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學校交論文答辯這段日子,忙得焦頭爛額,也沒怎麽關注他倆的八卦。這次回來,我從他倆親昵的眼神中基本上可以判斷出,他倆確定關系了。但不好意思問的太直白,先從別的方面入手:“單位最近有什麽事嗎?”蔡美琪神秘的說:“要有大動作了。”我被勾起好奇心:“什麽大動作?”袁宏業一撇嘴:“狗屁大動作。看人家湖南台辦選秀節目,領導也要跟風辦選秀。你說咱們一市級台,有什麽實力跟人家省台競爭。到時候沒人參賽可就有樂子看了。”“選秀!”聽到這個詞,我心裡有點小激動。我是學編導專業,特別想做出點成績,如今要是真有這個活動,還真是一個好機會。蔡美琪接著說:“市台怎麽啦,誰還沒點夢想呀。現在全台都在說這個事呢。”我問道:“台裡怎麽安排?”袁宏業說道:“個個都想入非非,覺得這是個出名掙錢的機會。上邊幾個總監爭導演的位子,下邊幾個主播爭主持人的位子。”我問他倆:“那你倆怎麽想的?”袁宏業不屑說:“他們忽悠我,讓我找我爸投資,我都沒搭理他們,市台辦節目有誰看呀,白扔錢。領導讓我幹啥活就幹啥活,出錢絕對不行。”蔡美琪也說:“我倒是想去爭個主持人呢,領導不給機會呀。男主持人定的晚間新聞的隋錚,女主持人在陳玉立和程雲兩人裡選,現在兩人暗地裡都使著勁呢。”
真沒想到,在我走的這兩月裡,單位出了這麽大的事。聊完公事,我又問他倆:“那你倆現在怎麽樣了?”蔡美琪一把摟住袁宏業:“隆重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公。”我被酸的直嘬牙花子:“得了,不給你倆當電燈泡了,我去領導屋裡說一聲我回來了,中午請你倆吃飯。”
到了製片人陳田禾屋裡,說完了畢業的事,陳田禾說道:“回來就好。台裡要辦選秀的事聽說了吧?節目組馬上要成立,你和袁宏業、蔡美琪一塊過去吧。”我點點頭:“行。什麽時候去呀?”陳田禾又說道:“你們仨先去找許總監報到吧。”
選秀是全台乃至全市宣傳工作的大事,導演這麽重要的位子,連陳田禾這樣級別的製片人都沒有資格擔任,只有三位頻道總監,丁為民,許偉傳、梁奇兵才有資格。現在導演還沒確定,陳田禾要我們去找許偉傳報到算怎麽回事?
抱著這個疑問,我回到辦公室,向袁宏業和蔡美琪轉達了陳田禾的指示。袁宏業分析說:“咱們台裡人事有點複雜,陳田禾是許偉傳提拔起來的,算是他的人。自然希望許偉傳能當總導演。看來私底下沒少下功夫,現在就讓咱們找許偉傳報到,看來他們已經有點把握了,要不然不能這麽猴急的開始招人了。”
我又問:“那萬一最後的結果不是許總監當導演,咱們這麽急著去報到,不就得罪其他人了嗎?”袁宏業說:“按照道理說,上邊的神仙鬥法,咱們底下的小鬼別摻和,但畢竟是富貴險中求,這個時候賭一把,跟對了人,以後在單位就好混了。”蔡美琪在一旁聽我倆說了半天不理她,有點不高興了:“盡說這沒用的,他們誰當導演跟你倆有什麽關系!中午咱們哪吃去?”我這才想起來說過中午要請他倆吃飯的事,趕緊說道:“市政府北邊那新開了一家韓國烤肉,我請你倆上那吃吧。”
吃罷午飯,下午回到單位,我們仨按照陳田禾的要求去許偉傳總監那報到,許總監不疼不癢的鼓勵了我們幾句,讓我們好好乾,等到這次選秀活動結束,就算過了實習階段,
到時候再正式給我們安排科室部門。至於現在要幹什麽活,過幾天領導再安排。 出了許偉傳辦公室,我們在樓道裡遇見了女主播陳玉立,她叫我上她辦公室一趟。陳姐正經是中央戲曲學院的播音主持專業的高材生。現在《三農之家》節目做主持人,一向對我很是關照,我的畢業作品也是她給配的音。除了袁宏業等幾個實習生,單位裡就數她和我關系最好。
