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過後是寂靜。血淋淋的現實還是狠狠的打了於入海的臉。按照合約，主辦人也就是那位革命元勳的後人在活動前隻給了於入海四分之一的定金，剩下的錢等活動結束就應該打入他的帳號。但半個月過去了，錢遲遲沒有到帳。於入海從烹油烈火的活動中慢慢回到現實，三天兩頭給對方打電話催要尾款。對方一開始還找借口拖延，後來也沒了耐心，乾脆不接電話。側面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那個革命元勳的後代混的鬱鬱不得志，找借辦紀念活動，重新拉攏拉攏上幾輩的政治關系，為東山再起鋪路。活動雖然辦的成功，可有用的人脈關系卻沒能拉上。更重要的是，他之所以選擇讓於入海的工作室操辦這次活動，很大程度是希望利用革命元勳當年在燕鵠戰鬥過的歷史機緣，讓燕鵠政府出錢。但這個願望還是落空了，燕鵠市有關部門根本就沒有搭理他，自然不會替他出錢。沒人出錢，於入海的尾款也就沒了著落。

　　事情到了這一步，於入海腦子完全懵了。進退維谷，走法律途徑告對方，成本巨大不說，就算贏了，對方那個窮樣，也執行不出多少錢來。按他說的，去找政府要錢，可從哪說理，這個錢也輪不著政府出呀。

　　於入海谘詢了好幾個律師，都勸他息事寧人，一昧爭執下去，名聲影響太壞，就算贏了官司，得罪了人，讓同行看笑話，以後就更不好混了。打落牙齒和血吞，於入海忍了這口惡氣。就這樣，於入海離開袁宏業獨立單乾的第一單大生意以賠錢告終。

　　這件事很快傳遍燕鵠的傳媒圈，大家都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在各種私下場合肆意嘲笑著於入海，尤其是袁宏業和唐越，沒少說於入海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窮屌絲一輩子也別想當老板這類的話。

　　讓大家誰也沒想到的是，袁宏業和唐越只是嘴上說說，沒有采取實際行為落井下石打擊於入海，但有個和此事完全沒關系的人卻動了真格的，又給了於入海雷霆一擊。這個人就是報社新媒體公眾號的負責人王大為。

　　報社自從開辦了公眾號以來，仗著手頭上的文人墨客眾多，連續刊登了不少好東西，很快成為僅次於入海公眾號的燕鵠第二大號。聽說於入海受挫，王大為按捺不住想成為燕鵠第一號的野心，決定辦一個大活動，務必拿下第一的寶座！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王大為的活動叫“燕鵠人自己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個演講比賽。選手們講述燕鵠市歷史上民間傳奇故事，再找幾個文人老師做評委，點評選手的表現。比賽全程網絡直播。消息傳出，燕鵠傳媒界又引起了轟動。倒不是說報社辦的這個活動有多新穎，演講比賽誰都辦過，活動形式不值一提。真正引起轟動的是網絡直播，這在燕鵠市還是頭一次。而且更重要的是，原來電視台、電台、報社，雖然都是官方媒體，但因為業務形式不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可網絡興起以後，逐漸打破三家壁壘，衝突也隨之而來。去年電台公然到電視台挖人，已經是越界，今年報社又搞視頻直播，更是赤裸裸的搶飯碗！民間的傳媒公司和網絡自媒體已經崛起，官方媒體內部競爭加劇，電視台作為傳媒界的霸主地位已然倒塌。

　　當然，作為主要目標，王大為還是要在精神上打擊一下於入海。他用低價聘請了那位革命元勳後代當顧問，請他出鏡講講當年的革命往事，給活動造勢。同時，又請了在於入海公眾號投放廣告的陳玉立當評委。

陳玉立現在一門心思做她的播音主持培訓班，不願意摻和傳媒圈的恩恩怨怨。王大為托了不少關系求情，還挑了好幾個陳玉立培訓班的學員參賽，才勉為其難答應做評委。　　於入海的壓力山大了，燕鵠公眾號第一關注量的寶座被報社搶走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面對報社的勝利，電台方面也坐不住了，唐越在台長秦喜薇的授意下，也要在新媒體上下大工夫。

　　唐越作為電台公眾號的負責人，創意也很有電台特色。他針對聽眾多是汽車司機這一特點，內容多以音頻為主，方便粉絲在做其他事的時候收聽公眾號廣播。很快，電台的微信號關注量也開始大幅增加，雖然沒有成為關注量第一，但卻是廣告投放最多，最賺錢的一個號了。

　　電台大賺特賺，很快就成為燕鵠市繼袁宏業之後第二天有錢就是任性的傳媒公司。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大家為了關注量和點擊量，用盡各種辦法，也是蠻拚的。

