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灑在東山的茶園上,又是一個霧蒙蒙的早晨。張半仙人的陋舍沐浴在清澈的陽光中,金色的陽光找到了牆壁上零星的破洞,在同樣磨舊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個個光斑。
突然,那些光斑開始一個個消失,接著開始一片一片地消失。兩個黑色的圓形陰影浮現在地板上,像發酵的麵團一樣。緊接著,兩塊黑影逐漸站了起來,越來越高,變成了人形的高度。隨後,迎著陽光,空氣中肉眼可見的灰塵開始被攪動,兩團黑影有了人形,並且不再是一團漆黑,膚色、頭髮和胡須都像粉末一樣,灑在黑影上,然後逐漸連成一片。
穆三陽和張半仙人回過神來時,兩人都灰頭土臉地看著對方。
“我也是第一次這樣狼狽地從昭黃交界出來。”張半仙人帶有一絲愧疚地看著穆三陽,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穆三陽剛剛成功目睹了真相,他的目的實現了。“這下子,你都明白了吧?”
穆三陽只是呆愣在原地,沒有回應。
張半仙人遲疑了一下,隨即問道:“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穆三陽自然也是沒有反應的,張半仙人索性就問了下去:“你越獄出來以後,去了哪裡?發生了什麽?”
這下,穆三陽扭頭看向張半仙人了,他的眼睛裡仿佛有流動的痕跡。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穆三陽冰冷地說道。
“你可以不告訴我。”張半仙人從昭黃交界出來後,便又閉上了眼睛。“但你接下來要怎麽辦呢?你只是知道了真正的真相,但你什麽都做不了。”
“那你又能做什麽呢?”穆三陽仍然能感覺到,憤怒在他的身體裡橫行霸道,在昭黃交界裡喚醒的一些零星的恐懼、困惑和悲傷,回到這陋居裡後,便又一次被憤怒傾軋了。他看著眼前耄耋之年的張半仙人,聽他近乎於嘲諷般的詢問,心裡的憤怒如火山一般,即將噴發。“什麽昭黃交界,什麽月老,什麽土地,知道了又如何?我聽到那三個殺千刀的狗官,我可以親手手刃了他們,但剛才看到的,我能做什麽!你又能做什麽!”
張半仙人只是靜悄悄地聽完了穆三陽的咆哮。然後他再一次重複道:
“如果你能告訴我,越獄以後發生了什麽,我便可以幫助你。”
“你有那本事嗎?”穆三陽說著,手臂上不自覺地發癢。他回憶起黯雪綾的無窮法力,再看眼前這頹垂的老朽,自然是不能相信,襄平縣人們口中的算命先生能幫到他什麽,即便在昭黃交界裡,張半仙人確實展現了自己的法力。
張半仙人歎了口氣,他又一次拿出了那塊龜甲。龜甲依舊是一副平白無奇的樣子,像極了穆家藥櫃裡入藥的尋常龜殼。他撫摸著龜甲,歎了一口氣,說道:
“三陽,我可以理解,你知道真相後的第一反應便是復仇,但對這些神仙,復仇二字近乎於玩笑。我在得以進入昭黃交界前,和你現在很像,還不知道我們這些凡人有多麽的脆弱不堪,對他們來說,別說我們的生命如同草芥了,可能連蚍蜉都不如。如果你不相信我,單憑你個人,更加是做無用之功,生無意義的悶氣罷了。”
他的最後幾個字,說得很重。穆三陽聽罷,已經無法忍受,直接舉起右拳揮向張半仙人。
張半仙人輕輕一抬手,仿佛空氣中有一堵牆壁,擋住了穆三陽的拳頭。
“如此軟綿,我當你經歷過什麽奇遇,原來不過是富家公子的暴脾氣沒有改進罷了。
” 張半仙人故意嘲諷道。他希望激起穆三陽更多的情緒,可能事情會有轉機。
穆三陽雖然心裡一驚,但不願放棄,又是左鉤拳,又是高踢腿,但全都打在空氣牆傻上。同時他也感覺到,不僅自己的力量遠不如黯雪綾隨身時那般強勁,甚至就連跟之前每日混吃等死的自己相比,還要退步不少。只有那心裡的憤怒,倒像是會膨脹積累一般,比之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穆三陽喘著氣,突然停了下來。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我已是舉目無親,又手無縛雞之力,想要復仇,沒黯雪綾不行,但要拿回那黯雪綾,就得聽從那叫執夷的怪物,簽下什麽契約。但剛聽這張半仙人說自己不就和那所謂的天庭簽過契約麽?不然,且聽他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拿回那黯雪綾……一旦有了這個念頭,穆三陽心裡的憤怒仿佛化身成了一頭惡犬,被投喂了一塊虛無想象中的肥肉,雖是望梅止渴,心裡卻說不出來的舒服。但很快,就像是麻藥過勁了一般,肥肉化作虛無,那股憤怒便加倍襲來,穆三陽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壓抑住。
