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大半已經被黑暗籠罩，家家戶戶門口的燈籠亮起，給夜幕下的揚州城添了幾分煙火氣。

　　食鋪離書肆不遠，陸吾往回走，快到橋邊看到一家賣螺螄、蚌殼的攤販，攤主忙著收攤，東西全部打折處理。陸吾看著螺螄，心裡早已垂涎三尺，看著品相不錯，便買了點。拎著一兜螺螄蚌殼溜達回了書肆。

　　根據記憶，陸吾往水缸裡打了幾桶水，順手找了個凳子坐在缸邊，把螺蚌清洗分類挑出來。刷的入神，手裡忽然一沉，低頭看，原來是一個大青螺，色澤光麗，形狀圓潤，和旁邊的螺螄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這麽大，說不定是個寶貝，可舍不得吃，先養起來再說。”找了個乾淨的木盆，舀了些水，把青螺放在裡面。

　　安置好大青螺，陸吾繼續清洗螺螄，把空的蚌殼挑出去，不一會，就清洗收拾完了螺螄、蚌殼。站起來伸個懶腰，困意也慢慢湧了上來，陸吾回到後院，準備睡覺。

　　在無人的院落，再月光的映照下，青螺色澤如翡翠般，螺殼開合之間，隱隱仿佛有光芒在閃爍。

　　在床上躺好，半夢半醒之間，陸吾仿佛又來到了夢裡的大殿，周圍兩排還是站立著陰司神靈，但不一會兒，鬼卒押了個魂魄來到大堂，說道:“報告大人，今日拘了個魂，這廝嘴裡一直嘟囔著不服，大喊叫屈，不肯去投胎，請大人裁斷。”

　　這夢境有了變化，陸吾也來了興趣，說不定處理完這件事能對這夢境有更多了解。

　　“說吧，你有什麽冤屈，說出來，如果屬實，本官替你做主。”

　　來的魂魄也不害怕，頭一抬，原來是個老者，他開頭說道:“陰差說我求官入迷，不通人倫，要在這地獄走上一遭，我不服，我自比那暮年等第的梁灝，就算受罰，也不屑於這些昏官同伍！”

　　這話說的陸吾一頭霧水，低頭看了看公案，不解道:“你頭髮花白，還在科考，說你求官入迷，家人為了照顧你，付出了那麽多，說你不通人倫，你何冤之有?”

　　“我雖不算天縱奇才，但也是常人所難及，只要昧著良心，用功鑽研，起碼得做個縣令府佐，掙得一身榮華富貴。”

　　陸吾更是好奇:“那按你這麽說，你可有不同的見解咯?”

　　“是，當今時代，就算是孔夫子沒有中進士，誰敢說他有才學?如果一個毛頭小子，填鴨般背下幾篇舊時的爛文章，遇到個昏官，胡亂圈幾個字，碰巧偷到進士，帶上烏紗帽，稱老師，拜門生，誰再敢拿試卷找當官的考他一考?”

　　“這倒是沒錯，但就這點，你說你不服，卻是不夠啊。”雖是這麽說，陸吾心裡卻有了其他想法。

　　老者繼續說道:“當官的不平不僅於此，考中進士官便是鐵鑄銅打的飯碗，散漫行事也沒人敢說個不字，可那科貢官，兢兢業業，上司也要尋個由頭欺弄一番。等到複命之時，只要是進士官，就算是巨貪、酷吏，上面也不過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道:‘這官員，雖然品行不太好，但是還年輕，第一次當官，還有改過自新的可能。’然後微降，只要肯花銀子，不過是換個地方，全然無事。可如果你是科貢的官，你有一分錯，要罰你十分，隨便你如何清廉，也要替進士頂崗……所以，不中進士，我寧願當秀才到老死，來這閻羅殿上哭喊叫屈，為來世搏個出路，豈能終日受氣，屈居小人之下！”

　　聽老者說完，陸吾不由得笑出了聲。一面是笑自己前身，

苦苦讀書二十幾載，不中進士便悒悒不樂、鬱鬱而終，另一方面也是笑這老者，笑這科舉世道。　　老者看陸吾笑了，更是萬分生氣，覺得自己成了別人的笑柄，準備張口要罵，先出了自己這口氣再說。

　　沒等老者開口，陸吾先說道:“你覺得這科舉制度昏暗無比，官場已是腐朽不堪?”

　　老者罵人的話沒說出來憋了回去，氣的胸脯起伏，沒好氣道:“是，就是一攤汙水，臭不可聞，進去便沾染了臭氣，這一輩子便臭了下去，秀才科貢連人都不算，當了進士便是身居高位，這哪有公平可言。”

　　陸吾又問:“如果此時要你回去，此生不再繼續科考，享受天倫之樂，你可願意?”

　　老者仿佛被什麽東西卡住喉嚨一般:“我……我……”張口閉口，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陸吾看老者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慢慢說道:“其實你反對的也不是科舉制度， 而是進士官和科貢官待遇不平等，你也明白，科舉是獲取高官厚祿的捷徑，你這五十年如一日地心向往之，就在於此，你已在這科舉上廢了一生精力，考了一世，除了在做官的路上掙扎到底，又何嘗有其他出路。”

　　老者見陸吾說破了自己的心事，也不再嘴硬，歎了口氣，說道:“我服了，任憑大人處置。”

　　陸吾翻開那本黃色線裝書，空白的書上突然出現了幾行小字，陸吾看完，對著老者說道:“你有三世福報，應在了這一世，命中有進士，有官運，讓陰差帶你回去吧，記得你說的話，希望不要與昏官為伍，如果有盤剝民脂民膏，自有懲罰。”

　　老者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轉機，剛剛還面如死灰，一副低著頭認命的樣子，現在忽然抬起頭來，臉上欣喜若狂，在陰差的帶領下出了大堂。

　　這一番折騰，陸吾又是一陣頭暈目眩，暈了過去，再醒來，回到了陌生又熟悉的書肆，扔在櫃台的黃色線裝書憑空出現在了身邊，恢復了空白的模樣。

　　屋外天剛蒙蒙亮，積蓄了一夜的露水在草葉上慢慢滾動，滑向葉尖，壓彎了草葉，最終，露水重重的墜在地面，摔出萬道光芒。

　　青螺看陸吾醒來，身上若隱若現的光芒也消失了，恢復了最普通的模樣。陸吾經過一夜經歷，沒有絲毫困意，翻來覆去研究這本帶自己來到這個神奇世界又似乎有著神奇功能的看似普普通通的黃色線裝書，終於，陸吾發現了書和自己印象中有不一樣的地方，封面本來若隱若現的花紋，清晰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