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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畢業十年了》第2章 二千零二十年(上)
  我叫安浩文,京南燕鵠市人。燕鵠據說在清代初期河網密布,成為京畿一帶的水路樞紐,因為河岸楊柳依依,引來無數燕子築巢,所以一開始叫做燕子碼頭。燕子碼頭雖然是水路商道,但民風卻是耕讀傳家,小小市鎮先後出過西晉、北宋和蒙元三個朝代的宰相。後來民間傳說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時候路過本地,稱讚本地十裡書香,是燕雀窩裡出了鴻鵠,從那以後,燕子碼頭就改名叫燕鵠鎮。新中國成立後,燕鵠鎮發展越來越快,在改革開放初期就成了現在的燕鵠市。

  我生於1987年,父母就是我們燕鵠市的普通幹部。從小到大,我過著和普通地級市行政事業單位子弟們一樣按部就班的生活。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一路走來,從來沒打過架、惹過是非,更沒有逃學、早戀,當然,學習成績也是要多平淡就有多平淡。高考的時候,勉強選擇了並州廣播學院這樣一所藝術類學校的編導專業。當然,這也是我人生中最不後悔的選擇之一。

  剛上初中的時候,覺得人生就像一座座大山,翻過了初中,再越過高中,最後來到大學這座幸福的田園。可眨眼間,到了2010年,大學即將畢業,長達二十年的學生生涯結束,我要開始步入社會這個汪洋大海,心中充滿了憧憬和忐忑。

  回想起這二十年,學校就像夏日裡吹過臉頰那一抹輕柔的風,在期盼與渴望中緩緩而來,在恍惚與彷徨裡悄然而去。年華流逝,往往比想象中的還要迅速。從活潑、純淨、充滿渴望又滿懷熱情的步入象牙塔,到平靜、穩重、略帶憂傷又黯然失色的離去。春夏秋冬,還在繼續,但那美妙的青春年華卻在我們的悠悠漫漫與不以為然中漸漸遠去。

  六月上旬,太陽異常地烘烤著大地,學校裡原本翠綠的樹木都顯得垂頭喪氣,遠看去空氣就如晃動的火苗,大地在太陽的威懾下顯得平靜而空蕩,只有近處的知了還沒完沒了的叫著。天氣熱心裡更熱,除了對校園生活的不舍,還有就是撰寫畢業論文的緊張焦慮,這是自己學生生涯中最後一份作業,必須要將這個句號畫的圓滿。

  今年春節過後,我來到燕鵠市電視台實習。恰好單位新開了一個《三農之家》的節目,我就分配在這個組裡當節目編導,負責打雜。後來和一位比我大三歲的美女主持人陳玉立混熟了,再三央求下,讓我獨立編導了一期節目,然後用這期節目充當畢業作品。市級電視台的節目不像中央和省台那樣市場化、平民化,畢竟現在節目繁多,觀眾們連中央台和省台的節目都看不過來,除了市領導和老幹部哪還會有誰天天關注市級台。所以《三農之家》做的非常粗糙,就是寫好配音稿,然後照著詞拍畫面即可。我做的這期節目內容是宣傳市裡為種地的農民發放種糧補貼政策。本來中國農民交了幾千年皇糧國稅,現在不但不交稅,反而還有補貼,絕對是開天辟地的大事,值得大書特書。我本想做出點花樣來,請農業局的領導來到演播室,好好聊聊農業發展的話題。但這個想法剛和節目製片人張路一說,張路一撇嘴:“人家農業局的領導憑什麽上電視台和你聊,而且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也不好把握,人家才不來冒這個風險呢!”雖然我到現在也沒想通談談農業發展問題能有什麽風險,但還是規規矩矩做完了這期節目,又連續熬了幾個通宵,匆匆寫完畢業論文。

