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換好衣服準備坐罐籠下井,看到身邊的正隊長,志文感覺劉鐵柱真是人如其名,一米八的大個子,兩個胳膊快趕上一般人的小腿粗,粗獷的臉龐棱角分明,眉心中間不管啥時候都是一個“川“字,虎背熊腰的樣子,下井走在這種人旁邊特別有安全感,個大,天塌了都有他頂著。
走在漫長的巷道裡,副隊長一直在旁邊為劉鐵柱介紹最近的工作情況,看著兩人的背影,說劉鐵柱能吃人志文都信。因為上個班巷道支護不穩,而且上方容易掉落煤或矸石,雖然已經修複好了,但以防萬一還是要加倍小心,十幾裡的路程比平時多走了十來分鍾。
到了工作面,上一班的副隊長和班長見劉鐵柱來了趕緊上前打招呼,就差遞煙點火了。幾人在等驗收員交接的時候隨便閑聊著,待上一班隊伍離開後,志文他們班就正式接班開幹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零點班采煤隊沒有一絲的懈怠,劉鐵柱站在安全的支護下面,右手緊握著撬棍敲擊著工作面的頂板和側面幫,根據發出的不同聲音來發現是否有浮石或者剝層。若是發出“當當當”的清脆響聲,就說明圍岩完整的,不會出現冒頂和片幫的危險。若是聽到發出“空空空”的沉悶聲音,就表明圍岩已經離層和斷裂了,很有可能發生冒頂和片幫。為了更加確定是否出現安全隱患,劉鐵柱左手五指分開,掌心托空,向上緊貼頂板下面和兩幫之上,另一隻手用撬棍敲擊頂板和兩幫,手指若真的感到輕微震動了,那麽這裡絕對存在安全隱患了。劉鐵柱安全排查後發現,工作面暫時不存在隱患,就觀察著隊裡每個人的工作狀態,整個隊伍屬於老礦工偏多的狀態,而且劉鐵柱還擔心年輕工人被老工人傳染上一種對待未來消極的態度。
到了飯點,送飯的後生把乾糧給大家分發下去,志文拿著糖包小心地吃著,就怕一口咬下去紅糖會燙舌頭,正準備咬的時候,一旁豎著的撬棍因為沒擺好就倒了,撬棍頭端正好劃過志文衣服邊,嚇得志文一哆嗦,還是咬了一大口糖包,幸好裡面的紅糖並沒有噴湧而出,志文生氣的罵道:“誰他娘的把撬棍放這的?”
劉鐵柱圪蹴的看著志文說:“我放的,怎了?”
志文一下子就慫了,趕緊說:“隊長,我的意思是撬棍重,換個空心鋼管多好。”
聽了志文的話,被罵的劉鐵柱對這個後生產生了興趣:“你過來,你好好說一說,你覺得這個怎弄就更好啦。”
志文拿著糖包趕緊圪蹴在劉鐵柱旁邊說:“我覺得把,中空鋼管要不撬棍好,中空一個是輕便,另一個是接收效果好,可以用20mm的空心鋼管,一端焊接個扁鏟狀的矛頭,另一端焊接個尖錐形狀的錘頭,既可以找掉還能問頂,而且還可焊接一個環形把手,像手勁頭小的提起來更穩更省力。”
聽了志文的話,劉鐵柱發現這個小後生還真愛琢磨點事,提議也非常好,就問了志文的年齡,學歷和家裡的情況。當聽到梅海旺是志文他爹時,劉鐵柱哈哈笑起來,怪不得志文這麽能說,原來他爹是十圪節的“四大諞神”。
飯點過後,大家又重新投入戰鬥,站在一旁的劉鐵柱開始觀察操作機器的志文,發現他乾活時乾勁十足,動作大開大合卻又不莽撞,特別是交談後發現志文很有想法,善於發現問題、提出問題、解決問題,而且這個問題貌似誰都能想到,但偏偏是他先提出並解決的,特別是能說會道的嘴,
讓劉鐵柱覺得這是個好苗子。 到了下班的時候,隊長走到志文旁邊問:“小後生,有沒有考慮過以後幹啥?”
