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淵俯身從屍體的袖口處撕下一塊布，包住刀顎順著刀背將血擦淨。外面打更人的腳步聲漸漸逼近，從環廊盡頭傳來“咚——咚，咚，咚”的聲響。

　　已經四更了?駱淵一皺眉，從布袋中摸出一粒鋼珠朝桌案射去，鋼珠擦滅燭火後無聲地嵌入臥榻上的棉被裡。

　　“醜時四更，天寒地凍——”

　　駱淵翻身跳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外面漆黑一片，想來是遮住月亮的那片雲還沒有移開。正準備動身離開之時，他突然瞥到屍體剛被他撕開袖口漏出來的手臂上紋著一個虎首龍身的圖案，披發戴角，四足呈飛走狀。

　　紋身的位置靠近肘關節處，不管是上朝時穿官服還是生活中穿常服，都可以被寬大的袖子完美地遮掩過去。如果不是他臨時發現自己用來擦刀的手布沒帶在身上，故而扯開死者的袖子，恐怕這個圖案被帶進棺材也沒有人知曉。駱淵正想再折回去仔細看一看，無奈外面打更人手中的燭光已經爬上了條桱，他隻好匆匆從窗戶翻出，輕輕合上兩扇窗板離開。

　　駱淵將反握著的繡春刀緩緩送回刀鞘，在漆黑一片中亮白的刀身還是清楚地映出了他沒有情緒的眼神。駱淵一直是這樣，不論是查案、抄家還是殺人，在面對那些哭哭啼啼的夫人少爺們亦或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朝廷大臣，他總是這樣波瀾不驚，眼睛裡埋著深邃的空洞。

　　院子裡突然吹來一陣風，銀杏樹葉被帶動著沙沙作響。駱淵快跑兩步，踩著院中的石桌飛身跳上屋頂，風刮樹葉的聲音蓋過了腳下瓦礫的微微響動。此時天上那朵遮著月亮的雲也被風往前推動了幾寸，小半輪明月的光照亮了整個府邸。他左手向下摁住刀柄，沿著屋脊彎腰快步往東北方向的角落跑去，邊行著邊心中思量著剛剛看到的那個圖案。

　　作為北鎮撫司的一把好刀，不過問、不徇私、圓滿執行任務一直是駱淵恪守的三大原則。與其他十三位錦衣衛千戶不同，駱淵的無常簿上一片空白，複命的時候面對鎮撫使的詢問也總是一句“任務順利，別無他事”，從來不會節外生枝。再加上他身手非凡和背景強大，剛剛及冠不久便擢升錦衣衛千戶。所以即使他年齡最小，卻深受鎮撫使青睞，總是能接到地字乙等及以上的任務。

　　自崇禎帝登基以來有不少曾經閹黨勢力的大臣被清算，但直接刺殺一個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卻是第一次。落更時分北鎮撫使將剛剛休沐回司的駱淵緊急召入房內，在他面前拿出了一份蓋著皇帝信璽的秘旨，讓他半夜潛入兵部侍郎的府邸刺殺當今兵部左侍郎張鳳和。

　　駱淵跪在地上接旨的時候心中就有些不解，錦衣衛領命辦案大多是拿到刻有任務等級的任務書，上面寫清了時間、地點、目標、要求等任務內容，完成任務回司複命時，還要在任務書最底下的告稟欄填寫執行情況。任務書根據密級分為天地玄黃，又在此目錄下根據執行的困難程度分為甲乙丙丁。一般情況下，就算是從宮中傳出的任務命令都會由指揮同知或者指揮僉事整理成任務書再下發，而這次居然是鎮撫使直接拿著秘旨來找他，還是讓他去直接刺殺一個正三品大員，這在他任職以來是前所未有的。再加上剛剛發現的，一個兵部侍郎的身上居然紋著這樣一個圖案，所有的怪事堆疊起來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兵部侍郎府的東北方靠著一家打油鋪，門口密密麻麻擺著各種油桶和推車，兵馬司巡夜的行伍一般不會往這條路走。