一進她的辦公室,陳玉立關切問道:“浩文,正式畢業了,這次再回來上班,是不是就能轉正了?”燕鵠市電視台屬於市宣傳部下屬的事業單位,除了台長等幾個領導是公務員行政編制,其余正式職工屬於事業編制,後來業務發展,人員越來越多,這就分出了三六九等,有的從人才市場招聘和台裡簽合同,算是自收自支的企業工人編制,還有和節目組直接簽臨時用工合同的,也就是俗稱的臨時工。現在台裡的員工百分之三十是事業編,百分之三十是企業編制,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是臨時工。內部人將這三撥人戲稱為‘皇軍、偽軍、保安團’。陳玉立雖然是名牌大學畢業,能力一流,但上班三年還是企業編制,也就是‘偽軍’級別。面對陳玉立的問題,我老老實實回答:“可能要轉成節目聘,只是現在不是要辦選秀了嗎?台裡讓我先去那乾活,等活動結束,再說和哪個節目組簽合同,應該還是回《三農之家》的面大。”陳玉立接著說:“哦,是要搞選秀了。對了,浩文。”陳玉立停頓了一下,又起身關好大門。我突然想起,上午蔡美琪說過,陳玉立和程雲在競爭女主持人,她整這麽神秘幹什麽呢?
“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千萬別人別人說。”我的好奇心陡然而起,“姐你放心,我嘴嚴。”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陳玉立滔滔不絕,給我講述了一個平靜水面下暗流洶湧的故事。
陳玉立上班三年了,最大的願望就是擁有一個事業編制身份。在單位裡,抱有同樣夢想的人不在少數,其中就包括上次弄丟房地產公司廣告業務,卻讓程雲和蔡美琪善後的王征途。每年企業編轉事業編的名額雖然非常少,基本都是個位數,僧多粥少,但總比沒有強,好歹有個希望。所以陳玉立始終努力工作,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讓她成為了燕鵠市知名主持人,業務能力得到上級和觀眾一致認可。原本在今年肯定能轉成事業編,但這時卻傳來事業單位改製的消息,電視台要改成企業,人員采取‘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的方針,原有的事業編人員編制不變,其余的人一律改成聘用製,也就是說,陳玉立的夢想徹底破滅了!原本定在六月底正式啟動改革,但這時上級宣傳部門非要辦什麽選秀節目,導致改革延期,至少要等到十月活動結束,甚至是年底才能接著改革,這就為那些想要轉成事業編的人贏得了私下活動的時間。除了常規的走後門外,那些沒關系走後門的人,就得兵行險招玩點讓人心跳的了。於是,工作能力不行而且還不會走後門的王征途就私下串聯那些‘偽軍’和‘保安團’,準備在選秀節目啟動後,聯合起來向台領導發難,不給解決編制問題,就集體罷工上訪,攪黃選秀活動!
聽到這個消息,我大吃一驚,陳玉立和我說這個,難道是要鼓動我也參與罷工上訪嗎?
陳玉立喝了口水,繼續說著。王征途偷偷找過她兩次,要她也加入進來。陳玉立十分猶豫,從情感上講,她早就對這種不穩定的日子過夠了,也希望王征途大鬧一場,為她出口氣。但理智告訴她,這種事鬧到最後,肯定是大多數人成為少數野心家高升路上的炮灰。她辛苦工作三年,贏得大家一致好評,在這個緊要關口鬧一場,很有可能讓自己這些年的努力經營化為泡影。所以,她隻好對王征途虛與委蛇,既不答應,也不反對,只能暗示王征途,自己盡量保持中立。這次叫我過來,陳玉立也是出於好意,提醒我,如果王征途來找我,千萬不要參加!
聽到這裡,我松了一口氣,集體罷工風險太大,但不參與就有點自絕於人民的意思了。可問題是,如果大家都不參加,真要是改革了,大家都沒有編制了,難道要一輩子當臨時工嗎?在燕鵠這樣的三、四線小城,沒有編制的工作,那就是父母眼中的‘無業遊民’,是非常受社會歧視的!
