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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楓林傳》第4章 沒有選擇
  一周前,穆寅回到家裡時,早已調整好了神態,先對夫人說,張半仙人說了,已經請神明保佑這對新人了,又對穆三陽說,碎了玉佩那事兒他知道了,身外之物,讓穆三陽好好籌備一周後的婚禮。緊接著又跟穆老先生穆慈匯報了此番拜訪,還說了蔣家是如何如何籌備的,嫁妝備了幾多,自己又是怎麽好生交代了穆三陽的。

  可無論怎麽細心交代,穆慈和穆寅都想不到,就在一周後的今天,婚禮前一天,穆三陽大中午就在樂香樓喝醉了。不少襄平縣的人都路過看見了穆家公子半個身子從樂香樓的窗戶裡探出來,嘴裡還掛著綠色黏稠的嘔吐物,就連服侍他的月香樓的藝妓們都不敢靠近,生怕跌下去了自己攤上事兒。

  穆三陽卻壓根不擔心,他甚至覺得要不就這麽摔死最好。他一想到第二天要結婚,跟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過一輩子,他就覺得無法呼吸。但他只不過不願意面對,心裡卻也是知道這不過是借口。真正讓他垂頭喪氣的當然不是要跟素未謀面的蔣雙雙成婚,這甚至有很大的概率是讓他興奮的一件事,畢竟蔣家的大家閨秀,不說沉魚落雁,也至少是知書達理。

  是什麽呢?

  穆三陽朝月香樓樓下吐了一大口,把嘴裡的嘔吐物吐乾淨了,不顧路人的指指點點,他又一隻手堵住一邊鼻孔,分別把兩個鼻孔衝馬路清理乾淨了,這回路人也都散開了,隻當是穆家的公子瘋了。

  是什麽呢?

  穆三陽歎了口氣,轉過身來,腰撐著窗沿,臉朝上。耀眼的陽光照在他腫脹的臉上,眼睛被迫眯成一條縫。他以前聽過,有一些病人看什麽都模糊了,他父親就會讓這些病人眯起眼睛來,如果眯起來就看得清了,那就是患了近視症。

  所以眯起眼看,就會看得清?

  於是穆三陽使勁地眯起眼來。

  哦,看清楚了。

  是一個廢物。

  穆三陽頓時覺得頹然無力。他又何嘗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被迫成親,在自己16歲這麽好的年紀,非得接受這樣的安排。就因為他自己是個廢物,學醫學不成,考學考不成,除了賭博,還掌握了什麽可以謀生的技巧麽?就連賭博,也是長年五五開,成了賭場的免費的招牌罷了。

  就連繁衍後代,也得靠爹靠爺。十六歲了,連一個姑娘的手都沒摸過,他甚至擔心自己即便成了婚,也可能生不出孩子,繼續讓全家失望。

  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穆三陽衝著天空咧開了嘴。也好,這樣就沒什麽好想的了,認定了自己是廢物,又有什麽好想的呢。

  “穆三陽!你這個廢物,給我下來!”

  有意思,還找到知音了?穆三陽轉過身來,只見在樓下衝他叫喊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父親,穆寅。

  “好的,來了。”穆三陽突然一蹬腿,竟然就這樣從二樓翻了下來!周圍人無不驚呼出聲,但隨後又響起了掌聲:只見穆寅在空中翻了個身,接著穩穩地踩在了二樓和一樓之間的木頭支架上,輕盈地穩穩落地。

  穆寅咬著牙,雖然心裡也並非不覺得自己兒子還多少有點功夫,不算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但這十六年來的失望,積重難返,讓他無法理智地看待他的親生骨肉。

  “回家!有什麽話,回家說!”

  “跪下!”穆寅前腳剛剛踏進前廳,右手還抓著穆三陽的領子,心中的怒火已經難遏。“跪著等穆大,看他怎麽收拾你!”

  “爹,

你們就別收拾我了吧,不然明天怎麽結婚呢?”  穆三陽低著頭,心裡滿是不屑,跪著的膝蓋不停地找舒服的位置,兩隻手也不安分地不停挪動著。他感覺,明天要大婚了,最多也就是做個樣子,讓他沏杯茶、道個歉、罰個站……不不不,估計罰站都不會有,罰累了,明天洞房都沒勁了,他們倆老人家可接受不了。

  正說著,穆慈從屏風後走出,走路的樣子比平時看得更加佝僂一點,想必這段時間沒少替孫子的婚事操心。穆三陽微微抬頭,看在眼裡,心裡突然覺得過意不去。他和爺爺是很親的,從小他的醫術是爺爺教的,春天爺爺帶他泡在茶園裡一泡就是十幾天,夏天爺爺帶他撿蟬蛹、摘薄荷葉,秋天的野菊花一朵摘下來比他的臉還大,冬天則是學著怎麽找天麻,這些細碎的小事一一在穆三陽心中浮現,雖然爺爺嘴上說是三代內按規矩他來教,但穆三陽心裡明白,爺爺是器重他,一心指望孫子的醫術能比兒子強。誰知最後,卻只能讓孫子討個媳婦,續個香火就不錯了。