  臨近六月,我在單位請好了假,返回學校,和指導老師商量修改論文的事。

我的指導老師胡老師那年剛剛三十歲,我們是她研究生畢業後參加工作帶的第一批學生,她那時已經懷孕五個多月,給將近二十個畢業生做指導老師修改論文。我剛一到宿舍,打開電腦,插上網線,郵箱裡就收到胡老師給我發來的修改意見。打開之後,密密麻麻,幾乎就算是重寫一遍。我按照老師要求改完後,重新發給老師,還不放心,又來到辦公室準備當面和胡老師探討。我趕到辦公室,已經有兩位外專業的同學在和胡老師說論文的事,我等了半個多小時,送走他們兩個,老師喝了一口水,就把我叫過去,接著說我的論文。直到多年以後,我看著三十歲的媳婦在懷孕期間也在堅持工作,才深深的體會到老師當年的不容易。  論文改的差不多了,心情也放松了很多,同學們陸陸續續返回學校。我找到了舍友畢金釗聊了聊。他是個純粹的文藝青年,大學這幾年,當別的同學通宵玩魔獸、鬥地主的時候,他一直在堅持每天看電影,寫劇本。連續拍了好幾部短篇電影,在校內和校外各種比賽拿獎拿到手軟。我雖然缺乏藝術細胞,但走的是勤能補拙的路線,再加上腦子確實不夠用,和同學們玩網遊總是拖後腿,大家都不願和我玩,於是就跟著畢金釗一起拍片子。幾年以後,技術長進不大,但對編導專業的興趣卻與日俱增。如今臨近畢業,同學們都在焦慮以後的工作問題,畢金釗倒是絲毫不糾結,他下定了決心,就是要拍電影!那天晚上,我們聊了一夜,聊未來、聊電影、聊藝術,也聊了以後的人生規劃,聊的我是熱血沸騰。第二天上午給我爸打電話,說我想去BJ跟劇組。我爸和我媽都在燕鵠市統計局上班,那幾天正好趕上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我爸在電話裡聽了我的異想天開後,吼了一句:“別盡想那沒用的,趕緊回電視台上班去!我這正入戶調查呢,先不和你說了。”

  除了舍不得畢金釗,還有就是一直暗戀著的播音主持班班花柳靜。我和柳靜認識是在大二下半學期。那時候我有一陣心血來潮,每天早上晨練跑步。柳靜就和她們播音班的同學在操場邊上練聲,播音班美女多,柳靜不但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且氣質尤為出眾,我每次跑過時總能在幾十個練聲同學中一眼就發現她。後來她們班的一位同學告訴我,說柳靜天生患有中度鼻炎,這個病在普通人這不算什麽,但在一個播音員身上就是致命缺陷。可柳靜身上就有這麽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每天五點半宿舍開門就起來練聲,別的同學時斷時續,唯有她,風雨無阻。最後在配音課上模仿中央台播音員李修平、邢志斌的聲音惟妙惟肖,幾可亂真。我想,她這股氣質就是這麽練就的吧。為了能接近她,我也開始跟著她們一起練聲,那時真是下功夫了,從最基礎的貫口、繞口令開始。直到現在,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鹵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晾肉、香腸兒、什錦蘇盤、熏雞白肚兒、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這套詞我也是張口就來。

  不過那時候畢竟還是年輕,膽子太小,和柳靜混熟了以後,卻一直沒有勇氣和她表白。一是怕失敗了連普通朋友也沒得做。二是擔心她是重慶人,我是北方人,畢業以後前路渺茫。直到好幾年以後,我去濟南出差,看望了我們班的張家口女孩王心心,她和外專業的LY男生為了愛情來到濟南發展,日子過的要多甜美就有多甜美,我才明白,真正阻擋愛情的不是地理距離,而是內心的勇氣。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還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怎麽和女孩相處,每天只是偷偷登錄她的人人網和QQ空間,關注著她的點點滴滴,為了她專門充了黃鑽,就為了訪問她的空間,然後刪除自己的訪客記錄。再偷偷去翻和她有過互動的所有人的空間,想要了解她所有我不曾參與過的時光。

