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老四第一次見大河小兒子,髒話差點噴出來,‘怎麽回事,一個比一個醜。’
這孩子黑不說,小腦門,還沒眉毛,鼻子和嘴巴,跟不舍得分離似得,緊緊挨著,越看越像沒毛的猴子,比他大哥,毛驢還要不好看。
可面對大河,又想到裡屋的田霞,薑老四還是忍住了,沒說出口。
“四叔,你抱抱,多乖啊。”一向很有眼力勁兒的大河,這時也被自己兒子蒙住了心,見薑老四不吭聲,以為他喜歡這小孩,就笑眯眯的把孩子往他懷裡送。
薑老四隻得接住,還別說,到底是自家血脈,抱近一看,感覺又不同了,心裡竟然升起親切感。
再看小娃娃,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薑老四緊張的直冒汗,生怕自己手笨,不會抱孩子,把孩子弄不舒服了。
於是趕緊又把孩子還給大河,眼睛直勾勾盯著孩子,說:“不錯,等能出門了,帶去河邊,讓醜看看。”
村裡生娃娃雖不及城裡那麽多規矩,但有一條,滿月前不能出門都差不多,因此這時醜也就看不到。
不經過醜同意,老四不會點頭,所以認孫子的事兒,到此先告以段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了,距離滿月這一段時間,發生了兩件事兒,一是薑大河,得便宜賣乖,把老四給他的鯽魚,拿了一半給魏有糧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跟魏有糧說的,總之一個下雨,沒法兒乾農活的早晨,魏有糧撐著雨傘,提著兩壇酒來找薑老四了。
薑老四看不上魏九成,連帶著也看不中他兒子,可畢竟,人家是提著禮物來的,又是晚輩,該講的禮數,老四還是要講的。
老四穿著蓑衣,站在船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和魏九成年輕時,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後生晚輩,直勾得他,不停的想起過往。
一幕幕,恍如隔世。
至於魏有糧說了些什麽,他是一句也沒聽進去,等他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魏有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只剩下兩壇酒。
魏九成家的酒,不管是不是他送的,薑老四肯定是不會喝的,連碰都不會碰,直接一腳踢進河裡,發出‘咚’的一聲,聽了個響。
另一件事,發生在一個令人愜意的,悠閑傍晚,薑老四從別處劃船回來,遠遠就看見薑大河蹲在岸上抽煙袋,眉頭鎖在一起,一臉的愁苦像。
看得薑老四心煩,醜也煩,‘喵嗚,喵嗚’直叫。
“看你什麽樣子,天塌下來了?”一到岸邊,薑老四就數落開了,“你爹,當年被土匪綁了,也沒見你這樣。”
薑大河本來只是發愁,很正常,中年男人,哪天不愁,可被四叔這麽一說,頓時就把他說傻了,煙都不知道吸了,張著大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老四拴好纜繩,見大河這幅模樣,才知道真出事兒了,頓時也緊張起來,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大聲問道:“出什麽事兒了,說啊。”
大河過電似得,身子一抖,很是喪氣,幾乎帶著哭腔道:“四叔,太貴了,太貴了。”
他說的半截話,老四根本就聽不明白,怒道:“什麽太貴了,說清楚。”
“去縣裡上學太貴了。”
原來大河說的是毛驢去學的事兒,他去縣裡問了,人,學校倒是收,就是一聽學費把他嚇住了。
學費一年5個大洋,另外住宿費,餐食費3個大洋,什麽體育費1個大洋,還有一些雜費,
合在一起,一年要10個大洋,都趕的上10畝地一年的收入了。 雖然薑老四說了他給,但這麽多錢,薑大河無論如何也不好開口,本來他都準備放棄了,但田霞知道了,非要他過來,所以他才會如此發愁。
薑老四聽到學費一年要10個大洋時,也是嚇了一跳,半天說不出話來。
大河也不說話,就地一蹲,再次巴巴抽起煙來,滿天滿地,只剩浪花吹打小船,發出的聲音。
薑老四從不存錢,有錢就花,沒錢就打魚,10個大洋對他,不說天文數字吧,也是一筆巨款。
別說是他了,整個河灣村,也就地主魏九成有,可以他的性子,是絕不會花這麽多錢,讓孩子讀書的。
當年他兒子魏有糧那麽機靈,不也隻上了幾年私塾,就被他要求回家種地去了嗎?
不過,薑老四不會把魏九成當榜樣,甚至時時都有和他對著乾的想法,但這次,他並沒有立即行事,而是依舊呆愣的站在原地,不說話。
醜可能感覺到了,今天的氣氛不對,竟然也不叫了,安安靜靜地呆在船上,瞅著老四發呆,天地間依舊只有河水的聲音。
大河到底年輕,先沉不住氣,在連著吸了兩袋煙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猛地站起, 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這巴掌聲,在空曠的河邊,很是響亮,都蓋過了浪花的聲音。
他臉上頓時多了幾道紅印,肉眼看著腫了起來,但他也不在意,而是滿懷愧疚地向薑老四說道:“四叔,我對不起你,我被豬油蒙了心,我走了。”
“站住。誰讓你走的。”
薑老四似乎等的就是這一刻,這個侄兒到底還有良心,自己也算沒白貼他。
“四叔。”一聽老四叫他,大河毫無掩飾的,一下子就來了精神,那感激的眼神,好像薑老四已經掏錢了似得。
薑老四本來想罵他幾句的,但又一想,哪個爹不希望兒子好,人情至理,無可厚非。
更何況,是自己主動說的,要出這學費。現在再說其他就沒意思了。
於是到嘴邊的髒話,硬是被他憋了回去,但畢竟是十塊大洋,都能買三分好地了,他也不能白花。
想了片刻後,他開口了:“這十個大洋我出了,但我有個條件,我只出一年,一年後如果他學好了,成績也好,後面的我再出,如果不好,我可就不出了,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薑大河連連點頭,“那是肯定的,四叔,他要不學好,我都不會讓他念。”又說,“四叔,你不用出那麽多,我還存有些錢,你就當是借我的,只要6塊就行了,以後我一定還你。”
說出這些話,薑大河如卸下多大的負擔似得,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你自己看吧。”老四倒沒有拒絕,扔下一句話就轉身上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