陳玉立鋪墊了半天,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台裡三個總監丁為民、許偉傳、梁奇兵正在爭奪選秀節目總導演的位子,眼下梁奇兵已經被淘汰出局,許偉傳勝券在握,但丁為民並不死心,還在找機會創造奇跡。許偉傳已經內定讓有正式事業編制,也就是‘皇軍’級別的程雲來擔任女主持人。陳玉立決定向程雲發難,私下向台長馬遠方提出,要和程雲競爭女主持人的位子。丁為民知道後,也表示要支持陳玉立,畢竟程雲是許偉傳的左膀右臂,擠掉程雲,自己當總導演的勝算也就更大一些。陳玉立把我叫來的目的,就是得知我被分配到許偉傳的籌備組後,希望我能幫她暗中搜集許偉傳和程雲的信息!
現在的局勢一言以蔽之,就是‘偽軍’在利用‘皇軍’內部的矛盾,準備聯合‘保安團’發動內訌了!
我從陳玉立辦公室出來,頭都大了,我正式畢業離開學校,還不到十天時間,這個殘酷的社會就催命似的逼我趕緊參加戰鬥了。回到屋裡,推門而入,袁宏業和蔡美琪那兩張緊緊貼在一起的小嘴受驚小鳥般的飛快分開。我趕緊扭過頭去,場面有點尷尬,袁宏業沒話搭話:“陳姐跟你說什麽了?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我腦子裡過濾了一下陳玉立說過的話,“陳姐想競爭選秀的主持人,讓我幫她寫一個主持策劃。”袁宏業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易覺察的異樣感,我明白,以他這樣的社會油子,肯定能看出來我沒說實話,但看破不說破,他也就不會再追問什麽了。反而是沒什麽城府的蔡美琪有些興奮:“什麽?陳姐要想去當主持人?她早就該去爭了,誰當主持人也比程雲強。”
自從上次拉讚助的風波後,蔡美琪就和程雲產生了很深的芥蒂,程雲礙於袁宏業的面子,雖然還讓蔡美琪當她的助理,可是什麽活都不給她派了,蔡美琪反而樂得自在。女人小心眼容易記仇,看到陳玉立要挑戰程雲,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蔡美琪躍躍欲試,立刻有了幫助陳玉立上位的衝動想法,“浩文,我幫你寫主持策劃,我在英國的時候參加過人家那邊的選秀節目錄製,咱們一定得讓陳姐出彩!”
呃,我突然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了,陳玉立沒讓我給她寫什麽主持策劃案,但為了在他倆面前圓謊,隻得硬著頭皮應付著:“我明天再寫。”蔡美琪馬上接著說:“行,我晚上回家就翻翻英國那邊的資料,咱們參考一下。”袁宏業依舊是看破不說破:“好呀,明天我跟你倆學習學習。”
晚上到了家,我原原本本的把陳玉立說過的事全都告訴了我爸,我爸告誡我,堅決不能參加罷工上訪。至於事業編制的事,他給我想辦法,從現在開始,我不要過問單位任何人事鬥爭,除了認真上班外,就是一門心思準備市裡組織的事業編制考試。
第二天到了單位,讓我和袁宏業都沒想到的是,蔡美琪對幫助陳玉立寫主持策劃的事居然上心了。她從網上下載了大量英國電視選秀節目的資料,一本正經的開始工作了。我實在沒辦法,隻好拉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和她一起寫。
