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陽他這一次考得怎麽樣呢?”一把年邁沙啞的聲音在穆家前廳幽幽地響起，讓廳裡本就坐立難安的穆寅又在心裡打了個鼓。

　　“回父親，又……又落榜了。”穆寅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作了個揖，低頭看著地板說道。

　　穆寅不敢抬頭看眼前的穆慈，即便穆慈已經年老色衰，連在穆府裡走動都需要人攙扶了，但穆寅上到醫館的生意，下到後代的培養，無不一一跟穆慈請示。

　　“那，你打算怎麽辦呢?”穆慈端坐在前廳的紅木椅上，手緊緊地握著拐杖，仿佛在表達他內心的憤怒。他滿頭白發，渾身時不時顫抖，兩隻眼睛雖然仍有光芒，但還是看得出渾濁的眼白吞噬著這名老人的靈魄，瘦削、佝僂、疲憊，皺紋爬滿了這名鄉裡聞名的神醫，讓他和襄平縣街頭的尋常老頭相比，除了身上華貴的衣裳外，並沒有什麽不同。

　　“孩兒對不起穆家，沒能培養好三陽。”穆寅又一次把頭低得更低了。他口中的三陽，就是他的兒子，穆家三代單傳的後代，穆三陽。

　　寒風從穆家前廳呼嘯而過，在門口的兩名傭人打了個寒顫，其中一人名叫小六，生父家裡最小的兒子，因為小時候被穆慈救了過來，家裡人感恩便送到府上當傭人了。小六和對面顫顫巍巍的另一個傭人對了一個眼神，小聲說道:“這回，我估計穆公子又麻煩了。已經是第三回了，事不過三，你說說這……”

　　另一個傭人使勁擠著眼睛，嘴裡發出噓噓的聲音，示意不要再說了。

　　但事實上，穆三陽三次科舉都沒有過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襄平縣。大家早就知道，穆家三代單傳的穆三陽，可能沒法接起穆家傳世醫術的大旗了，這不是什麽稀奇事兒。但讓大家無法相信的是，穆家的第三代傳人，竟然連科舉的縣試都過不了。好在穆家過去幾十年裡，一直仁心仁術、懸壺濟世，人們即便知道了傳開了，也絕無嘲笑、嚼舌頭的意思，只是日常拿來消遣的一個故事中罷了。

　　但這不代表穆寅不覺得丟臉。

　　穆寅跟他老爹比，醫術自是差了不少，這體現在他時常有救不了的病人，這個倒也正常，常年和地府閻王爺作對的，哪有人人都能醫好的說法，但他說醫不好的時候，往往穆慈還會再望聞問切一番，十個裡面，卻有二三個，又給穆慈醫好了。所以穆寅時常也倍感慚愧，本來從自己這一輩開始，就有式微的跡象，也正是因為如此，他那不中用的兒子，才讓他感到更加的丟臉。

　　回到前廳裡，穆寅又跟穆慈解釋了幾句，大致意思是，穆三陽可能沒這個天賦，走不了仕途，要不還是讓穆三陽接手醫館，好好學個幾年醫術，說不定還能把家裡的醫館生意延續下去。

　　小六隱約聽罷這些，皺了皺眉，又對身旁的另一名傭人小聲說道:“啊呸，要說穆公子沒有讀書的天賦，也沒錯，但要穆公子接手醫館，我看是絕不可能。”

　　另一名傭人又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放在嘴唇上，示意小六不要再說了。

　　但小六沒搭理他，繼續側著身子歪著頭，說道:“有一次，賣羊湯的劉大娘的閨女，估計就是受了寒，上吐下瀉，來咱這求醫。結果當天穆老先生身子不舒服，穆掌櫃又不在家，三陽自作主張開的藥方。好家夥，人姑娘差點……”

　　“差點怎麽樣，有種到廳裡來說！”

　　這時，從前廳裡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小六這下知道壞了，連滾帶爬衝進前廳，

結結巴巴地說:“掌櫃的息怒，小的不敢說這些……”　　“剛才你就在背後說三道四，不要以為我聽不到。”穆寅在父親面前強忍著怒火，說道:“穆家平時待你不薄，你想說什麽，便說就是了，背後偷偷摸摸說，算什麽好漢。小六，我們平日裡，是這麽教育你的嗎?”

