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正陽門街心花園碰面,可久等不見人影,急得我東張西望直跺腳,這丫頭不是水我吧?這是BJ1980年初秋一個早上,豔陽高照,藍天雲舒雲卷,長長的柔軟的柳條隨風搖曳,街邊小商販的吆喝聲抑揚頓挫不絕於耳。
這不是有事求她嗎?要是換個場合,不是轄吹,哥們搭理她嗎?昨天,高中畢業典禮,大夥兒合影留戀,玲子帶頭起哄,幾個丫頭圍過來要跟我照集體婚照,嘿,哥們揮手說拜拜揚長而去。
正這麽胡思亂想,隨風飄來那丫頭的聲音:“承子——,怎麽猴似的躲這旮旯啊?”抬頭一瞧,不是她是誰?正往這邊跑來,紅撲撲一張俊秀的臉,兩條修長的腿,一條馬尾巴長辮東遊西蕩。我衝她大聲說:“玲子,有你這麽睡懶覺的嗎?”玲子小跑過來嘻嘻笑說:“不是還沒到點嗎?姐姐這是早到,獎勵我一張雞蛋攤餅得了。”我說:“想吃雞蛋攤餅?”玲子回答:“沒吃早飯呢。”我說:“那行,我給你買,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亮子他怎麽回事?”玲子兩隻杏眼頓時瞪得溜圓不搭話。我一說亮子她就這德行。我趕緊放緩語氣說:”想歪了不是?不是亮子,是亮子他爹。你說氣人不氣人,他爹發飆,突然把我爹開了?我爹急眼,橫豎罵我一通,說我得罪亮子了。天明白,我啥事得罪他了?”玲子轉眼珠子,嘻嘻笑說:“這事啊?行,我告訴你。”我說:“那就如實招來。”玲之嘻嘻笑不說話。我說:“啞巴啦?”玲子說:“裝啥呀裝?買雞蛋攤餅吧。”
玲子叫陳玲,亮子叫王華亮,還有一位黃雄,都是我高中同班的特哥們。我們的優點各不相同,我們的缺點卻都一樣——成績不好。每次考完公布成績,班主任刁鑽,集中全班開會說:“請數理化都不及格的同學站起來。”大家一看,嘿,四大天王——我們四個,鶴立雞群地站在那兒搔頭眨眼嘿嘿笑。放了學,亮子是我們的頭。他有錢,吆喝請我們去吃冰激凌。玲子問為啥請客。亮子說:“咱們不是掛友嗎?”我問啥叫掛友。亮子回答:“掛科朋友。”大家哈哈笑。
見這丫頭犯倔,我隻好認輸掏錢,邊掏邊走過去,衝煎餅小販說來一張。話音剛落,玲子從後面疾步上來,伸手抓起兩張餅,背過身就是一大口,咬出一上玄月。我說:“吃水飯出來的啊?”她嘴不得空拿眼睛笑,一陣咀嚼後嘟嘟囔囔說:“求人還這麽財?”,又咬出一上玄月。嗨,玲子就這德行。三分春色二分愁。
吃完攤餅,抹抹嘴,玲子說:“什麽事說吧,大清早把姐叫來喝西北方。”啥人啊?不是吃人嘴軟嗎?我氣得……嗨,還得忍,便把剛才“亮子他怎麽回事”的話重複了一遍。玲子沒聽完,打斷我的話說:“這事問我算找對人了,不過說來話長,就站這街邊兜風?”我明白她的意思,便說:“那行,哥領你去快活林敢嗎?”玲子上來挽著我胳臂說:“開路——”我心裡咯噔一下,可臉上卻裝著瀟灑的樣子說走嘞,又唱道:“從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雙雙把家還。”玲子再瘋也是大姑娘,小臉一紅,推開我往前跑,隨風揚起紫色連衣裙露出半截大腿。
我們到茶樓喝茶。事情弄明白了,肇事的是亮子。玲子告訴我,亮子昨兒晚告訴她的,亮子嫌我是電燈泡,又嫌我勾引玲子,說我那一回帶她看電影,那一回請她吃肯德基,分明是與他爭搶女朋友,幾次打招呼不理不睬,不給點顏色不長記性。我邊聽邊納悶,
什麽亂七八糟的啊,我怎麽成亮子情敵啦?便打斷玲子洋洋自得的敘述,說這是哪兒跟哪兒的事啊,我絕對不是亮子的情敵。這下好,玲子不說了,拿眼珠子瞪我。我還沒明白,又說那回看電影不是你請我的嗎?又說那回吃肯德基不也是你請我的嗎?亮子怎麽誣陷好人呢? 我這麽說著,因為沒聽見玲子搭話,自覺無趣,無法再往下說。我的話大約很傷她的心。她的眼珠子慢慢沒了凶氣,先是生氣,再是失望,最後淚水漣漣。我心裡又是一陣緊,可臉上冤枉的神色一時半會消退不了,便逐漸生出半截憐憫與同情,嗨,東邊日出西邊雨。我發現不對,急忙緊急刹車, 自圓剛才的話,說那回看電影好像是,那回吃肯德基好像是,可我沒說完,玲子突然哭泣著起身離座小跑衝出茶樓。我傻乎乎地立在那兒,霧裡看花,不知為何。
回家路上,我絞盡腦汁想怎麽回答爸爸。爸爸在家等消息,出門時說了,要是我卷進亮子和玲子的戀愛,影響了亮子的好事,務必請玲子多加解釋,請亮子勸說他爸爸收回成命。我想,爸爸的懷疑好像有道理,我大概卷進他們的戀愛了,不然玲子怎麽哭泣著跑了。我又想,如果是這樣,玲子是真喜歡我、假喜歡亮子嗎?好像又不對。我和亮子的長相倒有一比,高大英俊,可他爸爸是大領導,管著公司、餐廳、廚師學校,我爸爸是農村進城打工的農民,在亮子爸爸餐廳做工人,而玲子也是城裡人,爸爸是街道主任,要說門當戶對,自然選亮子。我想,我這艘船誤入荷花深處了。
回到家,爸爸問我打聽清楚沒有,王領導為什麽開除他。我已想好答案,回答說清楚了,不是我的責任,是你的責任,你得罪王領導了。爸爸向來老實,不愛說話,聽了皺眉頭,鼓腮幫子抽煙。媽媽一旁勸說。爺爺蹲在門口不說話。
說了一會,爸媽爺爺覺得有些話要避我,就進裡屋關門說話。我們家原來在農村,因為媽媽得了要命的慢性病,必須來BJ長期治療,就進城來了。媽媽要治病,做不了工,就操持家務,順帶檢破爛賣錢。爺爺年紀大,跟我們一起住。爸爸在餐廳做工人,掙錢養活一家人。我們租房子住,一室一廳,爸媽住裡間,我和爺爺住客廳睡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