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醫生的囑咐給了我一個合理擺脫他們的理由。
“歸因你身體還不宜長時間走動,需要靜養,有沒有感覺到缺氧?這樣,小張你去給他帶點飯,晚些輸液,你先回床上躺著。”
我現在感覺確實很差,不過不是生理上的不舒適,而且此刻夾在他們之間心理。
我向劉醫生投去一雙感激的眼神,緊接著他又對護士說:
“小張你先帶他回去吧。”
阿童媽媽這才松開我的手臂。
“張姨,您注意身體,匆忙過來累壞了吧,等會忙完了來我病房休息一下。”
她又握住我的手,眼眶裡盈滿了淚水又要溢出:“好!你快回去躺著,等姨辦完這些手續再去看你好嗎?”
“嗯,好。”
一雙溫暖的手從我手背上滑落。
我向阿童爸爸致意,他回應我苦笑的頷首。
希文的父親也看我點了點頭,可希文媽媽沒有瞧我這裡,也不知是否故意。
“那劉醫生,我先回去了。”
“去吧。”
在一樓路過透明玻璃大門的時候,在劉醫生的好意囑咐下,我暫時分離了他們。
我被送來的時候是凌晨,現在看著頭頂太陽的飽滿程度,大概都快正午了,可北方的正月不論時間都是冰冷。
其實各棟樓之間都是相通的,可我們下來的時候誰能想到這一出,就近原則,小張護士就帶我從寒冷的外面走了。
“好可怕。”
小張護士口無遮攔,大概見我也是同齡人的關系。
“嗯?什麽?”
我側目將視線轉向她。
她隨即意識到自己言語的不妥,出於生理上的應是後天反射,她還做了個捂嘴的動作。
“我是說,那個……那個散著黃頭髮的阿姨,她是死者的母親嗎?”
“是的,他是我大學同學的媽媽。”
我篤定,因為我見過希文發的朋友圈,上面的合照配圖文字字眼就是“媽媽”。
“嗯……準確地說他不是我的同學,是隔壁班的老鄉,我們在同一個機構工作,關系不錯。”
我糾正了我剛才所說的錯誤。
“嗯……,我總覺得,她不是死者的媽媽!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覺得。”
我象征性笑了笑,沒搭她的這個茬。
“哎呀,不說這個了,你想要吃什麽,我去給你帶。”
“不用的,謝謝。”
“劉醫生剛才說讓我給你帶的啊。”
這個傻護士,估計年紀真不大。
“人家劉醫生是給他們死者家屬說的,為了讓我能夠走開。”
“原來是這樣。”小張護士一臉懂了的表情。
“所以,醫院食堂在哪呢?我好像是快一天沒吃飯了。”
“奧奧,你看。”她慌忙地指了指不遠外兩棟樓之間的甬路,“從這條路過去,過了那個C棟側門的頂棚,往左看,再下一個門進去就是了。”
“好的,謝謝,你要去吃飯嗎?”
她擺了擺手。
“不了,不了,我還有事情要做,等會再吃。而且我同事會給我們點外賣的。”
“我們都不去食堂的,都沒有員工價這一說,哼。”
“哈哈……”
“對了,下午兩點輸液,你等會沒事可以睡個午覺,昏迷應該是很消耗體力的。”
緊接著她看我一眼。
“你怎麽沒有?”
我對她訕笑了下,
然後分別,我去了醫院的食堂,也確實餓了。 沒大的欲望,也就是意識上的慣性單純想補充下能量。小張護士說的話還是有可信度的。屁大點的小包子賣三塊,我一口氣吃了七個帶一碗粥一碟小菜花了二十七,味道也就僅僅差強人意。
“嗡——”
在將這些吃淨並收拾餐具放到指定清理位置之後,我褲兜裡的電話響了。看到上面的姓名,我猶豫了,不曉得接還是不接。
“歸具近”,我血緣上的父親,口頭上的“歸具近”。
我還是滑動了那個綠色的觸屏按鍵。
“兒子,你沒事吧!”他的語氣倒是真的著急,“你孫叔打電話告訴我你出車禍了?倒是之前有個電話打到我這來,我還以為是騷擾電話,童童去世了?”
“嗯。”
“兒子你現在沒事吧,有哪裡傷著了?生死都是命數,別太悲傷了……”
“歸具近,你打電話過來想說什麽?”
“我現在沒在國內,現在我可能回不……”
“嘟!”
