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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楓林傳》第3章 張半仙人
  第二天,穆夫人醒來了,對穆寅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快去找張半仙人。”別的她也不願意再說,不管丈夫怎麽問,她都隻說是自己身體不好,沒吃東西,暈了過去罷了。穆夫人即便這樣了,還護著自己那不爭氣、又光添亂的兒子。

  穆寅沒想太多,隻道是穆夫人著急定下來下周的良辰吉日,於是便也一大早就騎快馬趕到東山腳下的張半仙人居所。剛拐過最後一個彎,剛看到房子屋頂的一個角,穆寅就吃了一驚,因為他見到張半仙人遠遠地在門口迎接他了,就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

  他連忙下馬,快步走過去,衝張半仙人深深地作了一揖。

  張半仙人閉著眼睛,卻知道穆寅的一舉一動,穆寅剛一彎腰,他便說快快起身,不必行禮。穆寅向來佩服張半仙人,且不論他那通靈通天的本領,就說兩眼失明卻可以一人住在這東山腳下,遠離城鎮卻活得逍遙自在,換平常人都做不到,更何況是雙眼失明,因此穆寅對張半仙人,是骨子裡的信任和佩服。

  話說,這張半仙人之所以叫張半仙人,當然跟他雙目失明卻可以獨自居於東山有關,但更多的還是跟他那通靈的本事有關。

  在襄平縣,身子不舒服了,每個人都會去穆家醫館,通常都能治好。但人不只是身子會不舒服,好比穆夫人,日益憔悴和身子好壞關系不大,但卻和心事關系很大。如果心裡有事,襄平縣的人便會來到東山腳下,拜訪張半仙人。也不知道第一個找張半仙人的人是誰,但襄平縣的人都知道,找張半仙人,事事都可通靈,上可知天意,下可辨人心。有一次一名婦人來東山采茶,偶遇張半仙人,後者告訴她回去跟縣裡人說,明天要下暴雨,小心河堤,結果第二天果然下了暴雨;又有一次,縣裡一名老人三天三夜都睡不著覺,張半仙人只看了一眼,就說是老人死去的兒子沒有離開,有未竟的心願,回去以後把家裡櫃子裡藏的銀票找出來,兒子就會去地府投胎了,老人就能睡著了。照做以後,果然,老人便能美美睡去了。

  張半仙人就是這麽厲害的半仙。雖說是個這麽厲害的半仙,但卻也很願意幫助縣裡人,久而久之,不僅是心病要找張半仙人,平日裡的紅白喜事、良辰吉日什麽的,也都來找他了。張半仙人也是向來來者不拒,因此襄平縣的人都覺得非常幸福,身體不舒服了找穆家人,心裡不舒服了找張半仙人,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穆先生,這次來,還是為了穆公子,對吧?”

  張半仙人撫摸著自己齊胸長的白胡子,雖然看上去已是耄耋之年,但身子卻立得筆直,只見他雙眼緊閉,頭微微側對穆寅,眉頭緊鎖,即便看不到他的眼睛,仍能從他的氣息和談吐間感受到一股壓迫力。穆寅再拜一拜,抬起頭時,又不免感歎,張半仙人豈止是半仙,現在仰視看他,身穿一襲白袍、頭頂發冠,一對大耳垂在白發和白胡子旁,竟和那些畫像裡的神仙道長一模一樣。

  “張仙人,您果然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穆寅口氣恭恭敬敬,眼睛自始自終都沒有直視張半仙人。“犬子不才,這次又來麻煩張仙人您了。”

  “先進屋吧。”張半仙人也沒有再多客氣,轉頭就進了屋子。穆寅眼前是一座看起來松松垮垮、四處透風的泥巴房,屋頂上蓋頭著灰黃色的茅草,一扇深紅色斑駁的木門推開後響起了吱吱呀呀的聲音,甚至還有一扇窗戶只剩一半。

  穆寅從搖搖晃晃的木台階走進屋子裡,

風嗖嗖地吹著,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怎麽了,穆先生,是不是屋裡頭有點冷?”

