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淵掀開布簾走了出來,先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看捂著胳膊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車夫,又轉頭朝白衣女子問道,“你怎麽跟來了?”
江雪拍了拍手,衝他挑挑眉,“你要是死了或者是被抓進大牢,我可就要一輩子隱姓埋名過流亡生活了啊。我又救了你一次,你現在欠我兩次了啊。”
楚何扶著鵝黃色長衫的姑娘從馬車裡走了出來,看著手抱長劍的江雪問道,“你又是什麽人?”兩人都是面色慘白,還有些驚魂未定。江雪聞言,朝兩人笑了笑,“一個路見不平拔劍相助的好心人。你倆又是什麽人?”楚何正了正烏紗帽,一隻手臂橫在腹前,恢復了平時的氣度,“大理寺司丞楚何,這位姑娘是……”“我是司丞大人的婢女,我叫芸兒。”那穿鵝黃色長衫的姑娘搶先說道,說完也衝江雪笑著點點頭,“感謝小姐的救命之恩。”
江雪細細打量了一下這個說話聲音甜清的姑娘,目如秋水,紅唇若櫻,眉如柳葉澄碧,臉似桃花含苞。雖一身丫鬟打扮,但總透露著一股典雅與儀態萬方,站在書生意氣、器宇軒昂的少年身旁倒不似主仆,更像是一對佳偶。
駱淵掃了他倆一眼,目測兩人並未受傷,便拔出繡春刀徑直走向車夫。“你是什麽人?”車夫沒有回答,而是弓下腰,從袖子中抽出匕首反握。
就在此時,突然後方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引起了眾人注意。回頭只見一女子騎馬而來,黑色長衫上雕著深紅色花紋,劍袖收口,紅衿束腰,下著一身勁裝長褲,紅色發帶綁著的高馬尾迎風飄揚。在眾人詫異之間,她縱馬而起,半躍空中,右臂前刺朝著江雪一槍破風襲來。
“小心!”楚何大喊一聲,江雪雙臂微張,急忙向後閃去。駱淵雙腿猛地用力一蹬,身影急速撲出,手裡的繡春刀從下而出與槍鋒相接將其彈開。黑衣女子後退兩步,握住槍又要繼續進攻,剛剛站在一旁的車夫突然發力,手持匕首從駱淵的側面襲來。
剛剛後撤站定的江雪又立刻向前幾步移至駱淵身邊,長劍一擺,又是叮的一聲脆響,車夫的匕首被震開。江雪急速上前,連斬三劍,本就未站穩的車夫的重心被打亂摔在地上,正欲起身時,江雪的長劍已經指在了他的咽喉處。而剛剛江雪動身向前的瞬間駱淵就已經翻身彈起,閃過黑衣女子的長槍橫掃,雙手握住刀柄從上而下重重一砍,壓著她的槍杆落地,阻止了她的下一次攻擊。
楚何放下了護在芸兒身前的手臂,兩人一起走了過來。“你究竟是什麽人?膽敢劫大理寺的車。”上車時車夫一直戴著鬥笠低著頭,楚何並沒有看到他的臉,現在走到他身邊才算是看清了他的相貌,髒發披面,兩隻黯然的眼睛從覆額的亂發間望出,帶著恨意,一邊不屑地笑著一邊穿著粗氣,身上的破麻布衣沾滿了塵土,右臂擦傷處流出的血染紅了半個袖子。他沒有看楚何,目光繞過江雪,盯著她身後的駱淵,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一定要親手手刃了這個殺我全家的凶手。”
楚何大吃一驚,“你是張家的人?”他身後的芸兒開口說道,“聽說兵部左侍郎張鳳和只有一個獨子,年級十八九歲大,好像是叫張景譯。”車夫冷哼一聲,“怎麽,你們現在是想要幫這個殺人犯斬草除根?”
江雪聽完轉頭看向駱淵,“啥?你沒殺同僚,而是殺了朝廷三品大員的全家?完了我下半輩子真的要開始逃亡了。”駱淵沒理她,看著面前的黑衣女子問道,
“你又是誰?” 黑衣女子提起長槍指著江雪,“在下劉韶珂,我是來找她的。”
“啊?”江雪扭頭看向這個剛剛突然攻擊自己的女孩,一張鵝蛋臉輪廓分明,水灣眉下是一雙透露著炯炯神采的瑞鳳眼,鼻梁高挺,嘴唇削薄輕抿,長槍在手透露著一股颯爽英氣。“這位姑娘你怕是認錯人了吧?我都沒見過你。”
那姑娘一指前面倒在地上的馬,“你當街搶我的馬還害死了它。這馬可是我往來京城與西安商路的坐騎,我要替天行道把你抓去官府。”江雪這才想起自己為了追上大理寺的馬車,情急之下順手騎走了街上一人的馬。“這樣,這位姑娘你叫什麽名字住在哪?今天不太方便你先回去吧,之後我讓這個錦衣衛給你把錢送上門。錦衣衛你知道吧?官差,不會賴帳的……”
楚何此時出聲打斷,“不可,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要跟我回大理寺接受問詢。”江雪聞言一臉無奈,沒好氣地衝楚何喊,“我說楚大人,你看看現在是個什麽狀況就別添亂了行嗎?你覺得駱千戶和我面前這位會乖乖跟你回去嗎?”
正當僵持之時,眾人皆聽到一陣紛亂的馬蹄聲,城內外各有一隊兵馬趕來,黑袍佩刀,身著飛魚服。城內方向為首的人身穿一身白色鑲金絲蟒袍,正是錦衣衛南鎮撫使沈碧。
江雪把劍從張景譯的咽喉處移開,“看來我們有新麻煩了。 ”芸兒看了看前後方氣勢洶洶的兩隊兵馬,低下頭若有所思,隨後拔下頭上的桃花發簪悄悄遞給了楚何。
“籲——”沈碧用力拽了拽韁繩,停在了駱淵面前。他掃了眾人一眼,不緊不慢地從腰間抽出一長杆煙袋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其他的錦衣衛停在一邊,靜靜地等待命令。或許是馬剛剛跑的太劇烈,沈碧吸第二口的時候氣沒喘勻被嗆得咳出眼淚,坐在馬上彎腰緩了好一陣。
他伸手撓了撓脖子,用長杆煙袋一指駱淵,沙啞地說道,“嫌犯駱淵,就地格殺。其他人全部押走候審。”說完調轉馬頭,兩隊錦衣衛一齊刷刷抽刀,內圈一半人翻身下馬圍了過來。
駱淵轉頭掃視了一圈,右手握緊刀柄將刀橫在身前,左手已經摸進了腰間裝滿鋼珠的口袋。身後的劉韶珂已經後撤了幾步拉開距離,拄著長槍警惕地看著四周。此時張景譯也從地上爬了起來,反握匕首死死瞪著靠近的錦衣衛。而江雪則是收了劍,退到一旁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這時,楚何突然走上前叫住了沈碧,“沈大人,查駱淵的案子是大理寺主辦,南鎮撫司只是協辦。他現在還沒受審,你這樣隨意處置不合規矩吧。”
正向前靠近的錦衣衛們聞言停了腳步,沈碧似乎是愣了一下,緩緩拽著韁繩又拉著馬掉頭回來,低頭看了看面前這個盯著他且眼神凌厲的少年,忽然笑了,“哼哈哈哈哈……是你說我不合規矩?”他舉起煙袋又抽了一口,“紅衣蟒袍,正六品官,你是大理寺司丞?”
楚何點點頭,“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