說句實話,認識蔡美琪快半年了,頭一次見她乾活這麽認真。袁宏業嘲笑說:“陳姐能不能當上主持人露臉,靠的是能給領導送多少禮,你們寫的天花亂墜有什麽用呀。”蔡美琪不理會,繼續認真寫著。不得不說,蔡美琪不愧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理論能力還是不錯的。三個小時後,策劃方案寫的臨近尾聲,蔡美琪又提出增設外景主持的意見,我問道:“咱們台裡技術有限,提前錄製外景,陳姐一個人忙的過來嗎?”蔡美琪正色說:“我向台裡申請做外景主持。”
此言一出,我和袁宏業都嚇了一跳,蔡美琪又說:“我在英國的時候,每年的留學生新年晚會都是我主持,一個市級台的選秀外景我肯定沒問題。”袁宏業說:“你別瞎鬧,這不是英國,讓誰去不讓誰去後面的事複雜著呢。”蔡美琪不聽:“這有什麽複雜的,我有能力去競爭,怎麽就是瞎鬧了。”我怕他倆吵起來,趕緊勸架:“只是幫陳姐寫個策劃,台裡怎麽安排還不能確定呢。”袁宏業壓了壓火,不再說什麽。
策劃寫好,我和蔡美琪一起去給陳玉立送去。推開她辦公室的門,我搶先一步說道:“陳姐,小蔡聽說你要競選主持人,特意給你整理了一份主持策劃。”陳玉立接過策劃案,蔡美琪又開始滔滔不絕的介紹起英國選秀節目主持情況,尤其是外景采訪對節目起到的重要作用,最後說出重點,就是她想做外景主持。陳玉立聽後,微笑著說:“好,我這就把你的方案向台長說說。”我明白,陳玉立微笑的意思,就是暗喜又有一個‘保安團’願意加入對抗‘皇軍’的隊伍中了。
過了兩天,7月1號,台裡召開全局大會,正式成立選秀節目籌備組,選秀活動定在7月15號正式開始啟動海選報名,8月1日正式比賽。台長馬遠方任組長,許偉傳為副組長兼任總導演,新聞主播隋征和程雲擔任主持人。全組一共五十人,除了這幾位,還有製片主任陳田禾、廣告部負責人李樹全、編導張路是有正式事業編制的‘皇軍’,其余四十多人全是‘偽軍’和‘保安團’。我和袁宏業、蔡美琪被分到張路手下做編導。
畢竟人都是有惰性的,尤其是在生活安逸的三四線小城市,有了穩定編制的人基本上就喪失了爭名逐利的野心,乾苦活累活也只能靠這些‘偽軍’和‘保安團’了。陳玉立這樣的‘偽軍’爭著搶著乾活還可以理解,程雲這樣的‘皇軍’也這麽積極進取,甚至還會成為大家眼中的異類。
還有十五天活動就要正式開始,馬遠方開動全台的宣傳機器,甚至發動報社和電台等兄弟單位,全方位立體式鋪天蓋地的鼓動全市有文藝夢想的年輕人來參加這次選秀。
張路召集我們十多個編導,布置任務。他先給我們看了由許偉傳編寫的長達四萬多字的節目策劃實施方案。選秀活動的名字定為“燕鵠好少年”,主題為‘致敬紅色崢嶸歲月’。內容除了海選的時候由選手隨便展示才藝,進入複賽,一律改為唱紅歌、紅色詩歌朗誦、紅色電影經典片段模仿,台裡專門聘請老師進行輔導。看罷策劃方案,我們幾個年輕的編導全部啞然失笑:“這搞的也太政治了吧。”張路意味深長的笑道:“這就是為什麽上級定許總監當導演的原因。”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家也就不敢再提什麽意見了,老老實實接受領導布置的任務。
王征途沒有被選入選秀節目組,但他一刻也沒閑著,聽說海選第一天,馬遠方邀請了宣傳部楊部長過來剪彩。於是私下串聯‘偽軍’和‘保安團’在楊部長到來時集體請願,要求明確身份,改善待遇!