　　正當我也為電視台公眾號關注量總是上不去著急的時候，畢金釗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們又聊起了最近的狀況。在年初，畢金釗去了貴州參加余振的葬禮，被當地獨特的風土人情，民族風貌所打動，因緣際會的有了靈感，直接在余振老家的小鎮租房住了半年，每天采風寫劇本。如今劇本終於完工，他也回到BJ，開始到處拉讚助。他今天給我打電話的目的，就是打秋風找投資。

　　聽完他的講述，我內心很是猶豫。俗話說“吃屎難，借錢更難”，其實我還想再加一句，“找理由不借給別人錢還難。”平心而論，以我和畢金釗這麽多年的同學感情，得知他需要錢了，內心還是很想幫助他的，但投資拍電影，這錢基本就是有去無回了，我掙錢也不容易，真不想這樣為了別人的夢想打了水漂。

　　記得從一本書上看到說，借錢給別人的時候，你就要考慮自己和對方的友誼值多少錢，如果對方還不上，你損失多少才能保證繼續維持你們的友誼。我仔細思考了一下，回復畢金釗:“我最近剛買了房子要裝修，手頭有點緊，我給你打五千吧。”

　　五千，就是我目前心理上能承受的最高損失值。電話那頭，畢金釗也明顯停頓了一下。他心理也明白，以我的實力，能借給他五千，已經是最大限度了。錢雖然少，但也是一份心意。

　　我用手機微信給畢金釗轉了五千。值得一提的是，這筆轉帳，也是我安裝了微信以後，第一次使用手機進行金融活動。從此以後，一發不可收拾，基本就沒再使用過現金交易。

　　借錢的事也沒敢和爸媽說，怕他們批評我，只和陸夢說了。原以為陸夢聽到我借錢的事，無非是兩個反應，支持或是反對。但陸夢卻是沒有表態，冷冷的說:“這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和我說。”我心頭一沉，這和艾笑笑分手前的神態實在是太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隱約湧上心頭。

　　我的感情生活出現危機，張慕義和花蕊也好不到哪裡去。花蕊十分喜歡張慕義，經常以請教寫公文、申論的旗號，請張慕義坐坐。但每次出來，張慕義總是一本正經的聊著工作上或是和公務員考試有關的話題。花蕊每次聊點風花雪月，都被不解風情的張慕義尬聊到無話可說。而且坐的時間長了，花蕊暗示接下來可以做點別的，如去吃飯、看電影等等。還好上次讓雷霽曉教育過一次，他不會再去請女孩吃驢肉火燒了，但在看電影的選擇上，還是那麽不了解女孩的心。他不會去選擇帶花蕊去看熱播的大片或是喜劇，更不會像老手那樣去看恐怖片。他選的片基本都是紅色題材，如《智取威虎山》、《卓尼土司》、《風雲1927》、《紅色天空》等。

　　花蕊總是被張慕義搞的很無語，我還擔心花蕊會放棄張慕義，總是鼓勵她再接再厲，張慕義只是不解風情，人還是不錯的，值得努力追求。

　　可張慕義那，他私下和我說了實話，他不是看不出來花蕊的意思，他就是十分糾結，一則不太喜歡花蕊的外貌，她長得有點胖，二則花蕊不是公務員，沒有穩定編制的工作，不但家裡不會同意，以後的生活也會有些麻煩。聽了張慕義的真心話，我也是醉了，這都什麽人呀！

　　除了他倆，現在感情生活不順的人又多了一個，那就是郝芸生。自從和佟鳳棲分手後，他對愛情多少有點自暴自棄了。看著他這麽頹廢，家裡人十分著急，到處張羅著給他找對象相親。誰也沒想到的是，對別人來說普普通通的相親，卻把正處於情感低谷的郝芸生推向了更低谷。

　　事情很簡單，就是相親相到了奇葩。這種事放到張慕義那根本就不叫事，就是大家嘴裡的一個笑談。但放在郝芸生身上，那可就要了命了。

　　三個月前，郝芸生家的一個遠方親戚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是醫院的護士，大學剛畢業。那女孩長得清純可心，小鳥依人，是郝芸生喜歡的類型。她和郝芸生的遠方親戚都在一個單位上班。本來他親戚去年退休，正好和那女孩岔開，但今年八月，他親戚回單位辦事，遇見這位剛分配的新同事，想起郝芸生還單身，也沒打聽好詳細情況，就給他倆牽線搭橋說起媒來。