  穆慈聽到了剛才穆三陽說的話,緩慢但沉穩地在跪著的穆三陽面前坐下。他雙手緊握著拐杖,一對細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孫子,眼神裡的狠勁兒在雪白的長眉一點都藏不住,若是旁人不知道眼前是爺孫兩人,怕是以為要出什麽大事了。

  “三陽,你說的對。”穆慈開口了,語氣就像穆三陽預料得那樣沉穩。“今天我和你爹不收拾你,不懲罰你,你起來吧。”

  “好的,爺爺。”穆三陽蹭地一下起來了。得逞咯,哈哈,他的笑容幾乎就要掛在臉上,卻聽見爺爺繼續說道:

  “但我問你,三陽,你今天為何要在那種地方丟人現眼?你明知明天就要成婚,想必不可能是忘了吧?今天可以不懲罰,但要知道你為何這麽做,他日才能改正啊。”

  穆三陽低著頭,聽到這個問題,第一反應便是委屈,一股眼淚就快要湧出來了。但他又說不出口,過去十幾年了,沒說出口,難道現在就能說出口嗎?委屈背後,心裡的暖流開始緩慢地釋放出來,只是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許多心裡話堵在嘴邊,但就是說不出口。

  “你說話啊,爺爺都不懲罰你了,你還不快點回答!”穆寅見氣氛有所緩和,連忙在旁邊打圓場。其實他也不想懲罰穆三陽,他只怕明天還要出什麽么蛾子,現在任何添亂子的事情,他都不願意發生。張半仙人的“天機”還像一把匕首一樣,插在他的心臟上,只不過尚未拔出來罷了。

  “你不說,那我替你說。”突然,穆慈狠狠地用拐杖錘了一下地。穆三陽突然感覺不對,他正準備開口,但已經為時過晚了,穆慈已經站了起來,指著穆三陽,語氣已經有些顫顫巍巍:“無它,無能耳!無能!”

  穆三陽剛剛湧出的眼淚,瞬間蒸發了一樣,怒火難以壓抑了。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穆慈,腦海裡的溫情畫面煙消雲散,更多是心碎、痛苦的回憶湧上心頭。

  “三陽!繼續跪著!”穆寅看到兒子眼神不對,連忙喝止。

  那頭穆慈繼續講了下去:“從你打小學醫,我就能看出,你是一個無能無用無心之人。把脈號脈的耐心你自然是沒有的,背誦醫譜的恆心你自然是沒有的,最讓我詫異的是,就連在旁邊認認真真看我和你爹從醫的心境,你都不曾有過。多少次,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到了貪玩、貪色、貪睡,這些放其他小孩身上,姑且能看作是尚未定性的小娃娃行為,但放在你身上,哼,我早就已經看透你了!”

  這回輪到穆寅面露難色,他看著跪在地上顫抖的兒子,心生不忍,向父親作了個揖,說道:“父親,這些話也不必說了,我想三陽已經明白自己的過錯了,以後一定會加以改正。是吧,三陽?”

  “不管他做什麽選擇,我已經下定決心。沒錯,今日無懲罰,但往日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是懲罰!穆寅,我今天也正式通知你,從今天起,我穆家的所有家產和遺產,都和穆三陽沒有半分錢關系!他隻配給我們穆家傳宗接代,不配享受這個家的一分一毫!”

  “爹!”穆寅第一反應便是也跪了下來,“爹!您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們穆家三代單傳,到了三陽這……”

  “爹,不用你假猩猩給我說好話。”

  就在穆寅邊說話邊要跪下來時,穆三陽突然扶住了他爹的手臂,不讓穆寅跪下,同時,他繼續說道:

  “你們都不必再說了。既然我一分錢好處都從這個家裡得不到,我還結個屁婚啊。不結了,爸,明天不如你自己娶了那姑娘,當個二房太太吧。”

  說罷,穆三陽起身就要走,旁人除了倒吸一口冷氣,從他語氣中聽到的只有戲謔,卻無人能察覺到穆三陽的恐懼和絕望。而身旁的穆寅此時已經氣得失去了理智。他大聲呼喊來人,同時狠狠地朝穆三陽肚子上來了兩拳。穆三陽也不還手,也不逃跑,就順勢臉貼著地面,大聲呼著氣。

  淚水從他的臉頰上靜悄悄地淌下,但他仍有意識地用灰塵和泥土混進眼淚裡,不讓那些淚珠太過晶瑩顯眼。他用余光看到,穆慈已經離開了前廳。他在心裡叫著,爺爺,爺爺,但他嘴上卻在發狂地笑,邊笑邊叫,喊著一些無人能識別的言語。幾分鍾過後,穆寅的手上多了一條鞭子,鞭子上抹滿了特製的蛇油,狠狠地抽在穆三陽的背上,皮開肉綻,但卻不流血,甚至沒有留下瘢痕。

  穆寅知道,每一下都會在穆三陽心裡留下疤痕,但他沒有選擇了。唯一的選擇是不成婚,甚至還順了張半仙人的意,但他穆寅又哪敢做這種欺師滅祖的事情呢?他隻好把張半仙人的預言咽進肚子裡,把火氣都灑在手上的鞭子上,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眼前這個廢物,第二天還能爬起來去完成他在穆家最後的價值。

  我還真是一個廢物,不,今天還多了一個定義,一個懦夫。

  穆三陽在一聲聲抽打中,腦海裡重複著這兩個詞,直到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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