還有十幾天的時間可以運作,陳玉立也沒閑著,她又找到台長馬遠方,話說的非常婉轉,隻字不提自己要當主持人的事,隻說她的大學老師,一位在傳媒領域泰山北鬥級別的老教授,願意在權威的傳媒專業期刊上為燕鵠市電視台選秀節目做正面宣傳,這可以成為馬遠方的重要政績。為了讓馬遠方放心,陳玉立還給他看了和老師的QQ聊天記錄。馬遠方頗有些心動,但他心裡明白,人家老教授肯定不能白給他做宣傳,眼下如何取舍,還真是個難題。
正在馬遠方糾結之際,王征途再次找到陳玉立,要她參加請願活動。陳玉立不想用這麽極端的方式解決問題,明確拒絕了王征途,並勸他先不要這麽輕舉妄動。
王征途憤憤而去,另陳玉立沒有想到的是,王征途惡向膽邊生,為了拖陳玉立下水,指使身邊的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偽軍’、‘保安團’,四處散播謠言,說程雲和馬遠方有不正當關系,程雲是靠和馬遠方上床才得到的事業編制,這次選秀活動,也是馬遠方為了私欲討情人歡心,才力推程雲。
陳玉立和程雲競爭主持人的事全台人所共知,消息傳開,所有的矛頭都指向陳玉立!一時間全台上下議論紛紛,有說程雲風騷不要臉的,也有說陳玉立造謠無底線的。我當時雖然不知道謠言是誰傳播的,但以我了解的陳玉立,道德絕對沒有這麽低劣,謠言肯定不是她散播出去的。
我回到辦公室,蔡美琪和袁宏業也在議論這件事。蔡美琪說:“這事一傳開,程雲肯定不會放過陳姐,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袁宏業搖搖頭:“不會,當年局裡這麽些臨時工,怎麽就程雲這麽快轉正了,人家絕對是有本事道行深。以她的城府,應該是以不變應萬變,就當沒事一樣。你們倆信不信?”蔡美琪搖搖頭,我點點頭。蔡美琪又問:“那你說,這事一出,陳姐競爭主持人的事還有戲嗎?袁宏業說:”懸了。“蔡美琪歎了口氣:“那我的場外主持人也黃了唄。”
事情果然如袁宏業所料,下午節目組大會,布置拍攝選秀宣傳廣告的事。程雲主動向領導提出,為了營造峰回路轉的神秘感,她和隋征就不在宣傳廣告裡出鏡了,她推薦陳玉立和另外一名男主播徐攀峰出鏡擔任主角,給觀眾一種錯覺,以為他倆才是選秀節目的主持人,等到正式開始,她和隋征再出來,讓觀眾有新鮮感。這個主意一出,所有的人都在心裡暗暗叫絕。給陳玉立一點甜頭,顯示她程雲的大度胸懷,又徹底斷絕了陳玉立上位的可能性,關鍵是還間接表明了她和馬遠方的清白關系。高、實在是高,用京劇《沙家浜》裡的一句詞說,就是‘這個女人不尋常’!
程雲皆大歡喜的處理了這個危機,但她還是低估了對手的野心。雖然陳玉立和王征途的道德水準、行事手腕不同,但目的都是一致,那就是為自己爭取一個事業單位的穩定編制。選秀節目主持人的位置,對於程雲和陳玉立來講,意義是不一樣的。獵犬追兔子是為了一頓飯,兔子躲獵犬則是為了一條命。
陳玉立明白,一擊不中,再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競爭主持人的勝算已經接近於零,思慮再三,決定劍走偏鋒。她找出蔡美琪給她寫的主持策劃方案,做了一番大幅修改。第二天一上班,就把蔡美琪叫進她辦公室。一本正經的編起了瞎話,她說蔡美琪寫的策劃方案她給台長看了,台長很是欣賞,決定采用,但擔心蔡美琪沒有主持經驗,所以就讓她陳玉立擔任外景主持人。陳玉立一再堅持要多給年輕人機會,但台長還是不同意。現在選秀節目拉到的讚助太少,如果你蔡美琪能勸動袁宏業家讚助兩萬塊錢,她再去說情成功的機會就能大些。