我觸了那個紅色座機式按鈕。
——
歸具近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父親時我才六歲,那年我剛上小學。
那天我和母親在吃晚飯,一切有如平常,我倆邊吃飯邊等待著父親工作後的歸來。我等不來父親是無所謂的,可母親那晚不僅沒有等到父親,還等來一個不速之客——電話。
第二天早上,母親準備好了早餐叫我吃飯,這天她注目我的時間尤其長久。吃著吃著,她的眼淚刷地布滿了整張臉,速度的瞬差就隻發生在我低頭吃飯與接下來的抬頭間。
“媽媽,你怎麽了?”
“沒事,寶貝,媽媽肚子疼。”
“哦。”
母親向來身體不好,也很少出門,這很合理。
後來我知道了那個電話的內容——有人告訴我母親父親在外麵包養的情婦懷孕了。
那晚放學回家,我見到了昨天沒見到的父親。
“爸爸!”
“兒子!”
可是父親和母親卻不像往常那樣親近了,一個坐在沙發的這一頭,一個坐在沙發的另一頭。
“兒子,爸爸要走了。”
“你要去工作嗎?早些回來喲,媽媽昨天等了你好久,太晚回家我們會想你的。”
他沒有說話。
母親女性與母性的堅強同時在這裡展露無疑:“媽媽和爸爸離婚了,以後你跟媽媽回奶奶那裡住。”
“啊,爸爸以後不和我們一起住了嗎?”
我還沒反應過來,傻了吧唧地問道。
“是的!”
母親死死盯著他。
“他要和別的孩子別的媽媽一起住了。”
母親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的身邊,對父親說:“見也見了,你走吧。”
父親要過來抱我一下,先他之前媽媽把我攬進了懷裡,眼睛盯著他,過分堅定!
父親一步三回頭,一回頭三歎息,終於到了門那裡,開了門走了出去。
“媽媽,我是不是以後就見不到爸爸了?”
母親的偽裝時限由此到期,不要錢的透明豆子嘩啦啦落在我的頭髮上。
“不會、不會的,孩子,是媽媽以後見不到爸爸了……”
離婚協議書安靜地躺在茶幾上,沒品嘗到茶的清香,卻欣賞了一場人間好戲。
之後母親就帶我和祖母一同居住了。後來我還曉得祖母得知此事以後,給了我父親一巴掌:
“你真對得起小萍,畜生!”
我們母子二人就這樣和祖母生活了四年多,直到她去世以後,我們才搬回以前那個熟悉房子。
與此同時,父親與別的小孩,別的母親組成新的家庭,直到如今。
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對父親的恨意逐漸加深,在母親去世時達到了峰值,那時我高三,還未成年,是他來料理後事的。後來經過父親與大伯協議,我在大伯家居住到了成年,也即大學。
母親去世時把父親出軌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我。
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她生我時子宮遭到了破壞,陰道壁也被擦傷,十分嚴重,醫生建議如非必要,不行房事,行也是慎行,父親忍了一年。待我兩歲生日時,母親不忍父親加上對自己身體的錯誤估量,就和父親行房了。這一次身體狀況感覺還不錯,承受得住。他倆都很欣喜,畢竟x欲望是一種互需,更別提父親本身x欲就非常的強。
我生日的第二天,也是他們久旱逢甘露的第二次,悲劇發生了。
或許是過於激烈,母親的下體大出血,去醫院診斷陰道壁永久性損傷,並且摘除了子宮。這回永久不能行房事了。
於是母親與父親開始了長達大約五年的無x婚姻。
母親告訴我她一直知道父親出軌,可為了維持婚姻那已經成為無傷大雅的事,她知道父親是需要這個的。
可孩子的出現會使一切變化。
在父親說服不了那位打胎或者他主觀上已經不想失去那個孩子以後,母親與他的這份婚姻,便沒必要了。
一份破壞兩個家庭的婚姻是不值當的!
她理解父親,所以叫請求別恨父親,告訴我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可什麽不是事出有因啊?
他不挽留婚姻的行為已經意味著他對與那個新家庭生活的渴望已經大過於和我。我為什麽不可以恨他?