　　兩人見了幾面，相看不厭，覺得對方條件也不錯，加上郝芸生正處在空窗期，急需填補。很快感情升溫，確定了戀愛關系。

　　過了一個多月，郝芸生就帶那女孩見了父母。他父母原來的思想和大多數傳統的家長一樣，希望能找一個有穩定編制工作的對象。但現在連郝芸生自己都辭職沒編制了，他父母自然也就不敢再強求別人有穩定編制了。那女孩目前在醫院只是臨時工，遲遲不能轉正。郝芸生父母話裡話外暗示女孩家裡趕緊托關系找門口盡快轉正。畢竟在他們心裡，有穩定工作總比郝芸生這樣在企業打工要強的多。

　　這頓見面飯終於吃完，郝芸生送女孩回住處。出門沒多久，女孩借口肚子疼，等不到回到住處，就得急需找個地方休息。於是郝芸生就在路邊快捷酒店開了房間。

　　剛一進屋，女孩肚子就不疼了，還千嬌百媚的說天太晚了，不敢一個人在外面。郝芸生秒懂了什麽意思，他不是一個保守的人，和佟鳳棲戀愛的那七年裡，多少也有幾次突破禁忌，發生關系的時候。今晚，面對如此主動的女孩，郝芸生卻鬼使神差一般，一直等到女孩脫光了衣服，也沒有采取下一步行動。女孩眉目含情的盯了他很久，忍不住催促。

　　郝芸生糾結了半天，他不是隨便的人，剛認識一個多月，心裡還沒做好相守一輩子的準備。咬著牙，給女孩穿好衣服:“既然沒事了，咱們就回家吧。”女孩傻了眼，目瞪口呆的跟著郝芸生退了房。下樓的時候，郝芸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講了一通“要為愛情負責”、“最寶貴的第一次一定要留在新婚之夜”的大道理來辯解。

　　兩人走到了賓館門口，剛要分開，女孩毫無征兆的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的撕心裂肺，天崩地裂的。郝芸生嚇了一跳，以為是剛才的行為傷了女孩的自尊心，趕緊安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不喜歡你。”那女孩不理會，依舊自顧自的痛哭著，足足哭了一個小時，累的喘不上氣，才對不知所措的郝芸生說:“你是個好人。”

　　聽到這話，郝芸生心頭一緊，依照相親經驗，一般女孩說出這句話，兩人的關系就基本說拜拜了。但女孩接下來的話則比說分手更加石破天驚:“我懷孕了。”郝芸生差點驚掉了下巴，下意識問道:“孩子是誰的?”女孩冷靜的說:“是我們院長的。”郝芸生有些哆嗦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女孩苦笑說:“還能怎麽回事?我老家是貧困農村的，畢業想留在市裡找份穩定工作，就和領導上床了。”郝芸生又問:“那你為什麽要和我說?”女孩說:“這事早晚得讓人知道，正好你親戚給我介紹對象，想讓你接盤得了。沒想到你還是個正人君子，騙你良心上過不去。”郝芸生聽出一身冷汗，幸好剛才沒衝動。女孩又說:“對不起，傷害到你了。以後還是當普通朋友吧。”郝芸生又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那你以後準備怎麽辦?”女孩苦笑:“等工作穩定了，就把孩子打掉。”郝芸生搜腸刮肚想了半天詞，才勉強擠出幾個字:“那你以後多保重呀。”

　　告別女孩，望著她遠去的背影，郝芸生對著天空大聲呼喊:“我操你媽了個*！”

　　郝芸生又失戀了，而且更加墮落了。他墮落的方式就是更加拚命的利用自己豐富的歷史知識為金錢家投資公司做虛假宣傳。在那段日子裡，他靠著剛剛看完錢穆的《中國經濟史》上學來的那點知識，又自告奮勇的當了金錢家理財課程的講師。具體就是先用米面糧油或毛巾充電器這類的小玩意吸引老年人來聽國學知識講座，然後推銷他們的投資理財產品。郝芸生就負責給老年人們講一些似是而非的歷史學和經濟學知識，給他們洗腦，認定金錢家的投資理財產品是世界上最可靠的。最後就是利用老年人希望發揮余熱的心理，鼓動他們投資。

　　高高在上的文化人墮落了固然可惜，但老在上面不下了也有點氣人。都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花蕊苦追了張慕義幾個月，依然沒有進展。張慕義一家人堅定了一個信念，就是一定要找個有穩定工作的對象。

　　那天花蕊來找我，特意告訴我一聲，她累了，放棄了。她在單位混得越來越好，總部提拔她去BJ做業務主管。她這段時間經常跑BJ，這也是張慕義嫌棄她的理由之一，做培訓全國各地的跑，怕不能照顧家裡。沒過幾天，花蕊正式去了BJ總部。她走那天，我和陸夢為她送行。燕鵠到BJ開通了高鐵，每天十多趟車，不到二十分鍾就直達南站。

