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後,夜闌人靜。
月光如水倒映著空寂的長街。
忽然,街角某處的月光微微一黯。
一隻皮毛皎潔、與明月交相輝映的白狐,宛如做賊一般探頭探腦,從偏僻的老巷中鑽了出來。
“該死的夜遊神,一點都不知道變通!”
蘇白憤憤不平的抱怨道。
這幾天狸花娘娘睡得昏天黑地,他只能獨自跑出來做香火祈願。
由於缺乏經驗,第一晚上就被夜遊神逮住了。
四明坊的夜遊神,是一名煉炁三轉的女劍俠,名叫公孫紅葉。
這姑娘長得文文靜靜,性格卻古板的很。
得知蘇白沒有牌位,屬於無證上崗,公孫紅葉直接公事公辦,把他扭送到城隍廟裡,接受了一整天的妖德教育。
蘇白簡直欲哭無淚。
他萬萬沒想到,第一次和人類修士打交道,就體會到了人心險惡。
經過一系列死記硬背之後,好不容易才通過妖德測試。
蘇白回到夫子廟,竟然還被公孫紅葉找上門來,嚴肅警告:
要是再敢僭越,她就要上報城隍陰司,將蘇白打成“淫祀邪神”。
蘇白當場就怒了。
簡直欺妖太甚!
我們這種底層小妖,找個工作容易嗎?
辛辛苦苦賺點香火錢,還要被各種盤剝,城隍陰司、夫子廟、狸花娘娘……這麽一層層分包下來,最後到手只有兩成!
可結果呢?
就連這麽點殘湯剩水,現在都不願意漏給他!
“妖怪也是媽媽生的,難道就該被活活餓死嗎!”
蘇白精通小作文,語氣悲憤:“你這是種族歧視,打壓我們妖修!”
“規矩就是規矩,與是人是妖無關。”
公孫紅葉態度認真:“你只要在城隍陰司立下牌位,接受監管,自然就可以賺香火錢。”
大唐之所以能有今天的煌煌盛世,離不開城隍陰司對香火神道近乎苛刻的規范。
這一切都是為了維護世俗秩序的安穩。
在香火神道操縱信仰的手段面前,世俗凡人只能任由玩弄。
一旦香火神道失去管控,很容易造成邪神孽生、天魔汙染之類的大面積惡性事件。
可以說,城隍陰司對香火神道制定的每一條規則,都是數千年來、無數慘死的凡人冤魂換來教訓。
煌煌盛世,自該有其犧牲與堅守。
公孫紅葉問心無愧。
“可香火牌位至少需要一百貫香火錢……”
蘇白對城隍陰司的規矩表示理解,但他也把自己的現實困難擺到公孫紅葉面前:
“我沒錢請牌位,所以沒資格賺錢,賺不到錢就請不了牌位……這不陷入死循環了嗎?”
“既然沒有本錢,就別總想著走香火神道。”
公孫紅葉面無表情:
“放下妄念,腳踏實地,像我這樣從事基層工作,老老實實在修行界打拚幾十年,自然就能攢下足夠的身家。”
說完,公孫紅葉便轉身離去,再也懶得看他一眼。
頗有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冷漠。
在她心中,蘇白已經成了心浮氣躁、隻想一步登天賺快錢的下等妖怪。
……
說實話,被公孫紅葉找上門來,騎臉教訓了一頓,但蘇白心中對她的怨念反而消散了不少。
夜遊神雖然也帶了一個神字,但走的是陰司體系,與香火神道並不沾邊。
純粹是吃力不討好的基層工作。
每天晚上辛苦巡邏不說,還很危險。
遇到罪大惡極的修士,巡邏的夜遊神基本上就是一線炮灰,首當其衝。
以公孫紅葉年紀輕輕就擁有煉炁三轉的修為來看,她的根腳肯定不差。
這位古板的女劍俠,雖然喜歡講大道理,但至少人家以身作則,在親身踐行心中的道理。
因此蘇白多少對她保留了一份尊重。
但尊重歸尊重,快錢還是要賺的。
蘇白專門詢問了狸花娘娘,確定無證上崗只有被抓到三次以上,才會記錄在案,在城隍陰司中留下汙點。
既然如此,那問題一下子就簡單了起來。
從現在開始,他將一次不被抓,並且完成香火祈願!
……
從巷子中鑽出來後,確定公孫紅葉沒有在附近巡邏,蘇白馬不停蹄的朝另一處祈願地點跑去。
剛剛他已經完成了一個祈願。
那是一名窮書生的妻子,燒香保佑丈夫順利通過鄉試,成為舉人老爺。
說實話,這種祈願就有些離譜。
朝廷科舉是何等大事,哪家香火神道敢胡亂插手,恐怕整個當地的城隍陰司系統都要被大清洗一遍。
不過作為夫子廟,收到這種祈願不足為奇。
在狸花娘娘的指點下,他偷偷跑到窮書生家裡,施展【鎮魘金瞳】,為夫妻二人編織了一場范進中舉的美夢。
什麽簪花遊街、敲鑼打鼓、親戚朋友爭相討好、打臉當初看不起自己的富家少爺……總之就是各種爽文套路, 全都給他安排了一遍。
想必明天一早,窮書生和他的妻子,就會更加堅信“讀書改變命運”的道理。
而有了這一場美夢的激勵,至少能維持窮書生三個月的激情。
“說不定懸梁刺股之下,他就考上了呢?”
蘇白心中暗笑。
甚至有些期待幾個月後這名窮書生的鄉試結果了。
當然,根據蘇白的觀察,這書生心比天高,卻不接地氣,考不上恐怕才是正常情況。
那就只能怪窮書生自己不夠努力了。
反正雞湯已經給他灌夠了。
身為臨時工,蘇白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而已。
而且,那窮書生滿腦子想的都是金榜題名之後被榜下捉婿的美事兒。
到時候他妻子要是再來燒香,乾脆就指點她和離算了。
蘇白有些忿忿不平的想到。
這段時間以來,他的幻術造詣飛快提升,製造夢境主要以引導為主,對窮書生心裡的小九九看得十分清楚。
“不過,這最後一個香火祈願,似乎就不那麽無聊了。”
眼看快要到目的地時,蘇白開始回憶他今晚要完成的最後一個祈願——
菜園街一名老婆婆的兒子,忽然沉迷上了賭博,希望神靈保佑,讓他洗心革面,迷途知返。
表面上看,這似乎只是一個勸人向善的普通祈願。
可問題在於,這道香火祈願,不是老婆婆的,而是來自一隻寄身青樓三十余年、即將晉升鬼修的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