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十分昏沉,駱淵是被一陣很嘈雜的砸門聲和叫喊聲吵醒的。他還沒來得及奇怪高度敏感的自己為什麽會沒有注意到這樣的聲響,外面就已經傳來了將要破門的號令。
駱淵連忙翻身而起抓起桌上的佩刀,此時已經有四五名錦衣衛破門而入,橫提著繡春刀直奔他的房間。為首的一人踹開房門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南鎮撫使令,立刻緝拿錦衣衛千戶駱淵!”
南鎮撫司雖負責錦衣衛內部自查,但畢竟是同袍共事,就算是進行內部調查也會先客氣地登門詢問,而像這樣直接用“緝拿”二字是少之又少,除非是掌握了案件的決定性證據。可是……是什麽案子呢?
駱淵一皺眉頭,右手摁在了刀柄上,“幾位同僚,我昨晚執行任務順利,期間並未生事,這中間怕是有什麽誤會?”
對面幾人見狀紛紛抽刀出鞘,為首的那人冷笑一聲,“執行任務?我們來之前已經查過了,昨晚北鎮撫司檔案庫中並沒有你的任務記錄。你怕是幹了些別的吧?屠殺兵部侍郎滿門,企圖搶奪皇帝信璽,聖上已經下旨徹查。南鎮撫司已掌握證據,現奉命緝拿,還不束手就擒!”
駱淵聽完一愣,“我昨晚在執行北鎮撫使秦叔北派出的任務,只要找他當面對質就能證明我的清白!”
對面三人一齊揮刀砍來,“北鎮撫司昨夜走水,秦鎮撫使已命喪火海,你可真會找證人。”
什麽?秦叔北死了?駱淵來不及多做思考,一腳踢翻桌案阻擋住一人上前。左手拿刀鞘迎上左邊一人的刀鋒,右手迅速抽刀抵住正面而來的劈砍。右邊一人隨即扔出一顆拳頭大的鏈錘直奔他的腦袋,他兩手用力將面前的兩人彈開,側身避過鏈錘,彎腰的瞬間右手用刀抄起凳子向持錘的人砸去,左手將刀鞘收回腰間,摸出一把鋼珠甩出,在對方躲避時迅速破窗逃出。
撲通一聲後,對方盯著窗外泛起漣漪的池塘果真離開往聯通池塘流向城郊的小河追去。駱淵蹲在屋簷上確認幾人離開後,又從破掉的窗戶回到房間。事先在屋後放好用來調虎離山的石頭起了作用,他從櫥櫃裡拿出一身便衣,打開密道的暗門鑽了進去。
兵部侍郎府滅門?皇帝信璽被搶?北鎮撫司失火?如果自己已經成為通緝犯,肯定是駱指揮使也默許了南鎮撫司的判斷。現在想要找尋答案只有一個地方可去——兵部侍郎府。
駱淵換好一身白色麻布衣從密道裡出來,混入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錦衣衛知道同僚的習慣,肯定會對暗道加強搜索,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更安全。
今天或是趕上集市,街兩旁全是各色各樣的小攤。打打鬧鬧的兒童從你身邊穿過,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駱淵望著這熱鬧的場景有些失神,或許是這近在眼前卻十分陌生的煙火氣稍稍地削減了一點他目前心中的重壓。
正當他發怔時,沒注意迎面撞了人,咣當一聲隨著提籃的落地聲和盤子的碎裂聲,飯菜灑了一地。
“啊——!”他回過神,聽到了身邊傳來一聲尖叫。
駱淵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孩子,看著十六七歲年紀,內著素衣,純白的裙子泛出梅花一樣顏色,白裡透粉,銀白的鬥篷披在身上,梳著露額半盤發,幾縷長劉海散落在臉龐兩邊,發髻上掛著流蘇發簪,黑色的長發自然地垂落下來披在肩上,膚色白凝,修眉端鼻,頰邊微現梨渦,容色清麗。此刻她正瞪著大大的眼睛盯著地上的飯菜,
眼神中透露著滿滿的委屈。 駱淵正想開口賠禮道歉,突然感覺到身側有利器破風而來。他還未作反應,只見面前的女子一步上前,揮袖輕,長劍起,乾淨利落地將三隻弩箭砍斷在地。他扭頭看向右上方,一名錦衣衛手持箭弩站在高處的屋簷之上。
“錦衣衛查案!嫌犯駱淵及其同黨還不快束手就擒!”
