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批的搞快點,沒測試的都別放學了!”
一名體育老師將口哨塞進了嘴裡,隨時發出強烈的哨聲。
旁人議論紛紛:“這個玩意怎麽也上跑道了?”
“算了,看看也好,我從來都沒看過他在體育課邁開腿,這次終於不是他坐著看我們了。”
強烈的陽光照在了跑道上,還有奕東的身上,灼燒著他的衣服與皮膚,意識也在逐漸迷糊,前方的五十米跑道猶如慢慢在融化。
奕東有著先天性的肌肉萎縮,這也是注定了他無法融入人群,一些簡單的測試都會成為他的笑柄。
汗水從頭頂順著臉頰滑落,掉落在地上,很快就忘記了為什麽會站在這裡。
這是學校五十米的短跑測試,旁邊站滿了人,與自己同跑的還有三人,都在等著哨聲一響衝出跑道,即使不及格,也能有奕東墊底,大夥的目光也不會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人群已經做好了看一場笑話的準備,圍觀的人實際上也只有十多個,但奕東抬起頭卻怎麽也數不過來。
“衝哥,別又墊底了喔。”同一賽道的宮才良說道。
他在奕東的第一印象就十分不好,說話粗聲大嗓,不分輕重,總是以攻擊他人的痛處為快樂,還有一身肥膩的肉,也是讓奕東產生一種恐懼,是一個惹不起的存在。
這次,他特地托了些關系留在了最後,就是為了抓住這個機會,還讓本就不該上體育課的奕東強行拉進了跑道裡,只要有了奕東的鋪墊,以他的體能也可以迅速拉開距離,以此來展現自己的威風。
尤其是在自己的班花蔡夢夏面前,他已經被拒絕過一次了,他這次必須要將顏面給扒回來,一展雄風。
只見體育老師抿了抿嘴裡的口哨,在之前說了一句十分含糊的話,應該是“準備”兩個大字。
奕東看了看身旁同賽道的人,有模有樣的俯下身子,做出預備跑的動作,顯得十分的僵硬生疏,自己也盡力去模仿著。
哨聲響起,所有人收到命令後撒腿就跑,大地猶如在震動,奕東以搖搖晃晃的姿態衝出了起點。
頓時重心向前撲倒,他驚恐的低頭看見,有一雙無形的雙手向他的腳上伸去,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腳腕,無力感襲來……
……
……
緩緩抬起頭,身旁圍滿了人,有人漏出可憐的目光,有些則是嘲笑,他摔了。
在短暫的清醒後膝蓋以及各個部位發出強烈的刺痛,再次昏迷過去。
迷糊睜開眼睛,兩個人一人抬手一人抬腳,還有人在調侃。
“你們倆小心點別把人家摔碎了!”
再次醒來被抬進了醫務室,簡單的處理了傷口後送回班上。
“奕東,你剛剛那波操作簡直太棒了,一步都沒跑出去,就用臉來刹車,牛!”宮才良將頭靠向奕東豎起大拇指嬉皮笑臉說道。
奕東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勾起的嘴角拉扯傷口發出一陣刺痛,確認了不是夢,用手輕輕摸了摸,右臉被擦的稀裡嘩啦,一條又一條的傷口。
他羞愧的抬不起頭,這種尷尬程度,讓他恨不得原地挖個洞鑽進去,去做一個原始且孤僻的山頂洞人。
奕東的成績也一般,初中時期以體育零分的成績用盡全力才勉強考上了高中,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能夠值得驕傲的地方。
而像宮才良這種,在讀完初中以後完全有能力以自己的家庭背景去上一個好學,
現在的他純屬是來混日子的,但人家也混的起。 “話說奕東,還有兩個月就體考了,你覺得你的體育成績能有多少分?”
“你存心就是看我笑話的吧?”
“不看你笑話看誰笑話的?”宮才良的眼神帶有些戲謔。
“給我死開!”奕東順手推向宮才良,用盡了全力,但對於宮才良而言就像是開玩笑般。
宮才良二話不說站起身一腳便掀翻了奕東的椅子,重心失衡下他晃蕩落地,重重砸在地上。
引來一陣唏噓謾笑,奕東隻好忍氣吞聲,來不及拍打來自地面的塵土,重新爬回自己的座位上,心中的一股怨氣也無從釋放,周圍的各位有哪一個是自己惹得起的。
由於肌肉萎縮,回家的路程總是這麽遙遠枯燥,要是一路上有個人能夠嘮嗑,那麽疲憊感也會減少一些。
在路上蘇安從後面衝了出來,輕輕拍打他的肩膀,生怕一巴掌下去就拍骨折。
突如其來的一拍並沒有對奕東造成什麽驚嚇,畢竟背著書包從這麽長一段距離衝過來,急促的腳步聲也不難被發現。
“你臉怎麽了,損失慘重啊!”
蘇安與他一樣也是不住宿,初中時就認識,雖然有的時候會與其他人一起欺負自己,但事後都會道歉,而且很多時候在待人方面都十分有禮貌,讓他在奕東面前的印象一直不錯。
“被打的。”
“誰打你這麽嚴重,隻往臉上捶,這是人家拿磨砂紙刷的吧?”
謊話被拆穿,羞得他滿臉通紅,但也不想再多透露些什麽。
“對了蘇安,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什麽怎麽做?”