志文被問得一下子不知道該說甚,腦子短路一般說了句:“我想當隊長。”這一句沒嚇著劉鐵柱,倒是把後面跟著的副隊長和班長嚇了一跳,心裡暗罵這小子是想把自己頂走呀?
聽了志文的話,劉鐵柱只是哈哈笑著說:“行,等我退休的時候你就能接我班了。”
回到地面,副隊長留住志文問他什麽意思,志文尷尬地說:“我剛才開玩笑的,我差點說想當礦長了。”志文趕緊給副隊長陪著笑臉,隊長這才拍著志文肩膀說:“你個小子沒嚇死老子,我說平時對你不錯,你怎還想篡權呢?”志文連說不敢不敢,非要請副隊長一起喝個酒。副隊長因為最近肝不對勁,就把酒局推到了下次。
脫了工作服,志文又泡在了池子裡。每天上午的洗澡水是最乾淨的了,今天的水溫有點燙,志文是坐在池邊慢慢咬著牙才坐到底的,不少人露著一顆腦袋漂在水面,身體全部泡在水裡,就像日本洗溫泉的猴子,滿臉紅撲撲的卻偏偏是一臉享受。志文泡好以後,用黑膠皮在胳膊上一搓,無數的黑糙就像剔尖(山西面食)一樣撲簌撲簌地落入熱洗澡水裡,志文頗有成就感。
搓得正帶勁兒的志文突然看見崔紅光著屁股在四處尋找淋浴,志文揮手喊道:“小紅,這兒,過來這。”
崔紅看見是志文在喊,就跑過去把鐵盒放到旁邊,跨過池子邊兒就往水裡鑽,洗澡水燙得崔紅呲了呲牙,不禁罵道:“媽的個腿,今天這洗澡水燒得這麽燙,是打算給咱們褪豬毛嘞?”
志文哈哈地笑著,靠在池子邊的台階坐下問道:“最近好幾天也沒見你,你這是天天忙得乾甚嘞?上次搞的那個對象怎樣了。”
崔紅不好意思的說:“我倆挺好的,最近請了個假帶她來咱們動物園耍了耍。”
志文挑了挑眉毛,一臉壞笑地說:“你這速度還行啊,是不是今年就要吃你喜糖嘞?”
“我這速度比你差遠了,瞧著咱倆同歲,你兒子都會跑了。”倆人邊泡邊諞,把井下的壓抑全都排在了這一池子的熱水中。
洗乾淨自己,志文光著屁股趕緊去鐵皮櫃前拿衣服。習慣去值班室穿衣服的志文,還像往常一樣先在鐵皮櫃前套個褲衩,然後摟著乾淨的衣裳朝馬國斌的值班室跑去。隔著玻璃,志文看見馬國斌正在看報紙,他笑嘻嘻地敲了敲玻璃,然後用腳尖輕輕地踢開了門,嗖地鑽了進去。在值班室不起眼的位置上點了一個小電爐,整個屋子都被熏得暖和和的,赤裸的志文就感覺來到了春天。他把衣服扔在了小床上,從褲兜裡翻出煙盒給馬國斌拋過去一根,自己則圪蹴在電爐旁用通紅的爐絲引燃了香煙,然後趕緊塞進嘴裡嘬了兩口,仿佛香煙帶來的暖意比這電爐還要快。細心的志文發現馬國斌又穿回了以前的衣服,就好奇地問他昨天那身衣服的下落,馬國斌撒了個小謊說是弄髒洗了。
由於昨天上零點,所以二人沒有趕上喝酒,志文提議今天中午倆人要把這頓酒補回來。馬國斌覺得這個提議挺不歪,突然他神秘地說:“給你吃個好吃的。”說著就從抽屜裡掏出幾個核桃放在電爐上烤著,等冒起一絲煙後趕緊用筷子扒拉下來,倆人掰開後核桃的香味久久不能散去,弄得志文肚子咕咕響了起來。這時,志文才想到該吃早飯了,於是趕緊穿好衣服,告別了馬國斌後飛奔回家。