街上頓時亂作一團,那姑娘回頭與他對視一眼,雙眉上挑,“我怎麽就成同黨了?”
駱淵一把將她拉到身後,揮刀砍落射來的幾根弩箭,“跑!”借著街上騷動的人群掩護,駱淵拽著她的衣袖把她拖進小巷,跑進自己腦中記住的一條錦衣衛地圖上沒有標注的暗道。駱淵松開手,走回拐角處靠牆確認了追擊的人已經被甩掉,這才松了口氣。
只見面前的女孩貼著牆彎著腰,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家夥,飯碗砸了不說,還成了嫌犯同黨……”
駱淵走到她的面前,冷冷地問道,“為什麽要救我?”
那女孩抬頭,有些怨恨地白了他一眼,“下意識拔了劍,出手以後才知道那箭是射你的。這回好了,你不僅欠我一頓飯菜,還欠我一個救命之恩啊!喂,你叫什麽名字?你犯了什麽案子?剛剛那個人是錦衣衛吧?他為啥要殺你啊?現在怎麽辦?”
剛把氣喘順的她就像是開春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個不停。駱淵沒有理她,轉身繼續往兵部侍郎府的方向走去,她見狀急忙跟上來,“哎你怎麽不說話啊?好歹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也太無禮了吧?哎你走慢點啊……”
駱淵停步,左手一抬刀鞘橫在她脖頸處把她抵到牆上,盯著她的眼睛說道,“別跟著我!”
她眨眨眼,睫毛長長像是小鳥扇扇兩翼,“可我已經因為你變成嫌犯同黨了啊,我不跟著你沒處去了,我不想坐牢,都說錦衣衛的詔獄特別恐怖,裡面有各種嚇人的刑具,什麽烙鐵啊,滾刀啊……”
駱淵出聲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我現在身上背著很嚴重的案子,我甚至都不知道是怎麽惹上的事。我現在要想辦法查清這些,而且過程中隨時都可能被剛才那些人追殺。你想清楚要不要繼續跟著我,如果要跟著我的話……”他將臉往前湊了湊,那女孩不自覺地往後一縮,緊緊地貼著牆,咽了咽口水。
駱淵收回拿刀鞘抵著她脖子的左手,“你最好不要給我惹什麽麻煩。”駱淵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余光瞥見她站在原地理了理衣服以後就立刻快步跟了上來。
她走到駱淵身邊剛想張口,駱淵便是側頭一瞪,“還有話少一點,吵死了。”
她聽罷雙手抱拳,咬了咬牙沒好氣地說,“大哥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你喬裝打扮之後對方還是能一下就認出來你嗎?”
是啊, 為什麽?駱淵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你知道?”
她指了指駱淵腰間的佩刀,“帶著這麽顯眼的繡春刀,你就算扮成黃花大閨女都能被一眼人出來吧。”說完,她從袖子裡拽出一根長布條遞了過來“剛剛逃跑路上順手拿的,綁上吧。”
駱淵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刀,接過布條從底端開始纏繞。她盯著駱淵嘴角上揚,笑起來眉眼彎彎,“最後一個問題,我總該知道你叫什麽吧?我叫江雪,江水的江,白雪的雪。”
駱淵把用布纏好的繡春刀系回腰間,繼續往前走去。“駱淵。”
“駱淵?北鎮撫司的那個最年輕的千戶?”
“嗯。”
“你就是那個靠背景一路飛升的關系戶啊?駱養性真的是你爹?!”
“……”
“哎我聽說昨晚好像一夜之間死了九個錦衣衛千戶哎,不會是你為了想要繼續上位乾的吧?”
“閉嘴!”
“哦……”
駱淵突然駐足,“等等,你說什麽?昨晚死了九個錦衣衛千戶?”
江雪點點頭,“是啊。今天在城裡都傳開了,尤其是在茶館,好多人都在討論。”
駱淵臉色陰了下來,表情十分嚴肅“他們是死在哪?”
江雪歪頭想了想,“兵部左侍郎府。”
果然!駱淵此時腦海中突然閃過昨晚在屍體的手臂上看到的那個奇怪的圖案,一個虎首龍身,披發戴角,四足呈飛走狀的異獸。他左手握緊刀柄,加快了腳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