  每天就是這樣傻傻的默默的跟在柳靜身後,在初嘗愛情的年紀,自說自話地上演著暗戀的獨角戲,根本不懂該說什麽、做什麽。

  臨近畢業,我特別想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來一個畢業表白。那一天,她們播音班畢業匯演,等到結束,大家集體謝幕時,我拿出準備好的一束鮮花,剛登上台,柳靜她們想到即將分別,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個個失聲痛哭。柳靜摟住她閨蜜,哭的梨花帶雨。我站在台上有些尷尬,過了一會,還是忍住了表白的衝動。最後硬著頭皮,把鮮花遞給柳靜,說出了我們倆在大學校園裡的最後一句話:“你今天演的真好。”“謝謝你。”

  到現在我還記得,那一年播音班的畢業匯演主題詞就是‘青春永不散場’!在那些逐漸被淡忘的回憶裡,並沒有辜負那執著又美好的一往情深。柳靜,認識你真好。

  到了六月初,論文答辯終於結束,我編導的節目還被評為‘優秀畢業作品’。吃散夥飯那天,我喝了九瓶啤酒,抱著下鋪的龔昶鑫嚎啕痛哭:“鑫仔,哥舍不得你呀。”龔昶鑫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每天都是宿舍第一個起床去圖書館看書,快到熄燈的點才匆匆返回。畢業了,他選擇了繼續考研上學,還是學編導專業。

  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2010年6月15日,我正式畢業回家,其他舍友都提前走了,是龔昶鑫送我去的火車站,就像每一個學期末他送我上火車一樣,只是這次,再也沒有了開學。再見了我的大學,再見了我的學生時代!

  火車漸漸駛入家鄉省份,我也漸漸冷靜下來,我給畢金釗打了一個電話,系主任給他介紹了一個在BJ的劇組當執行副導演的活,他在6月13號晚上就去了BJ,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去往橫店影城的路上,聽到我的聲音,他抱怨了一通劇組為了省錢,非說他這算是實習,隻管吃住,不發工資,他過段時間回BJ,還得朝爸媽要錢租房。我安慰了他幾句,說燕鵠市離BJ不到五十公裡,等他回BJ就去看看他。

  嘮了一個小時的電話煲,火車也開進了燕鵠站,我們依依不舍的放下電話。我們誰也沒有想到,六年以後,那時的他,已經活成了一個傳奇。

  下了火車,看到站牌上的‘燕鵠’兩個字,我大喊一聲:“美麗的家鄉,我回來了!”

  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點開人人網和QQ空間,為了紀念二十年的學生生涯徹底結束,寫了一篇日志:

  再見了,我的大學

  從昨天的散夥宴,到今天的畢業典禮。買好了明天回燕鵠的車票,準備回家,感覺就想每年的寒假暑假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離開之後就再也不用回來了。我三年的大學生活就這樣的結束了,隨之結束的還有我長達二十年的學生生涯,從明天開始,我不再是學生,而是一個社會人員了。

  記得小的時候,理想是當一個文學家,但命運殘酷,我大學學了編導,從此開始了對光影世界的追求。

  剛進學校,對編導專業很感興趣,當是省台的《對話青春》欄目在我們學校製作,於是我每個周五的下午都去參加錄製,去做場當觀眾。後來買了照相機,我又愛上了徒步旅行拍照,每周六周日開始徒步到太原各景點拍照,從東山,到汾河,到雙塔寺,足跡遍布省城的大街小巷。還值得一提的是,我在大一的時候加入了學院武俠小說交流協會,雖然幾年來文學水平沒有任何提高,但卻迷戀上了武俠的世界,於是在大一的時候寫了一個關於晉商鏢局的劇本(已在空間發表,大家有空可以看看),後來又拍攝了三個武打題材的故事片和一個關於武術的紀錄片。最重要的是,我在這裡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為我以後的創作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到了大一下學期,我買了一個小攝像機,並且還加入了婚慶攝像的大軍中,那時拍攝一次還是80元的價格,其實我們是賺不到什麽錢的,只是賺個鍛煉機會,並且大吃一頓。後來拍攝次數多了,竟然養成習慣,走在大街上,看見有人結婚,就忍不住想給人家拍點什麽。我的電腦裡至今還保存著我拍過的一個婚慶,並寫了解說,加了配音。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來看看,如果喜歡,等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免費為朋友們服務。

