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沙發上想東想西。過一會，爸媽和爺爺在裡間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媽媽說:“你失業了，家裡收入斷了線，兒子還要讀書，我又病懨懨拖起不死，你說怎麽辦?依得我的主意啊，叫老爺子亮絕活吧。”爸爸歎氣說:“不行不行。”媽媽說:“怎麽就不行?BJ城這麽大，我們又是外地來的，誰認識我們。”爸爸望天花板不說話。媽媽又說:“這不行，那不行，那一家老小去死行不行?”爸爸扭頭對爺爺說:“爹，你看怎麽辦?”爺爺不說話。爸媽也不說話。屋裡一陣沉默。廚房自來水籠頭漏水滴答滴答。街上汽車哄哄駛過。咳，什麽事啊?我急呀，涼夜愁腸千百轉。

　　過了一小會，我聽見爺爺使勁吐痰，我聽見爺爺說:“既然這樣……那行，但有個條件，我獨自乾，你們都不允許參與。”我納悶，爺爺一鄉下老頭，六十多歲了，只聽說他會喂豬種莊稼，能有啥絕活?未必做燒酒?嗨，這年頭BJ對外開放，盛行啤酒洋酒，誰還買土燒?又說了，為什麽不準家裡人參與?又不是做賊。想到做賊，我心裡一陣亂跳，爺爺身體十分健康，會拳腳，難道要做梁上君子?

　　大人們細聲細氣商量一陣走出來。我急忙問爸爸:“爺爺有什麽絕活?”爸爸不說話。我又對爺爺說:“你幹啥?我跟你一起乾。”爸爸說:“想啥啊?實話告訴你吧，我被開了，又沒有啥技術，估計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活乾。你爺爺有絕活，想讓你爺爺出去掙錢養家糊口。”我說:“爺爺這麽老了會做什麽?有什麽絕活?”媽媽說:“會做菜。”我說:“會做菜?我怎麽不知道?家裡不都是你做菜嗎?”媽媽說:“我只會做白菜蘿卜，你爺爺會做山珍海味。”

　　啥?會做山珍海味?我驚訝得花影亂，鶯聲碎，張嘴說不出話來。不是我少見多怪啊，那個年代，家家餐桌上白菜蘿卜打主力，一周吃回肉叫打牙祭，哪裡見過什麽山珍海味?

　　我把爺爺上下打量一番。爺爺來BJ不久，依舊是鄉下人的打扮:對襟衣服、肥大褲子，腰系布繩，光腳，圓口布鞋，光頭，纏塊白頭帕，耳朵上別著一支香煙。我笑嘻嘻問爺爺:“你會做山珍海味嗎?我不信。我考考你，啥叫山珍?”爺爺憨笑不答話。我掉頭對媽媽說:“爺爺連山珍都不知道，會做什麽山珍海味?”爸媽齊聲說:“你曉得個屁！”三個大人哈哈笑。

　　我不信大人的話，又扭著爺爺問。爺爺說:“今天索性教教你娃。山珍分上八珍中八珍下八珍。上八珍是狸唇、駝峰、猴頭、熊掌、燕窩、鳧脯、鹿筋、黃唇蛟。中八珍是魚翅、銀耳、鰣魚、廣肚、果子狸、哈什螞、魚唇、裙邊。下八珍是海參、龍須菜、大口蘑、川竹筍、赤磷魚、干貝、蠣黃、烏魚蛋。”

　　我的天！爺爺順口溜似的說的這些山珍，我怎麽大部分聞所未聞呢?頓時熱血沸騰，如狗血噴頭般狼狽不堪，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我×，英雄恨，淚滿巾。

　　爸媽笑我少見多怪。爺爺說我沒見識。我紅著臉說:“爺爺你……你怎麽都知道啊?你做過廚師嗎?”爸爸說:“豈止廚師……”媽媽插話說:“你爺爺是……”爺爺打斷爸媽的話說:“莫扯遠了。過去那點事我慢慢告訴他。”我笑著問:“爺爺你過去有什麽事?是不是參加過國民黨啊?”爸媽齊聲說:“你放屁！”我們一家人哈哈大笑。爸爸抑住笑說:“大人的事你娃娃不懂。爺爺的事今後再告訴你。你不準出去亂說啊，管住你那張破嘴！”

　　晚上我睡在沙發上想，爺爺怎麽知道上中下山珍，爺爺過去究竟乾過什麽說不得的事。沙發是房東提供的舊沙發，布面發黃，彈簧發軟，一睡一個坑。老房有老鼠，天夜出來啃碗櫃。BJ秋天刮風，窗外楊樹沙沙響。不過我17歲，頭腦簡單，神經健康，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明日愁來明日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