  “那怎麽會,這已經是清明時分了,不至於,不至於。”

  穆先生嘴上客氣地回復道,心裡卻又吃了一驚,這張半仙人即便雙目完好,但剛剛背對著他,又怎知他打了個寒顫呢?

  “你們醫生講節氣,老百姓講節氣,就不知,神仙妖魔們講不講節氣呢?”

  張半仙人說完這句話,扭過身來,雙手已經捧上了一壺熱茶和兩碗茶杯。只見他雙眼緊閉,但對周遭的一切了然於胸,手捧滾燙的茶卻穩穩當當地放在了穆寅面前的桌上。

  “您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出什麽事了嗎?”

  穆寅根本沒空接過茶,著急地便問道。他心裡沉甸甸的,總感覺張半仙人出來迎他,張口便說知道是穆三陽的事情,這讓穆寅很是心焦。

  “穆先生,你要知道,這世間萬物,並非人類獨享,除了那山裡的野獸,水裡的梭魚,空中的鳥兒,萬萬千千的花草……還有你們凡人看不見的萬物,也同樣遵循著這世間的法則規律。”

  “就是您口中的,神仙、妖魔?”

  張半仙人冷笑一聲,回答道:“人中有仙,人中有魔,地獄為何不能在人間?”

  穆寅聽到這話,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他這雙膝,除了拜高堂,就從來沒有給別人下跪過。今天,穆寅算是為了穆三陽豁出去了,他明白,張半仙人一定知道什麽可怕的事情,而且一定和穆三陽有關。

  “穆先生,您先請起,我一定幫忙。”張半仙人眼皮抖動了幾下,鼻子裡撲出兩聲熱氣,看得出有些激動。“但我之前也有幫忙,為什麽您和您的家人,都不願意相信我呢?”

  “我……我們哪裡不相信張仙人了啊?”穆寅緩緩起身,目光始終低張半仙人一寸,恭恭敬敬。

  “那玉龍玉佩,難道令郎一直戴著嗎?”

  這……穆寅馬上把頭低了下來。對孩子的溺愛太盛了,他在心裡又一次懊惱。但懊惱如果有用,又怎麽會發生前一天的事情呢?

  “您恐怕還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什麽事情了吧?”

  穆寅又一次把頭抬了起來。他感覺到自己像一個陶俑,在脖子上安了個機關,隻設計了兩個動作,一個抬頭,一個低頭,像極了平日裡把脈問診的他,也概括了他的一生,低頭奮鬥一世,再抬頭時,卻不敢看向遠方,因為自己托付未來的兒子,是那樣的不中用。

  “母親,您好點了嗎?”

  穆三陽又來到穆夫人床榻前,只見穆夫人面色蒼白,倒不是那種病態的白,而是心事重重、有心無力的蒼白。這樣子,在襄平縣,人們就只會說一句話:趕緊找張半仙人吧。

  “你父親找張半仙人回來了嗎?”穆夫人也沒回話,一見到穆三陽,就問了出口。

  “沒有,我沒看到他。”穆三陽本來還挺關心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找那糟老頭子有什麽用?人各有命,生死在天,我只知道有我們穆家醫不好的,不知道有他能醫好的!不然,都去他那好了,他也不收錢不是嗎……”

  “孩子,你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禍!”穆夫人湧起怒火,但使勁罵出口時,卻仍然有氣無力,幾聲劇烈的咳嗽緊隨其後。

  “母親,不至於吧,就一塊玉,還真能有啥保護作用?張半仙人怎麽說來著?他說我得一直戴著,但我前十六年都沒戴,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媽,你就放心吧。別為這種迷信傷了身子了。”

  穆夫人心裡百般個不同意,但她卻希望兒子說的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就好了。

  “媽你別這個表情,那你跟我說說,那張半仙人,說準過什麽事情?說一個我聽聽?”