  後來專業課多了,我的注意力放在了短片拍攝上,不怎麽拍婚慶了,就在我完全退出婚慶界的時候,婚慶攝像的價錢漲到了200元,杯具呀。之後我瘋狂迷戀上了短片拍攝,盡管片子的質量不敢恭維,但我依然堅持。

  暑假的時候,我到一家傳媒公司實習,前輩教導我說,做電視,其實就是做文化,各種電視節目的製作手法大同小異,拚的就是文化內涵。我聽了非常受用。我以前很愛看小說,看學習成績很爛,我總認為是看課外書耽誤了學習,所以上大學以來,就再也沒看過小說。之後我又重新拾了起來,在大二下學期看完了王蒙全集和王朔全集。

  到了最後一年,面臨著找工作的壓力,感覺未來很迷茫,一度很消極,每天無所事事,到閱覽室去看雜志。後來,一個師兄畢業後組織了一個劇組,我去幫忙,在劇組裡我學到了很多專業知識,也認識了很多朋友,更重要的是,又使我重新拾起了拍攝短片的激情。回到學校了後,又一鼓作氣的拍了三個片子。

  最後一個學期,不用上課,我到事電視台專題部實習。那裡的生活十分安逸,也十分快樂。學到了很多東西,也認識了很多朋友。只是自己這麽多年積惡難返,心浮氣躁,好高騖遠的缺點,使我總也拍不出有價值的好作品。想想真的是很遺憾。

  回到學校,寫論文,參加答辯,一切都很順利。幾年拍了十個作品,報名參加了很多校內校外的影展,只是沒有一個作品入圍。答辯之後,學校給我頒發了一個最佳畢業作品獎,算是對我這幾年學習的一個安慰。

  就這樣,大學畢業了,明天,帶著我的理想,回到家鄉,奔赴工作崗位。開始自己的社會生活。再見了,我的大學。再見了,我的學生生涯。

  在家裡連續睡了一天一夜以後,給兩個高中時候的死黨郝芸生和張慕義發短信,邀請他們一起出來聚聚。

  郝芸生的爸爸是我們當地黨報的編輯,媽媽是小學語文老師,他遺傳了父母的文化基因,成為我們班有名的才子。此人酷愛歷史,號稱自從六歲識字起每天晚上睡覺前必看一個小時的歷史書,至於是正史還是野史那就另說了。最大的樂趣就是和朋友們侃歷史故事,那時我和張慕義坐郝芸生的前後桌,在他滔滔不絕的神侃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郝芸生雖然號稱才子,但學習成績並不怎麽樣,數學和英語從來都沒及格過。甚至是歷史,成績也總是徘徊在六十分左右,一般都是六十分的選擇題全對,但問答題基本不得分。我們揶揄他的歷史成績,他總辯解說歷史課本上的知識點和史書上說的都不一樣。他高考超常發揮,也只是考上了本省的一座三本的師范學院歷史專業。

  張慕義的爸媽和我爸媽一樣,也是機關單位的普通幹部。他從小就是一個老實孩子,老實的令人發指。班裡有個小太妹欺軟怕硬瞧不起他,經常惡語相向,但他從來不反駁。還有一位女同學暗戀他,每天放學寧可繞路也要和他同行,甚至還在愚人節的時候故意開玩笑,說喜歡他。都這麽直白了,張慕義還是一本正經的說他更愛學習。其實當時我就看出來了,以張慕義的情商絕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他家教極嚴,爸媽明令不許他在高中階段談戀愛,所以才故意裝傻充愣打哈哈。後來我們每次聊到這位女同學時,我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柳靜,人太老實了真的挺耽誤事。張慕義高考的時候家裡給辦了高考移民,以580分的成績考上了一所上海一本大學行政管理專業。他的照片還登上了我們高中母校的優秀考生榜,成為了我們班的驕傲。