　　進站的時候，花蕊看著陸夢對我說:“你們這幫男同學一個比一個不懂撩妹。你和她挺有夫妻相，可得好好珍惜，千萬別散了。”

　　臨近元旦，深冬時節萬物蕭瑟，我們電視台的發展前景也開始有點蕭條。我負責的公眾號也許久沒更新好的內容。不過運氣總是不錯，常珙的小說《董秀林傳》連載完了，他第二部作品也新鮮出爐。

　　那天他帶著打印好的小說來找我，我大概翻了翻，是武俠題材，取名《今日香堂自我起》，講述的中國近現代史上第一幫會組織青幫的創始人潘清的故事。康熙末年，朝廷各位皇子爭儲，引發朝野動蕩。江南京杭運河年久失修，兩岸匪患不絕，運河船工貧困潦倒抱團取暖。綠營小軍官潘清性情耿直，遇見兩位市井好漢翁岩、錢堅，義結金蘭。潘清愛上了蘇州製造的女兒李鳳卿，但李鳳卿卻嫁給江寧製造，著名文壇宗師曹寅的兒子。潘清打敗土匪張念山，救下曹寅，得到賞識提拔。但因為得罪上司，加上又和曹寅女兒曹惜兒產生戀情，被曹家不容，被迫出走。潘清遊歷江湖，與陳氏太極拳傳入陳懷夏成為摯友，又遇見絕世高人陸遺指點，搭上四皇子的線，於是帶領翁岩、錢堅創立運河船幫，經過一系列大戰，運河幫壯大，演變成為青幫。敵對幫會長樂幫忌恨，血腥報復，翁岩被殺，錢堅出逃，經過台灣時參與農民起義，也被殺害。潘清經此大難，勵精圖治，與洪門天地合、四川袍哥、北方理教結盟。雍正繼位，曹寅家族被抄家，潘清滅了長樂幫、救下李鳳卿和曹惜兒後，看破紅塵，出家做了道士。

　　這部小說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我當即決定連載。可當我把小說拿給領導陳雲和看的時候，領導搖了搖頭，“小說寫的確實不錯，可不適合在咱們公眾號登。”我忙問:“怎麽不行了?”陳雲和說:“咱們公眾號登的都是燕鵠本地的故事新聞，上一個《董秀林傳》那樣的可以，這個新小說講的不是燕鵠的故事，登出去影響整體風格。”

　　沒有辦法，我把領導的意思轉達給常珙，他十分鬱悶，但嘴上還是客氣:“沒事的，我第三部小說也是講燕鵠歷史故事，到時候再登吧。”

　　小說不能刊登，公眾號就沒有好的內容，再整出點什麽亮點，就成了讓我頭疼的事情。思來想去，想到了張慕義相親的故事。於是就刊登了一期征文廣告:說說你的相親趣事。

　　這個話題很有廣泛性，很快就有不少粉絲給我們留言和寫稿了。我到現在還記得，有個粉絲寫的趣事。說是他前女友是個外地來燕鵠上班的女孩，剛到燕鵠，臨時租住的房子離單位很遠。男孩和女孩接觸時間不長，想送她點禮物表達心意，一時不知道送什麽好。思來想去，覺得女孩每天走路上下班不方便，就送了女孩一輛自行車。女孩收到禮物，感覺十分突兀，於是過了幾天還是拒絕了他。這個故事告誡大家，戀愛是件風花雪月的事，太接地氣了反而不好。

　　那幾天張慕義剛擺脫了花蕊，又開始了沒心沒肺的相親。而且無巧不成書，居然和粉絲留言的故事大同小異。

　　張慕義相親的那個女孩也是外地人來燕鵠工作。租住的房子因為工作變動需要退租，和房東產生一定糾紛，押金遲遲不能退還，讓她十分生氣。女孩把這事說給張慕義聽，其實就是和陸夢向我訴苦說她在單位受的委屈一樣，就是為了找人發泄一下。但張慕義理解錯了，以為女孩希望能幫她解決問題。於是就找了我們一位在法院上班的同學谘詢。那位同學給他上了一堂法律課，詳細講解了這類民事糾紛的解決方法。張慕義轉述給了那個女孩，並自作主張聯系了相關部門。女孩有點抓狂，覺得張慕義給根棒槌就敢當針用，這份熱情有點承受不住，於是婉言拒絕了他。

　　習慣性失敗的張慕義對此很不在意，大不了再接著找唄。

　　就這樣，公眾號點擊量又提升了一點，我們也在歡樂的氣氛中度過了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