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西安,畢業季。
此刻是晚上7點,窗外暴雨。
宿舍只剩下一個人,他叫蕭楊。他的舍友都已在過去2周陸續離開學校。
有的找到了工作,有的還沒有找到--先回老家呆著,沒有人考研。
這是一所普通的二本學校,考研率不高。蕭楊所學的英語專業考研率更低,保研的更是鳳毛麟角,而他,竟然主動放棄了保研的資格。
因為,他要工作,他要去深圳工作。
雖然--他還沒有找到工作。
宿舍煙霧繚繞,他躺在床上,一根煙接一根煙。
除了雨聲,暴雨淹沒了一切其他聲音,好像要把他和這個余下的世界隔離開來。
大學四年一幕一幕從他眼前浮現。
四年,1400多天,一瞬間,好快啊!
晚上11點的火車,嗯,還能在宿舍呆幾個小時。
“但願等會兒雨能小一點,否則去公交車站的路上,就得淋個落湯雞不可。“
他邊想著邊把行李箱打開,重新整理一遍,把一件藍色衝鋒衣放在箱子裡層的最上面。這樣即使箱子被雨打濕,這防水的衝鋒衣還能稍微擋一擋。
箱子最中心,有一個小木盒,木盒裡面放的是一些過塑的照片。
那個年代,雖然逐漸開始興起網絡相冊,但紙質照片依然很普遍,何況還是有著特殊紀念意義的照片。
照片是他和女朋友--陳雪的一些戀愛紀念:城牆、兵馬俑、生日蛋糕、相擁的大頭貼、陳雪比心的畢業照。
陳雪比她高一屆,畢業於西安交大西班牙語專業,在深圳一家大公司上班。
蕭楊大四這一年,也是陳雪到達深圳的第一年,兩人經歷著辛苦的異地戀,還好,感情依然堅定,但繼續異地下去,兩人都覺得難以承受。
終於,蕭楊畢業了,所以他必須去深圳,盡管他有著保研的資格,他也必須放棄,去深圳。
也並不是完全為了愛情不顧前途,實際上即使沒有陳雪,蕭楊也沒有下定決心去讀研究生。
因為他家境貧寒。
他出生在湖南的一個貧困山區,父母為了供他上學,一直在雲南打工。
這大學四年下來,雖然他也有做兼職、帶家教,但掙的錢畢竟難以覆蓋學費與生活費。
父母收入很低,全家人,能省則省。
整個四年,蕭楊一共隻回家過年一次。他的父母也是因為那一次,才回了老家。
他還有個妹妹,由老家爺爺奶奶帶著,不知不覺,妹妹明年也上高三了。
如果他繼續讀研,妹妹上學的學費就懸了。
所以,盡管輔導員有勸過他,克服眼前的困難,再堅持幾年就好了。但他實在不忍心讓父母因為自己繼續過著那樣的生活。
而他自己,也不願意繼續了。
這四年,除了陳雪是他生命中的一道光,他過得太辛苦了,一邊要兼職掙錢,一邊要好好學習,幾乎沒有什麽屬於自己的時間。
為了掙錢,他乾過兼職導遊、超市導購、家教。
他高考前一天晚上,爸爸媽媽還在雲南打工,妹妹突然發高燒,爺爺奶奶年事已高,他一個人騎著爺爺的三輪車,把妹妹送到鎮上的醫院,照顧了一整晚,然後再去學校參加高考。
高考失利,沒有考上他心心念念的重點大學,但又不想讓家裡再增加一年的負擔,於是選擇了現在這所學校。
他告訴自己,還有機會,大學四年要好好努力,考研上一個更好的學校。 他把目標定在西安交大,也是在那段時間,他在西安交大的英語角認識了陳雪,兩人在經歷了一些機緣巧合之後,在一起了。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
剛上大學時給自己定下的必須考上更好的學校的研究生這個目標,雖然已經通過優異的成績以保研的方式實現,但離他的目標西安交大還是有一些距離。
大四那一年,父親在工地出了事故,斷了2根手指,工地老板雖然付了醫藥費,但沒有發住院停工期間的工資。而這,老實巴交又無能為力的父母已經很感謝老板了,因為他們害怕老板將他們辭退。
在得到老板“能上班了就繼續回來上班”的答覆之後,父母感激不已。
那一段時間,母親需要照顧父親,也沒辦法繼續在工地上班。為了負擔蕭楊與他妹妹的生活費與學費,母親找遍所有的親戚朋友,終於借到了勉強可以維持下去的錢。
在某一天深夜,想到家人,想到陳雪,他決定放棄, 他不想再繼續努力學習、努力兼職賺錢、努力維持異地戀這樣的生活了。
他希望盡快找到工作,盡快賺到錢,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也讓陳雪和他早日享受幸福。
他對工作的要求是:在深圳、跟英語相關、起薪3000以上。
雖然他學習成績優異也具備一些兼職工作的經驗,獲得過不少面試機會,但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的工作,他沒有找到。
要麽就是不在深圳,要麽就是跟英語沒關系,要麽就是薪資很低。
一直到今天,他要離開西安的今天,他都沒能找到一份他滿意的工作。
他想過降低標準,但陳雪勸他,第一份工作特別重要,如果不能找跟專業相關的,那麽很難發揮專業優勢,將來就離專業越來越遠。蕭楊的專業成績那麽好,應該再堅持堅持。實在找不到了,就先到深圳來,再慢慢找工作。
蕭楊覺得也只能這樣了。
時間到了9點半,最後一支煙也抽完了。
這夏天的暴雨,說停就停,剛才還是大雨滂沱,全是雨聲。
現在變得寂靜,只剩宿舍外樹梢上稀疏的滴雨聲。
暴雨停了,窗外路燈昏黃的光亮逐漸顯現,那一趟這四年無比熟悉的公交車進出路邊車站的聲音也開始聽得見了。
嗯,該走了。
推開窗戶,透口氣,再看最後一眼宿舍,拉著行李,下樓,將鑰匙交給宿管大爺。
大爺說問:“這麽晚?走啦?去哪啊。”
蕭楊笑笑:“是啊,晚上的車,去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