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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暗訪》易言之隱
  翌日早上醒來,掛了瓶點滴,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麽成分。

  總是有些犯困。

  “嗡——”

  在我又快要睡去的時候電話響了。

  “喂?”

  是歸具近。

  “事情還算順利,你讓你孫叔今天下午五點前去民政局,就說找王科長,他會帶他們把手續辦好。殯儀館我也聯系好了,叫‘景生’,全太原規模最大的,咱們家那邊對接的我也找好了,等會我把電話發給你。”

  “謝謝。”

  “害,說這個。你吃飯了嗎?多躺著養著,別到處走動,住院的費用我托人給你繳了,額外押了五萬,嗯……你就別跟著他們回去了,多住幾天院觀察觀察。”

  “這你就別管了。”

  電話那頭開始安靜。

  好一會兒,他說:“我會盡快回去的。”

  “沒事,你忙。”我回應,“殯儀館的電話記得發我。”

  我掛掉了電話。

  事情算是辦好了,盡管不是我辦的。

  沒有等很久,電話號碼父親也給我發了過來。嗯?家裡那邊對接的殯儀館也叫“景生”?

  我打通了孫叔的電話。

  “喂,是孫叔嗎?我是小歸。”

  “小歸啊,是你那邊需要什麽東西嗎,我讓你張姨給你帶過去……”

  “不不不,孫叔,是阿童的事,遺體可以帶回家了。”

  “什麽?真的?小容你快來,童童的事情小歸辦好了。”

  聽到了那邊手機被別人搶走的聲音,張姨也在旁邊。

  “歸因,歸因?你說真的?可以帶童童回去了?”張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是的,張姨,你先把手機還給我孫叔,我告訴他接下來怎麽辦。”

  “好好好,歸因。”

  孫叔拿到了電話。

  “是這樣的孫叔,您帶著阿童的死亡證明與戶口本,去市民政局找王華王科長,他會幫你們把手續辦好的。”我盯著手機裡父親發發的信息告訴他。

  “然後打電話給殯儀館,叫他們工作人員和你來醫院帶阿童的屍體去做防腐處理,沒意外的話今晚或者明天就可以回去了。電話號碼和地址等會我發給你,咱家那邊對接的也找好了。”

  “事不宜遲,越早越好,現在民政局工作人員還沒午休,您倆快去。”

  “好,我就不和你客氣了。”孫叔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呼——”呼了口氣,就像古代傳信八百裡加急似的。

  希望順利。

  打開手機放音樂開始假寐,大概持續了一兩個小時。

  “砰!”門被粗魯地撞開了。

  “因因!”

  我循著音源看去。

  “小落!”

  她跑過來縱身一跳,撲到我的身上,身體往我身上扭,抓住我的衣服伸著頭就要咬我。

  “落落別鬧!你哥身體還沒恢復好呢!”

  來人是我的大伯歸具遠和他家我的妹妹歸落。

  “大伯怎麽過來了?”

  “因因、因因,二叔讓我過來照顧你。”

  小落把我擠開鑽進我的病床被窩。

  “你爸告訴我你出車禍了讓我過來照看你一下,怕你自己不方便。”

  果然。

  “哎呀,您看我一點事都沒有。”

  “過來看看不也放心嘛。”

  “是呀是呀,因因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小落有模有樣地學道。

  從妹妹小落能說話開始,

她就叫我“因因”,因為她的媽媽、我的大娘就是叫我“因因”,她也就耳濡目染了。  “因因,困死了,我睡會覺你別叫我,半夜兩點爸爸就帶我來了呢。”

  說完就把我擠下了床,其實旁邊床位就是空的。

  我看著她寵溺地笑了笑。

  “這孩子。”大伯也是無奈,“非得跟來。”

  “來都來了,這兩天大伯你帶她到處逛逛。”

  “她估計就是這樣想的。”

  等到小落醒來,我們出去吃了小落最喜歡的酸菜魚。

  買了些吃的後我們又回到我的病房,嘮著嗑。

  快到九點的時候,張姨來了。

  她是帶著疲憊來的。

  “張姨?事情都辦好了?”

  她又要哭:“歸因,我都不知道怎麽謝謝你了……”

  “哪有的事,都還順利嗎?”