張半仙人觀察著穆三陽的神情,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他也不做聲,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穆三陽的下一步。
“我承認你有些法力,是我所不知的。但我記得你說過,不管是那能進昭黃交界的龜甲,還是你剛才擋住我拳頭的本領,都是和什麽天庭簽了契約,你才得以擁有的吧?那是什麽意思,你告訴我,我便告訴你。”穆三陽咬牙切齒地說道,他說不出為什麽,就是怒火中燒,難以自抑。
“可以,”張半仙人點點頭,“我既然說過,以後這些都可以告訴你,我自然不會食言。也希望你不要食言。”
說罷,他朝龜甲上吹了一口氣,只見龜甲上升起了一縷細細的銀色煙霧,竟和那月老之前指尖上升起的銀色仙氣極其相似。這也是誰的記憶麽?穆三陽思忖著,張半仙人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點了點頭,那煙霧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飄向了穆三陽的腦袋。
穆三陽沒有躲避,他任由煙霧從他的鼻腔裡鑽入,很快,他就仿佛昏睡過去一般,失去了意識。
“張先生,再想想辦法吧!”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婦女跪在一間臥室地上,不住地朝眼前的一名中年男人乞求。她那一身華貴的衣裳和比黃豆還大的珍珠耳環,和對面穿著布衫的男人格格不入。“王爺他……能把他救活,我們楊家什麽都給你,金銀珠寶,府宅家眷,什麽都行!”
對面的中年男人似乎有什麽為難的地方,就在這時,另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了房間,他神情嚴肅,有什麽話欲吐不快。
“老張,我們治不好王爺的,走吧。”他說罷,朝跪著的婦女鞠了一躬,道了聲歉。
“穆慈,他還一息尚存,但凡有一線生機……”
穆慈?夢境中,穆三陽絲毫沒有認出來,這個面露難色,有著挺拔身軀和堅毅的眼神的中年男人,竟然是自己的爺爺。
“我知道,但真的,無力回天了。張古,走吧。”
這個名叫張古的,難道是……張半仙人?穆三陽心裡猜道。
夢境一下子突然變了,眼前的房間和人都變得模糊了起來,消失在了一片白茫茫中。很快,另一個房間出現在眼前,看上去不再是富貴人家,而像是……張半仙人在東山的陋舍?
這時,那個名叫張古的男人,打開房間的窗戶,看向屋外一片濃霧,嘴上歎氣,兩手不停地揉搓。
濃霧中,一個拄著拐杖的魁梧男人,朝他緩緩走來。穆三陽定睛一看,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一蹦一跳,雖然看上去極不方便,實際上那男人臉上卻神情自若,仿佛絲毫不費力氣。
“你給我的藥,不管用,醫不好王爺!”
那拄拐的男人還沒走近,張古便衝他叫喚,不滿的語氣中頗有幾分不尊。那拄拐的男人也不在意,甩了甩凌亂如抹布般的長發,露出一個瘋癲的笑容,嘴角像是吃了飯沒抹嘴,還殘留著厚厚的汙漬。
“那王爺的病,看來很難醫啊。襄平縣兩大名醫,都醫不好,嘖嘖嘖。”
那拄拐的怪人嘴裡又喃喃自語了幾句,張古失去了耐性,大聲衝他說道:
“我上次就告訴過你,如果醫好了王爺,我便可以……”
“你便可以成為一代名醫,享盡一生的榮華富貴,是吧?”
“不是這樣的!”張古漲紅了臉,他繼續辯解道,“我的意思是,我便可以讓養父養母頤享天年,從此再無茶米油鹽之優!”
那拄拐的男人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但他也不再做聲,只是看向那片濃霧。
張古顯得更著急了,他索性關上窗,三步並兩步地跑出房間,來到屋外,走到拄拐的男人面前,飛快地說道,“你上次說,如果你葫蘆裡的藥不管用,那就還有一個辦法,是什麽辦法!”
這時,穆三陽在夢境裡才注意到,那拄拐的男人背後背著一個大葫蘆,整個蓋住了男人的背部,濃霧中看不清楚顏色,但看上去非常普通,只是個頭奇大。
“這個辦法,你得付出一些代價了。”
“什麽代價?你說!”