  穆夫人本來下去的怒火,這時又衝了上來。她正好看見把門的是小六,便大聲衝他喊道:“小六,你過來,你跟三陽說說。我不想再說話了。”

  “誒,好的嘞。”小六殷勤地跑過來,半貓著腰,張口就來:“穆公子啊,話說當年有一個叫李……”

  “李什麽李!蹬鼻子上臉了你還。就給你一句話的機會,我們穆家醫好了人,就一句話,某某某,什麽病,好,醫好了!”

  小六稍作思考,想說點什麽,但又面露難色。

  “你說,不怪你,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三陽沒好氣地催促。

  “穆公子,那我可說了。”小六停頓了下,就在他再次開口說話時,穆夫人房間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了,吹得正對窗戶的穆三陽眯起了眼睛。

  “鎮上的李屠夫有一次說自己夢見了鬼,是一隻豬頭人形的鬼,說平日裡李屠夫殺了太多豬,手腳又不麻利,許多豬兄弟到了地府都沒個整形,如果李屠夫還這樣下去,他就會被一塊兒五花肉活活噎死!他去找張半仙人,張半仙人說,手腳麻利是改不了了,已經三十多歲的人了,但少殺點豬是可以的,殺羊、殺雞都可以,同時還給了李屠夫一個骨頭手鏈,上面一共有6根豬骨頭,說是戴上了殺別的生就不怕了,因為豬的骨頭腥……”

  “你這故事也太長了,囉裡八嗦。”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怎麽的,穆三陽聽到一半就去關窗了,再做回來時,面色已經不如剛才的跋扈、紅潤。“最後怎的了啊?就沒事了唄。”

  “最後,李屠夫沒忍住,還是豬肉賣得好,於是重操舊業,繼續殺豬。結果,在一個早上,李屠夫在砍下第一刀的時候,豬骨頭手鏈突然自己就散開了,掉了一地,然後當天中午,李屠夫就真的被一塊兒五花肉,活活噎死了。”

  這番話說完,穆夫人開始抽泣起來,穆三陽也沒找到能開玩笑的話頭,他把手伸進衣服兜裡,摸了摸碎掉的玉佩。一屋子人,安靜得像是在警惕什麽東西的到來。

  “穆先生,是不是落到自己頭上,真要相信我這個半仙,倒犯難了起來?”

  張半仙人閉著眼,微微一笑,弄得對面的穆寅很是尷尬。穆寅心想,這張半仙人豈止是仙人,連他和穆老先生的矛盾都知道了。長久以來,穆老先生可能是因為醫術精湛吧,對神鬼陰陽之說向來是嗤之以鼻,但穆寅卻對張半仙人深信不疑,為此父子倆沒少爭吵過,有時穆寅感覺疑難雜症確實無藥可救,就會跟患者明說,讓患者去找張半仙人試一試,說不定可以逆天改命。但有那麽幾次話傳到了穆老先生耳朵裡,氣得老人家想關了醫館,從此閉關不見人。

  但這也不是穆寅垂著頭不敢作答的唯一原因。即便沒有穆老先生的反對,他也不會真的讓穆三陽一輩子戴著一個莫名其妙的玉佩。穆寅打心底裡,還是覺得這種疑神疑鬼的事情,不值一信。但他又不敢對面前的張半仙人明說,他還是想知道張半仙人知道些什麽,哪怕是牛鬼蛇神的一派胡言。

  “穆先生,我就不賣關子了,您可能還不知道,我給你們穆家的那塊玉佩,昨天夜裡被穆三陽摔成了兩半。”

  穆寅瞪大了眼睛,當下便又跪了下來。這回,張半仙人也沒叫他起身,只是繼續說道:

  “如果是碎在今年以前,也不打緊,我們再找另一塊兒陽氣更盛的玉佩便可,但碎在公子16歲的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辦法幫到穆三陽穆公子了。”

  “張仙人,您……您可不能就丟給我這麽一句話啊!”

  “當然,我不會隻丟給你一句這樣的話。雖然我是沒有什麽辦法了,但您,穆先生,您作為穆三陽的父親,還能再做一件事。只是恐怕……”

  “您但說無妨,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穆寅一定拚了老命也要做到!”