　　小六連忙磕起頭來，嘴裡不停地道歉。

　　“小六，你剛才說什麽來著?我耳朵背，沒聽到。”穆慈咳嗽了幾聲，揮了揮手，示意小六別磕頭了回答他的話。

　　小六停下來，眼中帶淚地回道:“小的、小的……”

　　“說，老先生讓你說，你還怕什麽。”穆寅在旁催促。

　　“小的只是說，說的是心裡話，平日裡都陪著穆公子，在考功名學歷上，穆公子著實是沉不下心，三天兩頭就往賭場跑，大家都說……都說是敗家子！所以在考取功名這塊兒，小六真心覺得，穆公子就是再努力，也很難考取功名啊！”

　　“你說的恐怕不止考功名吧。”穆寅在旁冷笑一聲。小六見狀，心想說都說了，不如全一股腦說出來，管他三七二十一。

　　“對對，我就說，如果考功名不成，那就繼承醫館好好開下去吧。但上次不是差點把劉大娘的閨女都醫……醫沒了嗎?小的在穆家也這麽多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平日裡穆老先生和穆大掌櫃怎麽給人看病的，我還是見過的，但穆三陽給人把脈的時候，絲毫看不出半點前途……”

　　“你……讓你說，你還真敢說啊，小六子！”穆寅聽了最後一句，險些控制不住，但他還是想起來穆慈定的家風，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仁者愛人。小六只是在他們家拿工資照顧家人罷了，名為傭人，實際上也是一起生活的家人。即便穆寅再生氣，也只能罵他幾句不懂事。

　　“小六，你說到我的心坎裡了。”沒想到，穆慈竟然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有時自家人不好說出口的話，外面人說了，反而是件好事。你說呢，穆寅?”

　　穆寅隻好點點頭。

　　“那既然我們都這麽認為，穆寅啊，你回頭再問問孩子他媽的意見，如果她也這麽認為，我們就放棄吧，不讓三陽考科舉了，也不讓三陽從醫了。”

　　“父親，那三陽以後做什麽啊！他可是成了一個無用之人！”

　　“人各有命，禍福在天。他自有出路。我們只需要做到長輩最後一件事就行了。”

　　“那是什麽?”

　　這時，小六轉了轉眼睛，便懂了穆老先生的意思。身材矮小卻又異常靈活的他，竄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咧開他那乾裂的嘴巴，得意洋洋地說道:“穆老先生，我猜啊，是給他找個媳婦兒！”

　　穆慈露出了難得微笑，他點點頭，就是這個意思。穆寅恍然大悟，又慚愧地低下頭，心裡想，剛還數落小六，自己連這件大事都忘了。他穆家三代單傳，如果說穆三陽還有什麽用，這怕是三陽毫無疑問最有用的地方了。

　　那接下來，找媒人便是第一步了。穆寅一下子又有了明確的方向，他打起精神，叫來家裡最能乾的幾個幫手，三下五除二便把事情吩咐下去了。

　　這時，還在賭場裡下注的穆三陽，自然是毫不知情。兩個小時以後，小六會找上他，告訴他這一天大的好消息，從此以後，穆三陽不用再讀書了，也不用繼承這沉重的家業了。他會因此再多下一百兩碎銀慶祝，他也會驚恐地發現自己輸掉了這一百兩碎銀，兜裡變得一分不剩。只不過，冥冥之中，命運的天秤已經傾斜，這小小牌桌上的輸贏，已經不再重要了，而穆三陽還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