“簡單來說,你得幫我做點事情。當然,就當是幫天庭做事了,是積功德道行的,別擔心,不會害你。這樣一來,你又能救王爺,我又能漲元神,一舉兩得的好事。”
“我能幫你做什麽事情,還提什麽天庭,我就一凡人,你可是神仙……”那張古似乎有些心虛,他畏畏縮縮地說道。
“嘿,平時拿了我葫蘆裡的丹藥去救人時,怎麽不說這話?襄平縣不都開始管你叫神醫了嗎?那不就是半個神仙!”那男人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已經面露不悅。“你當時夜裡求我幫忙,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自己比不過那穆慈,怎麽,忘了這檔子事了?”
張古更加心虛了,他沉默了一陣,接著問了出口:“是什麽事?我先聽聽看。”
“很簡單的啦。”那拄拐的男人重新咧開嘴笑道。“我給你能治好那王爺的藥,你呢,只需要帶那王爺來我的廟裡拜上一拜,同時保證以後的十年內,每年都來拜,每次帶上供品和另外九十八位善男信女,就可以了。簡單吧?”
“似乎不難……”張古猶猶豫豫地說道,就連那九十八位善男信女的要求,雖然聽起來絕不容易,但憑他對王爺的了解,這也不是什麽天大的難事。“但如果王爺不願意去怎麽辦?我也沒法架著他去啊。”
“這不就看你的本事了。”那拄拐的男人邊說,邊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上松散地寫著幾行字。“來,今天的事情不比以前,是要簽字畫押的。你放心,簽了這張紙,你就等於和天庭簽了契約,不是光跟我簽啊,你一個凡人跟天庭簽了約定,穩賺不賠啊。”
張古愣在原地。突然,迷霧像是被一陣風吹過,朝著穆三陽撲面而來。很快,穆三陽就再次什麽都看不見了。
待他再次看清時,張古已經不是從前那副模樣。他穿著與那第一次夢境的婦女一般的華貴衣裳,身旁有幾個仆人撲扇著紙扇,他自己則懶洋洋地躺在碩大的床榻上,哈欠連天。他的臉上長出了長長的胡須,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兒啊,你這都多久沒有醫人了,而立之年,怎麽就整天整日沉溺於聲色犬馬!”
一個穿著布衫的老婦人扭曲著臉,責怪卻又疼愛地對張古說道。穆三陽猜想,這就是張古口中的養母了。他還發現,老婦人和其他襄平縣的百姓並沒有什麽區別,仍然是粗麻布衣,雖然布滿補丁,卻乾乾淨淨。
“媽!你和爸不要再囉嗦了,有好日子不過,非得沒事回東山,回那地方幹嘛,你今天還要去嗎?別去了,一起在城裡看戲吧。”
“那是我們的祖宅啊!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再破的老宅,也是你的家!”
張古擺擺手,似乎失去了興趣。那老婦人氣急而去,房間裡再次只剩下仆人們輕聲的喘息。
夢境又一次開始模糊,但這一次沒過多久,又清晰了起來。
只見還是那間房間,但從白天變成了黑夜,窗外電閃雷鳴,一陣陣妖風拍打著窗戶。屋裡頭,張古早已不是那悠哉的模樣,穆三陽見他的樣子,竟像是老了好幾歲。他焦急地踱步,反覆朝著跪著的一名下人,問著同一個問題:
“你確定,今天王爺沒有去正陽廟參拜?”
“老爺,你就算是再問一百遍,王爺他也是沒去啊!”
“這是最後一年了啊!九年過去了,怎麽會今年不去拜了!”
“我也打聽了,老爺,你要信我的啊,就是王爺他說,今年三次想去拜,三次遇上雷雨天,他道這是天象,是老天爺不讓他去拜了。這可都是他府上人說的原話啊!”
“荒唐!是誰救了他的命!荒唐啊!”
這時,窗戶突然被妖風撞開了,霎那間,房間裡的器物都被吹得東倒西歪。那跪著的下人也趁機離開了房間,嘴上說著找人來關窗。
“廢物東西!養你們有什麽用!”張古隨手抄起一個燭台,朝下人逃跑的方向扔去。突然,一隻手在空中抓住了燭台,那個拄拐的男人憑空出現在了房間的正中央。
“氣也不要往他們身上撒嘛。”他輕輕把燭台放在桌子上,揮揮手,窗戶就關上了,剛才還呼嘯的風聲,現在一定也聽不到了。“也不用動氣,現在這種情況,也有辦法。”
張古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氣喘籲籲地問道:“有什麽辦法?”