  張半仙人歎了口氣,神色中透露出的並非是無奈,更多像是一種惋惜和憐憫。

  “穆先生,我知道您在張羅穆公子的婚事了。但我能告訴你的破解之道,恰恰是不能讓穆公子成婚。您能接受嗎?您能選擇相信嗎?”

  穆寅當下腦子一翁,但很快就又恢復了鎮定,回答道:

  “不打緊,再找便是,如果真能救我兒一命,這又算得了什麽。”

  張半仙人這時突然雙手抓住了穆寅的兩個手腕,穆寅驚訝於張半仙人的力氣之大,像是習武之人一般,跟他飄飄然的神仙模樣相去甚遠,但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張半仙人便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道:

  “穆先生,我說的並非僅僅這一次,蔣明的女兒蔣雙雙不能和您兒子成婚,不是單指這一次。您,懂了嗎?”

  穆寅深吸一口氣,腦袋一片空白。他直愣愣地盯著張半仙人,沒有任何反應。張半仙人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一般,又狠狠地握緊了穆寅的手腕,這才讓穆寅回過神來。幾乎是一瞬間,穆寅的眼眶裡充盈了淚水,他沙啞地問道:

  “可是這是為什麽啊?為了什麽啊?張仙人,我總得知道為了什麽吧?這可是我們穆家的命根子,是我們穆家的脈啊!”

  張半仙人搖搖頭,“天機不可泄露,天機不可泄露。”

  穆寅強忍著快要翻起的怒火,輕輕推開了張半仙人的手,扶著桌子站了起來,繼續沙啞地問道:

  “那我若不這麽做,又會如何呢?”

  房間裡,兩位在襄平縣德高望重的前輩,沉默地注視著對方。張半仙人怎麽想的,穆寅並不知道,穆寅怎麽想的,張半仙人卻早就意料到了,但穆寅並不在乎:

  這是要斷他穆家的根和脈。

  他不可能就此接受,哪怕只是一句玩笑話,他也要一個說法,更何況,他眼前的張半仙人,看起來還煞有介事一般。

  穆寅哼了一聲,態度從剛才的畢恭畢敬,變成了目中無人。他挺直了身板,像是從哪裡借到了膽子一般, 大聲地對張半仙人說道:

  “怎麽了?這也天機不可泄露嗎?張半仙人這生意好做的很,我們穆家給人看病,即便治不好,也會告訴這病人還剩幾日光景。怎麽,張半仙人這鋪子,連這都不能說?”

  “穆先生,如您所說,我只是個半仙,從來都不是什麽仙人。”張半仙人雖是滿臉不在意,但話裡卻仍有話。“為了什麽,如何破解,不破會如何,我全都知道,但之所以我只是一個半仙,也就在於此,人世間這千萬人五百年間的的因緣際會,放在仙界只不過是須臾間的一抹燭光微顫,何足道也,如何道也?”

  “是不足道也,還是,道不出個所以然?”

  “道了又如何?道非道,不謀也。”

  穆寅感覺到後背一陣發汗,他再也不想說下去了,因為他明白,即便再說一萬句,他也不願意相信,作為一家之主,他也不能選擇相信。穆寅就這麽杵在原地,滿頭大汗,原本筆直的背梁又彎了下去。這次,輪到他也雙眼緊閉,不願意再看張半仙人哪怕一眼。

  這時,張半仙人揮了揮手,穆寅身後的門竟然自己打開了。

  “走吧,穆先生,你我的緣份也就到這了。世事難料,我們也許還能再見。”

  說罷,張半仙人頭也不回地進了裡屋,穆寅呆呆地緩慢走出房間。屋子外,一池子紅色的夕陽灑在青墨色的茶園上,穆寅的駿馬啃咬著路旁的青草,投下長長的影子,從穆寅的角度看過去,竟像是自己無助的人生,被這抹猩紅的晚霞撕扯得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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