蔡美琪心動了,找到袁宏業請求支援。袁宏業明確拒絕,理由很充分,“咱們上班是來掙錢的,怎麽還反過來給單位錢呢?”蔡美琪使出了女人最後的殺手鐧,一哭二鬧三上吊。袁宏業果然扛不住了,被迫無奈,答應讚助兩萬塊。
得到這個消息後,陳玉立拿著改好的主持策劃案去找馬遠方。時間緊迫,開門見山,說她經過仔細研究國外先進經驗,大膽改革主持風格,要為這次選秀活動提出革命性意見,那就是主持人不再是一男一女,而是‘三個女人一台戲’,她和程雲現場主持,蔡美琪場外主持,希望領導能參考她的意見!馬遠方心中暗笑,陳玉立向程雲發難不成,竟然調轉槍頭要奪隋征的位子了。馬遠方不動聲色:“主持人都定好了,再說怎麽還讓蔡美琪這種實習生擔任這麽重要的工作呢?”陳玉立先是滔滔不絕的說了一通國外的選秀節目製作理論,這裡好多知識還是蔡美琪教她的,然後又舉出例子,說湖南台的選秀就是何炅與汪涵兩個男主持,不是一男一女搭配,效果依然很好。最後,又放出大招,說她的大學教授已經答應在權威傳媒雜志發表宣傳燕鵠選秀的報道了,同時,也透露出蔡美琪說動袁宏業讚助節目組兩萬塊錢的事。
馬遠方當時正為拉讚助的事犯愁,他找過袁宏業爸爸幾次,希望他能讚助點錢,甚至暗示能幫袁宏業辦理事業編制,但都被婉拒。馬遠方也知道蔡美琪和袁宏業有辦公室戀情的事,想到自己堂堂一個台長,說話還不如一個小姑娘好使,心裡真是無限鬱悶。
本著不見不兔子不撒鷹的原則,馬遠方回復說:“那就先等讚助到位了再說吧。”陳玉立把話轉達給蔡美琪,蔡美琪二話不說,拖著袁宏業拿著銀行卡到了台裡財務室。值得一提的是,原本袁宏業答應讚助兩萬塊,但就在那幾天,袁宏業的爸爸又新開盤了幾個項目,請了一位周易大師來看風水,順便又給袁宏業算了命,大師說袁宏業這幾年會順風順水,愛情事業雙豐收,還說四和八這兩個數是袁宏業的幸運數,沾四沾八的事必然能讓袁宏業四季平安八方來財。袁宏業一高興,直接將讚助費提高到了四萬八千四百八十元,還有整有零。袁宏業再一次震驚了全台,在我們眼裡,他來電視台實習,純粹就是皇太子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為以後執政積累經驗呢。直到多年以後,我每次和朋友們聊起此事,也會忍不住說一句:“有錢真他媽的好!”記住,不是‘真好’,是‘真他媽的好。’
四萬八千多塊錢對於袁宏業這樣的超級富二代根本算不了什麽,甚至都不用和爸媽說一聲,隻用自己的零花錢就能應付的了。但這對於我們燕鵠台這樣一座小電視台來說,那就是一家汽車4S店一年的廣告費、《三農之家》一年的節目製作經費、台長馬遠方半年的全部收入……
投入了就會有回報,除了蔡美琪順利成為節目的外景主持,出盡了風頭,同時,袁宏業還順便替他爸爸的項目做了廣告,搏美人一笑的同時還盡了孝心。當然,這一切的幕後鼓動者陳玉立也終於如願以償,達到了第一步目的,成為了選秀節目主持人。我還記得,馬遠方在宣布讓陳玉立頂替隋征的消息時,解釋說是隋征常年主持新聞節目,嚴肅有余,活潑不足,燕鵠台要嘗試向湖南台學習,用兩個女主持人,營造歡快的節目氛圍……後來我聽別的同事說,隋征有次喝醉了酒,偷罵馬遠方,說當初把選秀主題定為‘致敬紅色崢嶸歲月’的時候,馬遠方還特意說,就隋征這一身正氣才能壓的住這個主題,現在又說什麽‘活潑不足’,真他媽的扯淡!
王征途則沒有陳玉立的手腕,更沒有陳玉立的底線,他反擊的方式更加簡單、粗暴。他直接給紀檢委寫了匿名信,舉報馬遠方和程雲有不正當關系!