  我們仨約在了一家小咖啡店裡,郝芸生一如既往的那麽熱愛歷史專業,準備報考我市的一家鄉鎮中學當初中歷史老師。張慕義則計劃報考我們市宣傳部的公務員。我們都即將步入社會,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張慕義還激動的說,現在有好幾位親友給他介紹對象了,等他公務員考試成績一出來,就馬上去相親。郝芸生的女人緣比我們倆都強點,他在高中的時候有個女粉絲,是鄰班的佟鳳棲。佟鳳棲是我小學同學,郝芸生的初中同學,還是張慕義家的鄰居,燕鵠是座小城市,總共就那麽幾所學校,所以大家羅圈套羅圈,同歲數的人大部分都沾點同學關系。她在初中的時候就開始聽郝芸生給大家講歷史故事,那時也是年少無知,居然對郝芸生產生了那麽點愛慕的意思。郝芸生雖然歷史書看得多,但還沒有到食古不化的地步,加上佟鳳棲長得也不錯,嬌小玲瓏的,所以倆人在高考結束後就確定了男女朋友的關系。佟鳳棲考上的是醫學院,五年製,明年才能畢業。郝芸生說等她畢業,她家裡要安排她到市醫院當護士,穩定好了倆人馬上就結婚。我和張慕義這兩個萬年單身漢對郝芸生這樣畢業就能結婚的人用時下最流行的一個網絡詞匯說就是羨慕嫉妒恨。我也暗暗發誓,一定要盡快找到女朋友,彌補在大學期間沒追上柳靜的遺憾。

  我們仨聊了一下午,又吃過了晚飯,才各自回家。我又休息了一天,徹底緩過勁來,靜下心來,回到電視台繼續實習。

  我到了辦公室,和我同時來實習的兩個實習生袁宏業和蔡美琪熱情的迎了過來:“恭喜你呀,終於畢業脫離苦海了。”我苦笑一聲心理暗想,到了單位和社會才是苦海呢,以後哪能過大學生活那麽美的日子去。但嘴上還是說:“回來和你們一起並肩戰鬥了。”

  袁宏業和我同歲,他爸爸是我們市裡知名房地產商,十億級別的富豪。作為一個富二代,袁宏業有著一切富二代該有的性格和特點,長得帥、能說會道、聰明伶俐、為人熱情、出手闊綽大方,當然缺點也有很大,一是特別花心,三天兩頭換女朋友,而且還都是美女;二是學習能力極差,他高考剛過了三百分,在一所藝術類專科學校讀電視節目製作專業。他比我早一年畢業,在家裡瘋玩了整整一年,也不出去工作,他爸媽實在看不下去,就托關系讓他到電視台來實習。不過還好,除了業務能力實在不行之外,基本上沒有別的大問題。