“就平時的生活習性之類的。”
蘇安沉默了一段距離,在很認真的思考。
“如果是我,我可能早就去死了,你看如果是我,跑又跑不動,又容易受傷,還需要別人照顧,換我我肯定是受不了,你已經很好了,換做別人這種情況還真不一定能頂得住。”
說者無意,奕東陷入了沉思,慢慢的也有了一些自己的見解。
這樣的生活,繼續活下去的意義又是什麽呢?如果說活著只是為了看見未來,那只能說現在:看不到未來。
回到家後,奕東往飯鍋裡下好了米,調好時間,這是正好天色昏黃,不開燈,昏黃的光從窗戶照如桌面,奕東開了一個全新的本子,開頭寫著“遺書”兩個小小的字,生怕人家看見,又怕人家看不清。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感覺我什麽都不是,什麽也做不成,無論後面的故事怎麽樣,我也是一成不變,我以為上了高中,換了環境後會好起來,原來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也是一種奢望,我要走了,關於我的生活,沒有一點盼頭。”
奕東停下筆,用力合上了本子,在本子上畫上一朵花作為記號,塞回書包裡面藏著。
母親回到家後就像無事發生,做好晚餐後等待一起享用。
奕東走出房間,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不是很敢抬頭,但心底在給自己做著心理準備。
母親發現異樣,有些生氣,顫抖的手握緊筷子夾著菜,吃上了幾口,終於憋出了第一句話。
“你又和同學打架了?”
“我沒有!”
沉默了一會。
“我教過你,別人說些什麽,就讓他們說……”
“我都說我沒有跟任何人打架!”
從前溫柔的表情頓時化為灰燼,作為一個母親最後的偽裝被撕的粉碎,一邊抽泣一邊下咽。
“沒打你可以直接說,但是你這樣跟我說話是什麽態度!”
奕東聽見態度兩個字便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廢物,難道你也這麽認為嗎!”
母親瞪起那秀麗的眼睛看著奕東,眼珠在眼眶裡有些漫遊,是濕潤的。
奕東衝進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坐在地上望著窗外。
母親放下筷子也走到了門前,拍了拍門:“沒人覺得你是廢物,誰說你的你告訴我啊!”
“沒人說我!”吼完過後,門外也傳來了一些母親的抽咽聲,他心灰意冷的看著窗外,狠狠的給自己抽了幾巴掌。
割脈?算啦,這種方式的進展太慢了,怕疼。
想要找一個不延續太長時間,但走之前也要轟轟烈烈一些,至少不能,沒人發現。
在所有的自殺計劃中,最快結束最轟轟烈烈的那應該是墜樓了,就像是電影中的情節一般,會有許多來人勸說,會有許多人圍觀,還會有人來拯救自己。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是要答應還是不答應好呢?
但救援者的話又能多少句話可信,畢竟這也是救援者的工作,又不是輕生者的健達奇趣蛋,一次性滿足三個願望。
或者死不悔改,最能體現自身一股倔強之氣,做出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反抗。
但自己家這棟樓算上天台也才六層,一樓就算三米吧,也才十八米,摔下去殘廢那是肯定,但想達到秒殺自己的目的還差許多。
奕東在畫有花的本子上畫滿了計劃,塗了又改,抓了抓頭髮,也想不到第二個稀罕自己的人,或許還是自己拖累了母親,如果她不用照料自己,完全可以改嫁,自己的父親早就不在很多年了。
想要達到理想效果那至少要在十多樓以上吧,這段時間先準備一下。
奕東打開房門,客廳寂靜無人,母親也進了自己的房間,餐桌上還有沒吃完的飯菜,明明自己的胃口很小,但這次的剩菜卻這麽多,母親應該也沒吃多少。
奕東吃著冷飯冷菜,吃完後便嫻熟的處理,也讓他得到了一絲安慰,自己至少是能幫家裡刷碗的。
第二天還是像往常一樣,上下學要經過市場,在這個時間總能遇到一位老奶奶。
“上學啊?”
“呃,是啊!”奕東翻了個白眼,拍了拍身後的書包。
“小朋友,讀初幾了呀?”
“我高一了!”奕東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好啊,挺快長大的。”老奶奶點點頭,微笑的說著,給人一種十分慈祥的感覺。
奕東也應付式的假笑,便加快腳步離開,他不願意在一個老太婆身上浪費更多的時間。
早點回到學校對他來說能填補一些自卑感,雖然學習不太好,但也不是最後一個到課室的。
走進校門,來來往往著行人讓他不敢抬起頭,重新被啟動的大鍾發出咯吱咯吱響聲,這才讓他抬起頭來。
如果能夠登頂的話,從上面往下看也足以讓人畏懼。
但上課鈴聲已經不遠,奕東心一狠便向左拐去,走上了原本不屬於他走的路,突然感覺到有一些腦脹,大腦也為了這瘋狂的計劃感到缺氧。
一旦走上了這條路便不可再回頭,走回頭路就會被笑話,雖然現實中並不會有什麽人在意自己。
他爬上空無一人的樓梯,這裡平時沒什麽人會來,空氣的味道也十分冷淡,就像地下室的味道,還有一絲涼意。
登上屋頂,頭頂上就有著一個長長的爬梯,大概有八米再高一些。
一隻腳踩上那鋼架,手緊緊的抓住上面那條,搖搖晃晃的一點一點往上爬,不敢回頭看,生怕一陣無力感摔下去。
爬上大鍾後站起身來俯望著整個學校,原本很遙遠的必走路程在這裡看來也近了許多,這個學校有很多他沒探索過的地方也被一覽無余。
---(2020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