接到舉報,紀檢委的幹部們哭笑不得,每天都有這樣大量挾雜私憤胡亂告狀發泄的信件。這封舉報信邏輯混亂,語無倫次,關鍵是沒有任何有價值的證據,經驗豐富的紀檢幹部們基本上可以斷定,這就是一封誣告信。但出於組織紀律,還是要調查取證一番,因為當時電視台歸宣傳部管,所以也通知了宣傳部,派人跟隨協同調查。
宣傳部的楊部長十分重視,馬上選秀節目就要開始,這個節骨眼上電視台可不能出亂子,思慮再三,決定親自出馬,隨紀委的同志們同去電視台。
7月14日,也就是選秀活動正式開始的前一天,紀委的同志到了電視台,兵分兩路,分別將馬遠方和程雲帶到不同房間問話。消息傳開,大部分同事都噤若寒蟬,躲在辦公室裡悄悄議論。王征途悄悄的給幾個‘偽軍’和‘保安團’發了短信,要他們一起出來,集體發難!
過了一會,王征途糾集了十多個人浩浩蕩蕩來到楊部長和馬遠方談話的房間,門口守衛的紀檢幹部攔住他們:“你們是幹什麽的?”王征途大聲喊道:“向領導反映問題。”裡面紀委的同志聽到吵鬧聲,將王征途他們叫了進來。原以為是要反映台長馬遠方的作風問題,結果萬萬沒想到文不對題,說的全是臨時工待遇編制問題,全然驢唇不對馬嘴。一旁的楊部長根據多年的從政經驗,基本上猜出了事情原委,也基本判斷出,寫匿名信的人,肯定在這群反映問題的人當中。明天選秀活動就要正式開始,事關全市的文化宣傳大計,這個關鍵節點決不能出亂子。於是對大家說道:“請各位放心,這個問題我一定向市委組織部門反映,一定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王征途略帶威脅的說:“我們在電視台辛苦工作這麽些年,為宣傳事業做出了貢獻,尤其是這次選秀,大夥都是卯足了勁頭,要是領導不給個說法,還怎麽辦好選秀!”
足足折騰了一天,到了晚上九點多,楊部長和紀委的同志才將他們勸走。
自古以來,機構臃腫都是頑疾大患,在燕鵠這樣的小城,穩定的生活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目標。追求平安並沒有錯,但安逸的生活自然會滋生惰性,這是人性使然,政府部門的人也不能免俗。但天長日久,勢必影響效率。如何讓千千萬萬個燕鵠這樣的小城人民在穩定與上進之間把握平衡,真的是對執政者政治智慧的巨大考驗。
第二天,選秀活動正式開始。按照‘三個女人一台戲’的搭配,程雲、陳玉立、蔡美琪三個人的主持還真有點嘰嘰喳喳的俏皮感,確實是讓大夥耳目一新。
海選現場來的人不算少,近幾年選秀活動全國大熱,讓很多盼望著一夜成名的青少年們躁動不已,除了提前和全市各個少兒才藝培訓機構聯系好的選手,有點才藝想來湊熱鬧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給我印象比較深的是一位三十歲的大姐,看年齡明顯超過了‘少年’的范疇。唱完歌後,還喋喋不休的講起了故事,說她從小家境貧寒,為了供她唱歌,她媽媽起早貪黑的賣早點,還被城管追的崴傷了腳。觀眾們全被感動的熱淚盈眶,現場導演許偉傳為了營造氛圍,派我過去偷偷的給三個評委遞去了紙條,讓他們其中兩人給這個選手紅牌通過,另外一個堅持說選手年齡過大,不符合比賽要求,讓三人現場爭辯一番,製造點噱頭。
海選錄製的很是順利,不幾天的功夫就選出了三十組選手,開始下一輪複賽。然而,到了7月30號複賽前夕,狀況還是出現了。很多選手就是海選那天臨時有了興致去玩玩,並沒有真的想通過選秀怎麽樣。而且都在一個小城市裡混,大家熟人都不少,在電視裡被親友們看到自己這樣拋頭露面,免不了一頓揶揄調侃,弄的很不好意思。更重要的是,複賽按照規則,只能表演紅色題材,台裡還專門聘請了表演和唱歌的老師來為選手集訓。一看搞的這麽正規,自由散漫慣了的小城人民反而很不適應。集訓那幾天,只有十一人參加,8月1號正式複賽,也只有十六人參加!總導演許偉傳徹底慌了,安排我們幾個編導給剩下的選手打電話,催他們過來參賽,結果不是家裡有事,就是給我們道歉說不好意思再拋頭露面過去玩了。