  蔡美琪比我小一歲,但上學比較早,高中畢業沒參加高考,直接去了英國讀大學,據她自己說,上的是劍橋大學下屬的傳媒學院,學的是媒體管理專業。她長得很漂亮,加上出國多年見多識廣,性情很是傲氣,和同事們聊天的時候動不動就說‘人家英國人是怎麽怎麽做的’或是‘當年我在英國的時候怎麽怎麽樣’,搞的大家十分煩她。後來我認識了一位在大學裡負責招生工作的前輩,他跟我說,在國外,好多騙子利用外國法律和學製的漏洞,專門騙中國學生的錢。他們先在劍橋、牛津這樣的大學裡租兩間教室,注冊一所類似中國的廚師技校、武術培訓學校這類的教育機構,將國內的學生騙過來,再從劍橋、牛津雇幾位老師上課,有時人家劍橋、牛津的老師還有自己的教學任務,騙子們就熱情的邀請人家帶著他們的學生到租的教室和騙來的中國留學生一起上課。就這樣,教室是劍橋、牛津的,老師是劍橋、牛津的、身邊的外國同學是劍橋、牛津的,只有裡面的中國留學生是冒牌貨。等留學生畢業,發的畢業證不是劍橋、牛津的,而是騙子們注冊的教育機構的畢業證。只不過畢業證的模樣完全仿照劍橋、牛津,不是專業人士,根本認不出來。前輩說,蔡美琪上的肯定就是這種野雞大學!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再看見蔡美琪,眼神多少有點異樣。但蔡美琪絲毫沒有覺察,還是是堅定的認為自己就是劍橋大學的高材生,依舊目空一切的看著周圍的人和事,包括袁宏業這樣的紈絝富二代。

  直到有一次,殘酷的社會大學給蔡美琪狠狠的上了一課。那是在四月初,我正在拍攝《三農之家》,撰寫畢業論文的時候,我們這些實習生的領導,也就是台裡的製片主任陳田禾讓女主播程雲去拉一家房地產公司的廣告。這家公司的廣告原本是另外一位編導王征途拉來的,結果不到半年,這家公司的業務擴展到了省城,這樣,以後的廣告就不打算在燕鵠台繼續投放,而是轉給了省電視台。台裡不甘心失去這筆收入,催促王征途加大聯系力度,務必讓他們在燕鵠台投放廣告。但王征途的公關能力不敢恭維,地產公司裡原本和他熟識的幾位副總都調去省城,留下的人和他交情一般,實在是攻不下這個堡壘。陳田禾沒有辦法,想到程雲交際廣、路子野,和這家地產公司的老板也有過交情,於是就強行把任務交給了程雲。

  程雲接到這個任務十分不滿,台裡的廣告部隻負責製作廣告片,不負責任拉業務。業務都是台裡的各路神仙各顯神通,利用自己的人脈網去拉,提成也是參與者有份。如今別人煮熟的鴨子飛遠了,卻讓她再去抓回來,這叫什麽事。而且王征途這個人平時在台裡吊兒郎當,整日裡濫竽充數磨洋工,有點野心的程雲非常看不上這樣的人。現在居然要替他善後擦屁股,自然是心有不甘。

  程雲磨蹭了半天,叫上了蔡美琪陪她一起去那家地產公司。蔡美琪當時名義上的實習崗位是主持人助理,實際上就在節目組各個崗位打雜。程雲本不想帶著蔡美琪這樣的職場菜鳥出去公關拉業務,但為了裝領導、充門面,還是帶上了她做跟班,好讓對方對她重視起來。

  倆人到了地產公司,老板已經帶著大部分領導骨乾去了省城,留守的是老板的表弟方寧。方寧原本是公司的部門經理的助理,鍛煉了幾年以後,老板見他能力還可以,就在公司搬走後,留他在燕鵠市看家,負責處理剩下的兩個小樓盤收尾工作。

  雙方見了面,雲山霧罩的聊了一通,方寧沒有把話說死,畢竟公司只是暫時在省城接到了大項目,不是徹底離開燕鵠市再也不回來了,萬一以後在燕鵠接到大項目,還得和電視台打交道投廣告。在這段空檔期,是否還在電視台投廣告,那就真的有點模棱兩可了。程雲暗示方寧,省台每年都要舉辦歌詠朗誦大賽,燕鵠地區的出賽場就由燕鵠台舉辦,如果對方願意繼續在電視台投放廣告,可以考慮在歌詠朗誦大賽上冠名,這樣對公司在省城的宣傳也有作用。方寧聽後更加猶豫,但嘴上還是說:“這事可以考慮,但我一個留守看家的也不好做主,得請示老板。”見方寧還是有點不松口,程雲多少有些氣餒。