於是我拒絕了母親的請求。
所以恨他到現在。
所以我隻叫他“歸具近”。
——
“呼——”不再想這些,出了餐廳,往我的病房走去。
出來瞬間就被凍得清醒了。
回到了我病房的病床上,脫了外套蓋上被子。思緒紛飛從來僅眷顧閑人,比如此刻的我。
小白啊小白,你在哪裡呢?為什麽隻救我一個人?我死了也不至於有痛苦,或者多救個阿童也好啊。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當然也只是想想。
很久沒看手機了,醫院還知道給昏迷的病人的手機充滿電,夠人文主義的。
阿童和希文的死訊還沒在同學間傳開,因為並沒有人給我發消息來詢問,倒是公司的老板給我打過電話發了消息,看消息的內容,他是已經知道了悲劇。
不過我不想回。
有些乏累了,是精神上的。扔掉了手機,迅速進入了睡眠,且是深度睡眠。這一覺睡了八個小時。期間小張護士過來叫我輸液都沒叫醒,就當我昏迷狀態扎了,當然這是我後知後覺。
醒來時已經天黑了,醫院千篇一律的白熾燈管刺得我眼睛生疼。好在明適應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隔壁床上坐著的兩人逐漸清晰進了我的眼中。
是阿童的父母,我趕緊坐了起來。
“孫叔,張姨,你們來了。”
“醒了呀,剛才見你睡得正熟,就沒有叫你。”說話的張姨眼睛通紅。
“小歸啊,我把你的情況告訴你爸了。”孫叔對我說道。
“嗯,他給我來過電話了。”緊接著我又問,“阿童的那些認領手續都辦好了嗎?”
“沒呢,其中的有些手續都需要時間。”張姨又一次泫然若泣。
“你張姨,想把童童的遺體拉回家火化,醫院說這得去民政部門申請,他們沒有這個權限,然後我們就去市民政所問了。”
“結果他們說這不符合規定,沒有特殊情況只能遵循就近火化的原則。”
“我們的申請就這樣被駁回了。”
孫叔向我解釋了具體情況。
“我就想帶女兒回家……”
“那你也得考慮實際情況不是?人家陳希文的爸媽二話不說就簽字了,後來的那個王什麽海他爸也同意就近火化。”
“嗯,他爸下午也來了。”這句話是對我說的。
“就你,婦人之志!人家的孩子不是孩子,你的孩子就是孩子!”
張姨又哭了。
“我就想把童童帶回家……”
“那也不能違法不是?”
他們兩個一定討論過別的方法。
“孫叔,別說張姨,我也是這樣想的,現在主要是能想出什麽方法通過民政局的審核。”
“是是是,歸因你那麽聰明,一定能想到的對吧,一定能的!”張姨走投無路地附和。
孫叔是看得清:“那麽簡單就好了……”
“嗯……我是事故的當事人,警察還會來向我問話的,我來想一想能不能把這次事故變為特殊事件,或許能有點轉機。”
“當然,這個事不一定會成。這樣,您二位找好住處了吧,整理整理情緒先回去休息,忙了一天了。我今晚想一想辦法,查一查民政局所謂‘特殊事件’的定性,你倆先去休息吧。”
張姨還想說些什麽,被孫叔拉住。
“那行,小歸,麻煩你了。”
“哪裡的話。”
“那歸因我和你孫叔就先走了啊,有什麽需要聯系你叔姨,嗯。”
“好, 張姨你注意休息。”
“嗯。”
目送他們走後,我想了許多,也糾結許多。終於我下定了一個決心。
從床邊的櫃子上拿到了電話,順著列表第一個撥了過去。
“喂。”
“兒子,怎麽了?”他顯得有些欣喜,畢竟這是我成人以來第一次主動聯系他。
“嗯……我想讓阿童的屍體運回家。”
“嗯?這裡面有什麽說法嗎?她葬也該葬到朝陽。”
“我不是說骨灰,我是說屍體。”
他在那邊沉默,沒有讓我獨自忍耐這份安靜很久,他接著說:“兒子,你要知道,屍體上的病毒太多了,法律規定是不可以長距離運輸屍體的。”
“殯儀館有專門運輸屍體的專車,會有消毒措施的,只是需要征得TY市民政局同意,而張姨他倆的申請,被駁回了。”
“歸具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又在那邊沉默住了,我也知道我是在為難他,這無理要求不合規矩。
“兒子。”
“嗯。”
“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好,那你早些休息。”
說完我就把電話給掛了。
“呼——”我長呼一口氣。
隨著年紀的增長,我似乎越來越渴望與他、與我的父親歸具近交流了。我感到憤怒和害怕。憤怒我自己,憤怒我自己的妥協;害怕,害怕將來我會叫出“爸”這個字眼,那樣對我和我的母親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我該恨他的。
我該恨他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