉般隨波逐流,或者是加入到妖魔的狂歡和他們一同墮落。
似乎再也沒有了別的選擇。
隊長還是那個隊長,他走過來的時候雙手還是一絲不苟的拄著一柄長刀,他走到關複關的面前: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這才是所有漂泊在大海的靈魂唯一的歸宿。”
“被廣袤無垠的大海的魔力所吸引,被風暴中的怪獸所吞噬,就算身死,靈魂也永遠得不到解脫。”
關複關看著甲板上還在貪婪地沐浴著月華的艇員們,自己要是死了,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每到月圓之夜, 我們整艘船的人就會顯出原形。”
“你以為和你一起從聽潮城出發的我們,真的是我們嗎?”
“我們早就回不去了啊!”
這時連葉瀾舟也拖著小小的身子走了上前:
“我真的好想好想……,再看媽媽一眼啊……”
什麽意思?
在聽潮城初識的你們,已經不是真正的你們了嗎?
他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攻城錘,重擊在關複關這個初出茅廬的菜鳥海員心上。原來大海靜謐的面紗下長滿了獠牙,原來這個世界遠比自己想象的殘酷……,原來死亡真的並不是最可怕的結局……。
那我還留在艇上做什麽?
我還是回去吧?去姐姐的劇院裡打個工,賺點小錢也能養活自己,或者先找她借點錢開個小餐館,自己只要有手藝在,就不怕會餓死。
還回得去嗎?
可為什麽我是如此的不甘心呢。
不甘心!明明莫名其妙就穿越到這個詭奇的世界,卻依然只能過著庸碌的人生!
不甘心!明明有了真正在意自己的家人,雖然他們愛著的是另一個靈魂,可我也好想在危難的時候,能擁有保護他們的力量!
這分明是一個寶藏遍地的世界,明明只要往外探索就能有所收獲,就因為見證了一支艇隊的隕滅,我就要放棄掉所有擁抱大海的機會嗎!
好不甘心啊!
隊長的聲音自海水中幽幽傳來:
“還要繼續和我們的旅程嗎?”
“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我們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