回到家裡,彩鳳正在洗鍋,志文看了看無奈地轉身準備去菜市場。彩鳳突然想起家裡還有兩塊方便麵,志文一聽趕緊找出小黃瓷盆要煮麵吃。瓷盆裡的水被電爐燒得冒起了泡,志文掏出塑料袋拿出了一塊面餅,另一塊留給他們母子倆吃,待水燒開時志文把方便麵餅往盆裡一扔,洗乾淨的青菜也往裡一扔,從筐子裡掏出一顆雞蛋打到盆裡,頓時香得志文忍不住流口水。志文估摸著雞蛋熟了,就把調料粉撒進去,最後放進去煮方便麵的靈魂——陳醋和蒜苗,小屋內全都是醋香,把一旁站著的小梅禧也饞得直流口水。
關了電爐,志文用兩隻筷子把小黃盆架起來,端到墊著抹布的小飯桌上,用筷子高高地挑了一大口方便麵,鼓著腮幫子呼呼地吹著。旁邊的小梅禧看了之後急得大喊:“爸爸爸爸,面面,我要吃麵面。”一旁的彩鳳準備將兒子拉走,畢竟志文受了一夜還沒吃飯。
志文則不在乎,讓兒子站在桌邊,夾起一筷子吹了吹就喂給小梅禧。小家夥吃了以後高興地蹦著,志文又給他夾了一塊荷包蛋,剩下的就被志文呼嚕呼嚕連湯帶面的乾進肚裡了。狼吞虎咽後他打了一個飽嗝,只有倆字能形容現在的狀態——熨帖。
今天上午天氣不錯,雖然說有些寒涼,但也是晴空萬裡,洗澡時聽崔紅提起動物園的事情,志文就提議今天上午去動物園玩。彩鳳自考試以來還沒有放松過,所以高高興興地給兒子換衣服,一家三口出去玩耍。
走到巷子裡,正好碰見馬國斌的媳婦帶著閨女買菜回來,馬國斌媳婦問:“彩鳳,你們一家子這是要去哪兒呀?”
彩鳳拉著兒子的手說:“今天看著天氣不錯,去動物園耍會兒,嫂子,你們去不去?”
馬國斌媳婦搖了搖頭,表示上午剛買菜回來,家裡還有一堆事兒沒做完,想去但實在是走不開。可馬國斌家閨女冬梅卻十分想去,彩鳳看到孩子失望的表情,就讓馬國斌家媳婦放心,自己帶冬梅一起去玩。見彩鳳這麽熱心,她連忙道謝:“那冬梅就拜托你倆了,你們中午也別做飯了,來我們家吃,我給你們做好吃的。”志文謝過嫂子,臨時拚湊的“一家四口”高高興興地走了。
十圪節動物園在當時那可是十分的有名氣,十圪節礦上一任領導覺得物質文明的發展必然離不開精神文明,所以抓緊生產建設的同時,在礦上還建立工人俱樂部、活動中心,當然還有這礦山動物園了。它吸引了附近不少縣區甚至市區的老百姓前來遊玩,那時從市區到礦上的公交車幾乎是人滿為患。
一路上,冬梅拉著小梅禧的手嘻嘻哈哈地跑著,而梅禧也特別喜歡和姐姐玩,倆人相互追逐。志文和彩鳳只需要緊跟在兩個小朋友的後面,提醒倆人慢點跑就行了。若不是響應國家計劃生育的號召,志文和彩鳳還真打算梅禧大點以後,再給他生個弟弟妹妹。看著兩個小孩玩在一起,畫面很溫馨。
來到動物園門口,十分中式的牌樓造型很大氣,中間的大門幾乎不開,為了方便售票隻開側面兩個小門,抬頭可以看見左右兩道門上寫著“遊龍”“戲鳳”,金色蒼勁有力的大字特別漂亮。由於倆個孩子還小,志文隻用花了兩塊錢買了兩張成人票。
