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一般都有一身好衣服，平時不穿，壓箱底，好好保護著，等過節，吃席，見客，出門的時候穿。

　　薑大河這次出來，就把僅有的一身好衣服帶來了，放在包袱裡。

　　臨近女兒學校的時候，他花了十個大子兒，找了個大車店，洗了洗頭臉，把新衣服換上，才往學校去。

　　黑妞上的是省城女子中學，不讓男人進，只能請門衛去叫。

　　門衛說，學生們正在上課，還有一個小時就下學了，讓他下學了再來。

　　薑大河無處可去，就在學校門口等，一直等到學校裡，銅鈴響個不停，學生們放學了，門衛才把黑妞給叫出來。

　　黑妞現在不叫黑妞了，叫薑淑華，是當年她到縣城讀書後，自己改的名字。

　　薑大河雖不知道淑華是什麽意思，但也覺得挺好聽的，又管不了，就接受了，不過他還是習慣了叫女兒黑妞。

　　黑妞是自己出來的，見到父親那一刻，很是高興，滿臉喜悅，上去就給了大河一個擁抱。

　　這一下子倒把薑大河嚇了一跳，手都不知道該放哪了，直愣愣地站著，像個稻草人一樣。

　　等女兒松手了，他才笑著看向女兒，讀書真不一樣，黑妞現在一點兒也不像農村丫頭，活脫脫一個城裡洋學生。

　　黑妞大大方方地，拉著大河的手，關心地說:“爹，你什麽時候到的，自己來的?住處安排好了嗎?吃飯了嗎?”

　　一連問了一長串，薑大河都不知道，先回答哪個。

　　不過這些對他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把錢給了，錢一給，他就放心了，再不用提心吊膽了。

　　於是他就把來的目的說了，當然，要給毛驢十五個大洋的事兒，他沒說，自己省了路費的事兒他也沒說。

　　黑妞一聽，四爺爺要為抗日捐五十二塊大洋，爹也要捐五塊大洋，驚得連問了好幾聲‘真的?’‘真的?’

　　“看你這孩子說的，我和你四爺能騙你，不是真的，我跑這麽遠幹嘛。”

　　得到父親肯定的回答後，黑妞第一句就問:“爹，錢你帶著嗎?”

　　薑大河趕緊壓低聲音，湊到黑妞跟前，神秘地說:“身上呢，就想著快給你，老操心了。”說著就要去解腰帶。

　　黑妞立馬攔著，似乎還不信，又問了一遍:“爹，真是那麽多錢，你沒說錯。”

　　“看你說的，錢的事兒，爹會搞錯，爹還給你帶了兩塊，留著你買書。”

　　這兩塊就是薑大河，省出的路費，四叔給他五塊當路費，他算著來回只花一塊，剩下四塊，黑妞和毛驢一人兩塊。

　　薑大河急著在女兒面前表功，所以不先提四叔給黑妞的，隻說自己。

　　不過黑妞仿佛並不在乎這兩塊錢，確認過後，直說:“爹，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來。”

　　薑大河不知道黑妞這是要幹什麽，但他相信閨女，就老老實實地等著，順便看看來來往往的女學生們。

　　別誤會，薑大河可不是為了看青春小姑娘，而是為了看她們用什麽，穿什麽，好一會兒捐完錢給黑妞買。

　　四叔說的對，黑妞很孝順，平時都不舍得花錢，問她，她總說有。可大河心裡清楚，每年就給閨女那麽一點兒錢，她哪裡有閑錢，肯定都是省的。最好還是買成東西，直接給她。

　　薑大河看了又看，小閨女們，穿的衣服都一樣，都是校服，最大的區別，在鞋上面。

　　有人穿一般的布鞋，

有人穿繡著花的女鞋，最好的穿的是洋皮鞋。　　想著自己閨女穿的，最便宜的布鞋，薑老四決定了，捐完錢就給黑妞買雙皮鞋穿穿，讓女兒也舒服舒服。至於剩下的再買點好吃的，用的。

　　薑大河定下主意，正想找個穿洋皮鞋的學生問問，皮鞋在哪兒買的，就見黑妞領著一個中年女人出來了，直奔他這裡而來。

　　薑大河就先停了，迎著黑妞走過去。

　　“爹，這是我們孫老師。”三人一碰面，黑妞就先介紹說。

　　大河一聽是閨女的老師，立馬緊張起來，學著村裡孩子見私塾先生的樣子，趕緊彎腰鞠了一躬，叫道:“老師好。”

　　那和學生留著一樣，齊耳短發，比黑妞還矮一些的孫老師，見大河鞠躬，趕緊攔著:“薑先生，您太客氣了，這邊請。”

　　說著就要請薑大河進學校，薑大河還以為是他這個當爹的，沾了閨女學習好的光，連帶著老師都對自己這麽客氣，心裡很是驕傲，連聲對老師道謝。

　　“孫老師，謝謝你對黑妞的照顧，黑妞要是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好，你盡管批評。”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孫老師聽他道謝，趕忙推辭，說:“不，我們都應該感謝您才對，黑妞有您這樣的父親，是她的驕傲。”

　　薑大河糊裡糊塗的，但聽出來，那老師是在表揚他，就趕緊謙虛:“那裡，那裡，都是咱們老師教的好。”

　　兩人就這樣恭維地，一直往學校裡面進，薑大河心裡還想這是去哪兒呢，正疑惑呢，就見前面不遠處，一大堆人聚在一起。

　　見到他們後，全都迎了過去，其中領頭，帶著眼鏡，一身富貴打扮的女人，薑大河以前還見過。

　　她是這學校的校長，姓夏，薑大河送女兒來上學的時候，就是夏校長，對學生和家人們談的話，聽女兒說，她還是個什麽博士。

　　薑大河不知道什麽是博士， 但知道一定很厲害，就很崇敬她，甚至見她還有些怕。

　　可這次，這個女人卻衝著他滿臉笑容，一個勁兒地說:“謝謝。”

　　後來薑大河才知道，自己是女兒學校，募捐抗日款項來，捐款最多的人，夏校長就是看在這一點上，才來感謝自己的。

　　可能是為了面子，也可能是見到夏校長這麽個大人物，對自己這麽熱情，太激動，總之薑大河沒有說明，這錢主要是薑老四的，甚至都沒有提薑老四的名。

　　至於黑妞提沒提，薑大河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夏校長衝著他連番感謝後，親自給他帶了紅花，還拉著黑妞一起，和另外幾個老師一起照了像，搞得薑大河像抗日英雄一樣。

　　薑大河那裡受過這份殊榮，很快就迷失了，跟做夢一樣。

　　如此，熱鬧了好一陣，直到天黑，老師們才散去，隻留黑妞和薑大河。

　　黑妞明顯也很高興，拉著薑大河的胳膊不松手，非要帶大河去吃好吃的。薑大河還沒從剛才熱烈的氣氛中，回過味兒，就隨口答應了。

　　黑妞帶著他，去了離學校不遠的一間小酒館，不但點了菜，還給薑大河要了一小壺酒。

　　一杯酒下肚，薑大河仿佛才從夢中醒來，可聽到的依舊是女兒對自己的誇獎，“爹，你和四爺的覺悟太高了，夏校長說了，讓我一定把你們的事跡寫下來，她會找人發到報紙上，讓全省人民都看看。。。”

　　薑大河嘿嘿笑著，雖然依舊不太明白女兒說的是什麽，但見女兒高興，自己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