  “嗯,現在來醫院取走童童屍體,明天凌晨或者早上就能回去了。”

  “那就好。”

  “我就想來看看你……我該過去了。”

  “嗯,張姨您一定要記得休息。”

  “歸因……童童下葬的時候……”

  “你一定要來啊!”張姨請求我,一位母親的可憐。

  “您放心,我會去的!”

  我一定會去的!

  “那姨走了。”與我大伯眼神示意了一下,她走出了我的房間。

  “因因,那人是誰呀?”

  張姨剛走,小落就小聲地問我。

  我鼻子有點酸:“那是哥哥關系最好的同學的媽媽。”

  “她死了。”

  “哦。”小孩子對“死”還是有些畏懼感的,她不再說話。

  “小落,也不早了,跟大伯去休息吧。”剛才她就哈氣連篇了,中午的覺沒睡多實。

  “唔,好的因因。困死了,那我走了。”

  “歸因,那我和小落走了。”大伯對我說。

  “好的,小落,提前和你晚安。”

  “因因晚安,我和爸爸明天再來看你。”

  於是他倆走了,病房裡留我一人,我也有點疲憊,不久就睡了過去。

  又一天的早上六點有個全身檢查,我早早地過去等待,檢查完回床上睡了個回籠覺。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劉醫生帶著檢查報告來到了我的床前,此時我已經醒了。

  “除了腸道功能有些減弱,其余器官功能都都無大的問題,當然腸道功能也會慢慢恢復的,檢查報告顯示現在已無大礙,很健康。”

  “謝謝劉醫生。”

  “沒事可以多活動活動,現在辦理出院也是可以的。”

  “明天就走吧,我這幾天回家還有點事情。”

  “是趕你朋友們的葬禮吧。”

  “可以這麽說。”

  “我現在沒有什麽事情,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劉醫生邀請我。

  奇怪,我倆能說到一起的也不多啊。

  “嗯……好。”

  “就在樓下溜達溜達,不往遠去,我這裡隨時會有事。”他補充。

  “行。”

  我們到一樓大廳時碰到了另一個醫生,他朝劉醫生叫了聲“師傅”。可劉醫生只是鼻孔出氣,甩都不甩他一眼。

  那大概是他之前說的徒弟吧。

  我們徑直走出了大門。

  四天了吧,距離出事那天到現在已經四天了吧。那天之後雪並沒有持續,至今在這水泥地面已經化開,除卻醫院院子裡種植個別小樹下的圈地小雪堆,是已經看不到潔白了,大概意味著昨日阿童的屍體落葉歸根得很順利?

  “今天天氣不錯呢,暖和了不少。”

  “是呢。”

  “冬天是絕對的事故最多發季節,春天來了,人們骨頭就不那麽酥了。”

  “是的,我以前就在冬天骨折過。”

  “哦?是嗎?給你做檢查的時候我可沒看出來。”

  “右腳軟骨,都好些年了。平時一點感覺沒有,一下雨就總感覺疼痛和沒力氣,就像踩空了失重似的。”

  我說話的欲望被勾起來,和我共同散步的劉醫生傾聽著,不時瞅我一眼。

  “怕有後遺症,我還複查過兩次,最近一次應該是前年,您記不記得肆虐華北地區的那場暴雨?就在那個時候我去的。”

  “複查的結果都是完全痊愈,可下雨的時候總有感覺,有時還冒冷汗。”

  “可能是聽得太多了類似事件,相信下雨天覺得疼痛這件事便更加堅定。”

  “其實就是心理上的恐懼罷了。”

  劉醫生聽了我的話,皺著眉頭對我說:“這種情況是很好解決的。”

  “哦?劉醫生高見?”

  “把腳截了就好了。”

  很難想象這樣一位嚴肅的醫生也會開出這種不切實的玩笑。

  劉醫生的臉上露出笑意,起碼接觸的這些天我沒見過他這麽開心。

  “哈哈哈……您主刀的話我會考慮考慮。”

  “哎?不對。”

  我停住了腳步,皺起了眉頭,劉醫生隨我駐足,收斂了笑意。

  “怎麽了,小歸?”

  他問到,大概是有關心。

  “我好像當時檢查的不是右腳。”

  他愣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

  然後他的嘴邊響起了爽朗的笑聲。

  我也賣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既然感到輕松了,那便長久一點嘛。

  “小歸啊,我們去那邊坐坐?”劉醫生指了指距離露天停車位最近的一處石椅石桌,位置算是很偏僻了。

  “好啊。”

  到了那裡,我做出個請的手勢,劉醫生也沒客氣,坐在有靠背的石椅上,由此我屁股下的就是石墩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小歸,還記得那天我們在太平間時,你說沒死的那具屍體吧。”

  我猛地精神了,他要是不提,這一陣我還真沒想起來。

  “當然記得,怎麽會忘呢?”我撒了個謊,“他怎麽樣,沒搶救過來死了?”