“辦法都在你簽的契約上寫著呢。”那男人平靜地說道,但張古那迷惑而又慌張的表情,讓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連看都沒看過那張契約?”
“鐵拐李,你葫蘆裡到底賣什麽藥!”
張古口中的鐵拐李誇張地笑了幾聲,他朝張古走進,用那拐杖敲了敲張古的肩膀,後者沒有躲開,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鐵拐李要做什麽。
“需要我的時候,就叫我藥王神仙。不需要我的時候,鐵拐李都叫得出口了。嘖嘖嘖,早就在天庭聽過不少人勸,讓我不要下凡瞎晃悠,不要和你們這些凡人簽契約,靠不住的。今日所見,果然。”
突然,鐵拐李用拐杖狠狠地戳了一下地板,頃刻間,整個地板開始顫抖,起初還只是桌椅移動,很快,天花板上的梁開始斷裂,連長椅都快被震裂了。張古連忙扶著一個木梁,他感到頭暈目眩,走在地板上,如同在海上船舶一般。
“你要做什麽!”張古大聲吼道。“你不怕天庭查下來嗎!”
“想得很美啊,還以為天庭會救你這麽個凡人?”鐵拐李倒像是如履平地一般,他開始在房間裡邊踱步,邊說:“你沒看那契約吧?那我把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告訴你。”
他仿佛要鄭重宣布一般,還清了清嗓子,一雙突出的白眼球轉了一圈,隨即大聲說道:“根據我們的契約,如果連續十年,王爺來我的廟裡參拜,你沒有做到,我便可以拿走一樣你的任何一樣東西,同時,我也要再給你一個法寶,來讓你在下一個十年,保證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張古張大了嘴。他還記得他當時壓根就沒看契約,他當時想的是,神仙怎麽可能騙他這麽一介凡人,定是下凡來幫助他的。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條件。於是他顫顫巍巍地問道:“那……那藥王神仙,你要拿走我的什麽東西?”
“你的眼睛吧。”鐵拐李斜眼看了他一眼,砸吧砸吧嘴,說道:“也不怕你知道,王母娘娘的壽宴,我還沒準備壽禮,正好,你的眼睛我回去煉一煉,也正好是一對珍珠。”
話音剛落,穆三陽眼前的畫面又一次開始變化,這一次,房間裡的張古和鐵拐李消失後,並沒有新的畫面緩緩出現,相反,一些零星的畫面,一會兒閃爍著出現,一會兒又暗了下去,隻留下一個輪廓。在一片來回切換、眼花繚亂的畫面中,穆三陽依稀看到了自己的爺爺,也又一次看到了王爺,只不過這一次王爺看起來憔悴了許多。最後,畫面停留在一片漆黑中,只剩下各種各樣的聲音,仿佛有幾百個人在同時說話, 穆三陽在黑暗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又被這些聲音弄得更加暈頭轉向。
突然,一道光從天而降,像是劈開黑夜的一道閃電,穆三陽重新回到了張半仙人的陋舍裡。
他睜眼的第一個畫面,便是張半仙人臉上的兩條淚痕。
“輪到你了,穆三陽。”張半仙人聲音沙啞地說道,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磨難,他的嘴唇甚至變得發白,微微顫抖。“說吧,你越獄後發生了什麽。不要再藏著掖著了,我能看出來,你經歷了很多。”
最後一句話,戳中了穆三陽心裡柔軟的一塊地方,那塊地方如今已經被厚厚的屏障埋了起來,他喚起不了任何與之相關的情緒,但穆三陽還是朝張半仙人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在穆家出事後,他第一次覺得這世上有能信任之人。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張半仙人和他爺爺的過往、結合剛才昭黃交界的經歷,穆三陽心想,這張半仙人定不是什麽普通人,指不定,他可以幫助自己復仇,那他就不用跟執夷簽什麽契約了。穆三陽心底最深的恐懼,是自己變成在血楓林中見到的那些無法控制自己憤怒而慘死的人。他大概明白,自己之所以只能感覺到憤怒,一定也跟執夷有關。
於是,他決定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張半仙人。
他開口緩緩說道,窗外,一曲高亢的采茶山歌傳來。他講的故事有多稀奇,外面的世界就有多寧靜,仿佛只不過是一個年輕人,在給一名老人講述他在隔壁村落聽到的傳說故事。但隨著穆三陽越講越多,張半仙人的表情越發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