駱淵從房簷上縱躍而下，正了正飛魚服，轉身消失在另一頭的拐角裡。　　錦衣衛在夜間執行任務時都會拿著一副標著京城各處隱秘的幽暗巷道的地圖，用來避開城中夜巡的行伍。而駱淵在當總旗時就把所有的巷道記在了腦海裡，甚至在執行各種任務時還發掘了地圖上沒有的暗道。但這些曲折的小路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要比正常的街道繞路將近兩倍。所以當他趕回北鎮撫司準備複命時，已經過去了足足半個時辰。駱淵朝著大門口兩旁站著的哨衛點了點頭，正邁步要進門時被左邊的校尉攔了下來。

　　“這位大人，請出示身份牌。”駱淵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間，才發現自己休沐回來時把腰牌落在了家中，而傍晚入司時是被傳令官持鎮撫使急令帶入的。

　　他開口正想解釋，站在右邊的校尉走過來拍了拍伸手攔他的那位，乾咳了兩聲。“那個……這位是駱千戶。”

　　但那人卻眉頭一皺，“千戶也要按規定佩戴腰牌才能進入。”語氣毫不客氣。

　　右邊的那位瞪大了眼睛急忙把他往後拽了拽，“駱千戶姓駱！”

　　左邊那人有些不耐煩了，“你在說什麽廢話。”

　　“咱們的老大，錦衣衛指揮使，也姓駱……”

　　那人聽後嘴角抽動了兩下，放下手臂回握刀柄，走上前朝駱淵擠出一個笑臉，“駱千戶請進。”駱淵將剛才兩人的拉扯盡收眼底，無奈地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錦衣衛裡很多人都對此有誤會，因為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從不將家眷帶在身邊，也沒有單立府邸，吃住辦公都在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也不曾有過書信往來和出京探親，只有與駱淵沾親帶故是明面上的事——每年伊始都會召他來司共度元旦。所以大家總會浮想聯翩，再加上駱淵一路升遷飛速，不知是從誰開始傳，說駱淵是駱養性的獨子。

　　駱淵對這些謠言也並不開口否認，畢竟有大家認為的這麽一層關系在，不論是辦案還是生活中的一些瑣事，辦起來都會更加方便。 但事實上，駱淵其實是駱養性的侄兒，父親駱養心死在天啟年間的一次任務之中，之後他就被叔父接到身邊撫養，自幼練武，十幾歲就加入了錦衣衛。而駱養性的兩個兒子，駱淵的兩個堂哥，駱祚昌和駱祚久都在山海關邊陲經商，常年往返於關內外。而因為錦衣衛職務的特殊性，這些信息都被作為機密一樣存在，在朝中除了聖上和吏部尚書以外無人知曉，這也難怪眾人會產生有些許離譜的誤會。

　　駱淵朝著面前的兩位微笑示意，徑直走入大門。來到院中他瞥了一眼漏刻，發現已經醜時五刻，鎮撫使的房內早已熄燈。駱淵駐足想了一下，還是放棄了去敲門的想法，轉身走入了檔案室，將秘旨投入了天子甲等歸案箱。

　　外面天上的月亮又被雲遮了起來，昏暗的環境倒是容易滋生困意。駱淵將檔案室的門關上鎖好，打算離開這裡回家睡覺。邁出大門的時候，他還是禮貌地朝兩位哨位笑著點頭示意，雖然駱淵一直不愛與人打交道，但畢竟今晚兩人也是破例將其放行，也不能顯得太無禮。

　　深夜的街道上寥寥燈火，一陣陣乍起的風有些刺骨，駱淵緊了緊衣袍，加快腳步往家趕去。回到家後，駱淵先檢查了一下房間角落草墊下的密道入口，這是他作為一名錦衣衛一直以來的習慣，為了防止被圍困和躲避刺殺，每天晚上都會在睡覺之前將鈴鐺系在入口一旁。隨後，駱淵又從房間的櫥櫃裡拿出一根熏香點上，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他需要一些安神物才能進入輕微的睡眠狀態。將窗戶關好後，他才躺到床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