  “不,他們把他救活了。”

  “好事呀,應該高興才對,您怎麽一副鄭重的樣子?”劉醫生有些肅穆,盯著石桌沒答話,於是我接著問,“死者的家屬又開始鬧了?”

  “是的,他們又來彰顯睿智了。”

  “不過畢竟是我們製造的醫療事故。無傷大雅不是?”

  “是的,無傷大雅。”我回答。

  “但是……”劉醫生欲言又止。

  “劉醫生,不方便說您可以不說的。”

  “盡管這件事情和我有關系,我也並不是一定要知情的。”

  這是要把我給拉下水嗎?

  “你放心,我不會害你,你聽了就知道了。”

  “這不僅僅是個意外醫療事故!”

  “那個人之所以送到太平間,歸根到底是給他下了死亡診斷。”

  “死亡診斷書至少需要兩個醫師簽字,老張就是除我徒弟外的另一個醫師,急診科室的副主任醫師。”

  “那天搶救措施做完,我去問我徒弟了,小李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呼——”

  看得出劉醫生確實是憤怒到了極點。

  “那個死者,哦不,那個患者,是老張的一個朋友。關系大抵是很好的,起碼談不上差,不然他也不會幫著患者親屬忙前忙後了。”

  “可是我徒弟說,他說……”

  “就是他,老張,想要他那個朋友死的。”

  “小李說,那是搶救過程的最後階段,雖然生命跡象極其微弱,但病人是有救活的可能的。”

  “老張對朋友的衷心也隻持續到那時。”

  “天曉得他犯了什麽病?”

  “他出去一趟回來時支走別人,給了我徒弟一張卡,看著他說:‘救不活了!’”

  “我徒弟說從他眼睛裡看到了讓他無法拒絕的堅定和執念。”

  “放他個屁!不給他卡試試?”

  “搶救的流程並沒有走完,那時患者也好似喪失了生命跡象。”

  “可是結果你知道的,他並沒有死。”

  “是的,擬的死亡診斷也是草率的,多項指標都沒有達到。”

  “我的好徒弟!”

  這便是怒其不爭吧。

  “他該有大好的前程呀!”

  “昨天我去看了那個患者,恰恰趕上老張和他談笑風生,感情依舊。”

  “我想不通。”

  “可是一點也不可笑。”

  “我徒弟他,該有大好的前程呀!”

  這句話透露出一些東西。

  “劉醫生,您告訴我這些不會是想讓我去舉報他們吧?”

  劉醫生盯了我許久。

  “算是?”他說,“不過我知道你不會說出去的。”

  “所以我才會告訴你。 ”

  “是的,您沒想錯。”我說,“我甚至不會透露給第三個人。”

  從不下海,怕染得一身腥。

  劉醫生一副“確實如此”的表情。

  “不過……”

  “不過什麽?”

  “您要是以為透露給我這些,您那關就過去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事實就是,您知道了您徒弟的齷齪,然後包庇,就是這樣。”

  “能減輕一些罪惡……”

  “不,您想多了,這並不能減輕罪惡。”

  劉醫生看著我,忽然笑了。

  “是的,你說得對。”

  “但是,這很常規,‘虎毒不食子’,哪裡來的道理會讓自己對自己具有這樣的期待可能性呢?”

  他不會舉報自己的徒弟的。

  劉醫生名叫劉遺風。

  遺風?什麽遺風?

  自古以來人們擺脫不了的人情嘛!

  “你爸是以他的名義為你繳的費用。”

  我苦笑了下,那便幾乎不存在劉醫生利用我的可能性了,思維還是漏了一拍。

  “所以並不是你幫我做的決定。”

  “您只是單純想找我說說,因為我是當事人。”

  “大概是吧。”

  劉醫生打了個哈哈。

  “行了,我還有事要處理,先過去了,小歸你差不多也回去休息休息。”

  “好的劉醫生,明天我出院的事……”

  “上午十點前讓你大伯來簽字。”

  “麻煩您了。”

  他向C座樓走去,我屁股下換成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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