  雖然事情沒有談妥,但場面上的事還是要走完,臨近中午,程雲邀請方寧一起去吃飯。方寧叫上自己的女友,四人去了一家火鍋店。事情沒有談好,加上幾人彼此又不是很熟悉,飯局很是尷尬。這時單位的編導張路有事給程雲打電話,於是程雲借口單位有急事,留下蔡美琪,囑咐她陪好兩位朋友,匆匆離開飯局。蔡美琪畢竟是個職場菜鳥,完全感覺不到飯局的尷尬,反而因為領導走了,心情放松了很多,開始和方寧他們談笑風生。方寧女友和蔡美琪年紀相仿,也是去歐洲留學,兩人有了共同話題,聊得煞是投機。吃罷午飯,蔡美琪結了帳,要了發票後,方寧女友提出一起去附近商場逛街,蔡美琪正不想去上班,這下有了陪客戶的絕佳借口,更是求之不得。

  三人到了商場,兩位女士直奔化妝品專櫃,一通掃蕩,兩人大包小包,收獲頗豐。售貨員開好了票據,蔡美琪挑出了自己的那幾張,準備去交錢。蔡美琪直掉眼淚:“我在英國的時候,人家那商業氛圍特別透明,哪有咱們這麽多潛規則。”陳田禾實在沒法和蔡美琪說話:“願意乾就乾,不願意乾就走人!看英國好趕緊去英國!”

  陳田禾辦公室裡的吵鬧聲驚動了整個樓層的人,當時我正在最東邊的剪輯室裡剪片子,聽到動靜也隨大家一起出來看熱鬧。大家圍的裡三層外三層,畢竟我們是一起過來實習的,多少有點感情,我擠進去為蔡美琪說情:“陳主任,小蔡剛畢業沒經驗,您再給她次機會。”陳田禾正在氣頭上,“有你什麽事,該幹嘛幹嘛去!”見場面實在有些下不來台,袁宏業挺身而出了。他問了陳田禾一句:“陳主任,那家房地產公司是叫乾豐地產吧?”陳田禾楞了一下:“是, 你又要幹嘛?”袁宏業一本正經的說道:“原來是他呀。那老總外號叫錢大耙子,以前乾包工頭的時候,沒少求我爸給他攬活。這點小事我給他打個電話就行,您就別為難小蔡了,她也不容易。”

  此言一出,大夥都有點目瞪口呆,陳田禾有點不相信袁宏業的實力:“你說話好使不?”袁宏業沒有分辨,直接掏出手機,撥了錢總的電話,接通後還特意按下了公放鍵,“喂,錢叔呀,您好,我是宏業。”電話那頭一聽到‘宏業’兩個字,親昵回復道:“呦,小老弟呀。有什麽指示。”那錢總在袁宏業他爸爸面前竟然不敢以平輩自居,還得稱呼袁宏業為‘小老弟’,這實在是出乎大家意料。袁宏業向錢總說了希望他繼續在電視台投放廣告的事,錢總大大咧咧說道:“早知道小老弟你在電視台實習,不就沒這麽多事了嗎。我又不是離開燕鵠不回來了,那廣告就先繼續放著。費用我這就讓他們打過去。”

  事情輕松擺平,皆大歡喜,袁宏業也一戰成名,成為單位裡的偶像人物。連我再看見他,也仿佛遇見了金光閃閃的齊天大聖駕著五彩祥雲斬妖除魔。至於蔡美琪,那就更不用說了,她以前經常背地裡嘲諷袁宏業是沒品位的土鱉紈絝子弟二世祖,現在這套詞再也不說了,取而代之的是什麽‘貴族氣質’、‘騎士精神’等等。下了班也經常請袁宏業去泡酒吧、K歌,當時袁宏業正和上任女朋友分手,處於空窗期,自然對蔡美琪來者不拒,慢慢的,大家都看出來兩人有點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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