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媳婦兒是好事啊!”穆寅一拍桌子,對兒子怒吼道。“你怎麽還不樂意了?”
“是好事兒!但我怎麽娶個媳婦兒,還不能提前先見一面了?”
穆三陽此時歪著脖子、背著手,吊兒郎當、沒個站象兒地站在自己父親面前,雙手在空氣中攤開,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看著穆寅。他剛剛得知,自己要娶的媳婦兒已經定了,他甚至連見都沒見過,而且下周就要辦婚禮,迎娶進門。
小六在一旁看著穆公子,心裡都替穆寅生氣。這幾個星期,穆寅是操碎了心。襄平縣都知道穆家公子是個無用之人,即便嫁給了穆家,現在是家產殷實,但以後也不見得有什麽好日子過,畢竟穆家一代不如一代,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願意和媒婆聊上幾句的富貴人家,屈指可數。而受恩於穆家醫術的則不在少數,個個都巴不得把女兒嫁給穆三陽,但都被穆慈嚴厲拒絕了,他明確表示,之前穆家幫忙看過病的家庭,一律不能和穆三陽成婚。那剩下來的便是些平民家庭,穆寅又心疼兒子,既沒考取功名也不從醫,再找一個尋常女子,那以後自己百年了,家道中落幾乎會成為必然。
因此穆寅煞費苦心,從隔壁鎮坪縣又找了個媒人,好不容易說了當地一個地主家庭,姓蔣,蔣家家裡良田千畝,府上上百號人。人家勢力大,家裡人丁也興旺,光是女兒就有四個,兒子則兩隻手都數不過來。蔣家主人名叫蔣明,早就聽說隔壁縣的穆家穆慈是這一帶的名醫,媒人還沒說超過三句話,他就決定將自己的女兒蔣雙雙,許配給了穆三陽。媒人也知道有多不容易,生怕好事多磨,連忙趕回穆家,先把日子定在下周,具體良辰吉日,還得問問縣裡的張半仙人。
“穆公子,你就可憐可憐穆掌櫃吧,給你說個媒,真不容易……”
“你他媽的,小六,給臉不要臉是吧?我還沒說你晦氣,催催催,賠老子100兩……”
“放肆!三陽,連你爺爺跟小六說話都客客氣氣,你怎麽現在成了這樣,啊?”穆寅氣得眉毛眼睛都各自歪了方向,“你不求上進也就算了,你還沾染惡習,賭場是我們穆家人去的地方嗎!”
“那好啊,那就別當我是穆家人唄。天下這麽大,我還怕沒去處不成。”
穆三陽打了個哈欠,竟然就自己坐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
穆寅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遍,都怪他,打小太寵愛兒子了,三代單傳,穆三陽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穆家做得到,他都滿足。現在造就了這麽一個逆子,穆寅的心在滴血。
“總而言之,你沒得選擇,下周成婚。”穆寅站起身來,即便心裡在滴血,但這十六年來,已經水滴石穿,他想罵兒子,也罵不出口。他只求不要有更多的遺憾,只求老父親穆慈可以有抱重孫的那一天。“你也不要再說什麽,沒見過就不能結婚。哼,人家還沒嫌棄你這個鳥樣。”
穆三陽其實長得不難看,一張營養過剩造成的圓臉、一對小眼睛和濃眉毛,一眼就能看出是富家公子。雖然吃成了肥頭大耳,但那一通高高的鼻子,這在當地還是比較罕見的,但凡見過三陽十三歲樣子的人都會承認,那時瘦削的他有著一股穆家前兩代沒有的狠勁和英氣,但這會兒已經被贅肉蓋去了,唯獨這高高的鼻梁,還是頗有辨識度。再就是他魁梧的身材,穆家原本是不高的,但三陽卻有一米九的個頭,這讓他在縣裡很是扎眼,出入賭場什麽的,也總是被人一眼認出。
穆寅嘴裡的“鳥樣”,雖然指的是三陽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但他明顯忘了自己兒子的一個心結:他的皮膚。從他出生那一天起,人們便會議論三陽的一身暗紅的胎記,在他的右臂上,就有一片明顯的暗紅胎記,像紋身,但又沒有這樣陰沉的紋色。至於他的後背,常人看不到,但府上人看得到,整片後背一直到臀部,都是一片一片的暗紅色胎記。一直到16歲,也不見消退。