宣傳部的楊部長得到消息,臉色鐵青,用憤怒的口吻訓斥馬遠方:“就你這組織能力還當台長呢!不能乾早說話,部裡換人乾!”程雲給領導們出主意:“三十個選手人比較多,正好分兩場複賽,今天來了十六個人,還能對付一場,拖過今天,再去催催剩下的選手。”許偉傳歎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只是今天他們不來,過幾天就更不來了。”
這一天的節目就這麽湊合過去了,剩下的幾場該怎麽辦呢?丁為民出了個主意,他和省師范學院的音樂系主任是好朋友,可以讓他派幾個學生過來頂替選手參賽。馬遠方想了想,反正也沒人注意選手都是誰,也只能這樣了。
小城市的職場鬥爭往往就是這樣,鬥而不破,無論到了什麽時候,面子上也得一團和氣。丁為民雖然惱怒許偉傳奪走總導演的位子,搶了自己的風頭,可在關鍵時刻,還得要同舟共濟。如果單位真的垮了,對誰都沒好處。現在是事業單位改革的關鍵時刻,如果台裡的節目辦的一塌糊塗,激怒上級加大改革力度,到時候傷及到自身利益,可就得不償失了。
在丁為民聯系省師范學院的朋友時,三位美女主持人也沒有閑著,蔡美琪鬼點子多,她看娛樂新聞,正當紅的台灣組合S.H.E在下半年宣布三位成員單飛,雖說是單飛不解散,但還是讓無數歌迷感慨唏噓。蔡美琪提出,不如下一場就來一個S.H.E告別專場,讓選手們唱她們的歌。這個提議被領導否決,都說好了是紅色專場,唱S.H.E的歌算怎麽回事。意見雖然被否定,但卻打開了大家的創意靈感。程雲提議,把一首S.H.E的《Super star》拍成MV作為決賽的宣傳片,原歌是表達戀愛中的女孩對情人的崇拜愛慕,現在把畫面改了,意境變成人民對黨和政府的崇敬。這個想法符合節目主題,領導批準。任務又交給我們幾個實習生,連夜編寫MV畫面角本,我絞盡腦汁實在想不出創意的時候,就給遠在橫店的畢金釗打電話求教,不愧是電影達人,半天時間就把分鏡頭劇本寫好,傳到QQ郵箱,我仔細看了,充滿詩情畫意,時尚美學和革命情懷的完美結合。我略微修改,交給領導,得到大家一致好評。突然覺得,有個好同學真挺幸福的。
丁為民那邊也傳來喜訊, 人家音樂系主任答應派十二名學生過來參賽救場。馬遠方派王征途去安排賓館,招待同學們。上訪事件結束後,為了安撫王征途,馬遠方把他也安排進了選秀節目組,負責後勤。
當我們在拍MV宣傳片的時候,我大學的胡老師給我打來電話,當時胡老師的預產期是八月底,現在暑假期間,又送走了畢業生,胡老師正在老家安心養胎,和畢金釗網聊的時候得知我參與製作選秀節目,就趕緊給我打電話,進行遠程技術指導。受到老師來自遠方的關愛,心裡頓時暖暖的。
胡老師特意說明,在小城市裡搞選秀,資源太少,又是熟人社會,上電視展示才藝還有出洋相的嫌疑,所以必須利用新興技術手段保護選手隱私,然後再提高本地觀眾的參與度。具體來講,就是申請一個微博公眾號,將電視和網絡相結合。
微博在2009年8月正式開通。轉眼一年過去,雖然風頭正盛,但在我們這樣的小城裡,大家還是以玩博客、人人網和QQ為主,屬於熟人社會裡的簡單社交自娛自樂,而微博是面對所有陌生人開放,這在熟人社會的小城市裡多少有點吃不開。胡老師說,最近微博開通了@功能以及私信功能,此外還提供“評論”和“轉發”功能。節目組可以跟緊這個技術潮流,在商場等鬧市區設點,將選手的資料懸掛公布,讓路過的觀眾為喜歡的選手用微博投票,投票方式可以新穎一點,讓觀眾唱一首歌,然後@節目組的微博,如果觀眾投票的選手票數領先,微博就轉發這位觀眾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