襄平縣流行一個說法,這像是前世在地府裡被烙了印,欠了地府什麽東西,這一世還得還債。
這些話打小自然也傳進了穆三陽的耳朵裡,他多少是有些自卑的,因此他倒不是說一定要見一見新娘,說到底,他心裡也有點沒底,不知道對方會怎麽看他。
於是他決定還是去見下母親,說不定心裡的鬱結可以散開點。從小,家裡唯一還能說上幾句話的,就是母親了,爺爺罵,爸爸打,只有媽媽才會笑臉相迎,哪怕她兒子從幼時的英氣勃發,變成了如今的紈絝無能。
他來到母親門前,卻聽到了抽泣聲。他輕輕地把門推開一條縫,只見母親在房間裡哭泣,手裡好像拿著一塊玉佩。他定睛一看,認出來那是他出生時張半仙人送給穆家的玉佩,是一條玉龍,上面系著一條紅繩,紅繩的末尾雕成了一個圈。當時張半仙人說,這塊玉佩一定要讓穆三陽一直戴到十六歲,方可躲過一劫。但穆三陽不知道怎麽了,從小就不願意戴,一戴上去就哭。向來什麽都依著穆三陽的穆家,就一直沒讓他戴。
但為什麽今天母親要拿出來這玉佩?三陽想了想,還是決定推開門。他母親嚇了一跳,但見到是兒子,連忙把眼淚抹掉,微笑著說你怎麽來了。
三陽看著眼前的母親,心生愧疚。他記得小時候,母親是縣城裡最美的女人,一說穆家的女主人,他的小夥伴們都滿是羨慕。但後來,也不知道怎麽了,母親身體越來越差,現在在屋子裡,竟顯出了幾分滄桑老態。他隱約覺得母親的憔悴跟他自己有關系,但又不知道是為什麽。
穆三陽當然不會知道,自己在外面惹了別人,別人鬧到府上來,都是母親瞞著穆寅,替他花錢擺平了,或者欠一個人情,以後有名貴藥材了送到他人府上賠罪。他也不會知道,自從去年自己沾上了賭博,母親連嫁妝都當了幾件,替他還了,他還道是自己喝醉了忘記了自己贏回本了,卻沒想過是母親暗中把一切都打點好了。這回,穆三陽也不會知道,雖然他沒見過未來的新娘,但母親帶著疲憊的身子還是去了鎮坪縣,偷偷地在媒人的安排下看了女方一眼,心裡很是滿意,也就放下心來。
“母親,你怎麽哭了啊?”
“傻孩子,媽沒事。”
三陽的母親其實有名字,但嫁入穆府以後,她就放棄了原先自己的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就讓別人都叫他穆夫人。穆夫人在有了三陽前, 她是穆家的人,有了三陽後,她是三陽的媽。自從跟穆家扯上關系以後,她就沒有了自己。因此,即便是自己的孩子問起來她怎麽了,她也回答不上來,自己到底怎麽了。那個原來的她,早就不見了。
“那你為什麽拿著這玉佩?”
穆夫人突然打了個冷顫,連忙把玉佩遞給了三陽,又說道:“聽我的,孩子,你還是把這玉佩拿上吧。媽就是想起了這塊玉佩,然後想起來張半仙人講過的話,心裡有些擔心罷了。所以你拿上,我就安心了。”
張半仙人的話?三陽突然想起來了那個張瞎子的預言:
“穆三陽屬虎,十六歲那年會有大災,需有神龍相克,方能度過。”
嘿,張瞎子,你這胡言亂語,害得我母親現在還心神不寧!穆三陽心裡咒罵道,看見眼前的玉佩就來氣,從母親手中搶了過來,竟然直接摔到了地上!玉佩也碎成了兩瓣,正正從玉龍的兩角中間劈開。
“兒子!你……”
穆夫人一口氣沒順過來,竟然就這麽昏了過去。三陽這才知道自己闖禍了,連忙呼喊叫人。就在穆寅趕來前,三陽突然想起來,如果讓父親一眼看見碎了的玉佩,父親一定就知道是他惹得母親暈過去的,於是他連忙把碎了的玉佩撿了起來,放在了衣服兜裡。
穆三陽以為在母親醒來前,不會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母親醒來後,也大概率會護著他保密。但他不知道,遠在襄平縣東山腳下的張半仙人,也就是穆三陽嘴裡的張瞎子,卻在當晚的夢境裡,見到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