冬梅拉著梅禧的小手一步一步地上著台階,台階不高,也就十一二節。上去之後一個漂亮的小噴泉迎接著客人,水池中央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魚,魚嘴裡吐出閃閃發亮的水花。志文把兩個小朋友抱到水池的圍牆上,騎在上面看水裡正在暢遊的錦鯉,梅禧忍不住就側著身子想要抓魚,被志文的一雙大手緊緊地攔著。
小家夥們玩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便沿著花徑往公園深處跑去,吸引他們的除了孔雀、鸚鵡、鴛鴦、火雞,最主要的就是猴子和狗熊。小家夥最喜歡爬在鐵欄杆上看猴子,周圍的遊客也喜歡用吃的去投食,雖然這種行為是不正確的,但是遊客們還是樂此不疲。
穿過一個小山洞,池子下面有個大狗熊,志文把梅禧抱在懷裡,讓他探頭去看這個憨態可掬的大狗熊,誰知大狗熊正好伸著前蹄想往上爬。四目相對,把小梅禧嚇得哇哇哭了起來,把周圍的遊客都逗笑了。
梅禧看完動物非要去旁邊的滑梯上玩耍,冬梅作為大姐姐,陪著小梅禧一起玩,直到二人筋疲力盡才算罷休。看著他們滿頭大汗的樣子,志文羨慕極了,自己小時候可從沒玩過這些,在村裡除了爬樹掏鳥,就是玉筊地裡偷玉筊。志文看了看表,馬上快十一半點了,就拖著兩個不願離去的孩子回家,回家路上冬梅問志文:“叔叔,這麽多猴子生小猴子,以後猴山能住的下他們嗎?”面對冬梅的這個問題,志文做了含糊的解釋。但是志文自己也好奇,這麽多年去動物園老能看見老猴帶小猴,可猴子怎麽就沒見多過呢?這猴子都去哪了?“
因為早晨隻吃了點方便麵,此時志文的肚子開始咕咕地抗議著,快走到鐵道時,志文指著對面的工地說:“彩鳳,以後咱們一定要搬進去住。”彩鳳笑他天天惦記這件事,幾乎快要神經病了。
今天中午馬國斌媳婦掌杓,志文家也就不開灶了。推門進去,倆人幫著國斌媳婦打下手,該剝蒜的剝蒜,該開水的開水,冬梅則陪著梅禧坐在地上玩玻璃球,屋子裡十分熱鬧。
十二點的時候,馬國斌推門進屋看見志文一家子全都在,驚訝的問:“今天是什麽日子啊?開聯歡會啊?哈哈……”志文看見男主人回來了,趕緊讓馬國斌坐著歇歇,自己轉身回家把上次老丈人來時剩下的半瓶酒給掂來。等志文再進馬國斌家時,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六個菜。魚香肉絲、尖椒土豆絲、豆芽炒灌腸、紅燒排骨、涼拌藕片、小蔥拌豆腐。雖然都是家常風味,但也算是各有特色。大家圍著桌子坐開,梅禧坐在媽媽懷裡。這時,馬國斌發現家椅子不夠坐了,志文就起身飛快地回家拿來個小板凳過來。
馬國斌和志文舉起酒杯,女人和小孩們舉起唯思可達酸棗汁,大家在一起碰杯慶祝,慶祝今年來兩家的第一次聚餐。夾了幾口菜吃在嘴裡,志文不禁豎起大拇指,讓彩鳳以後多和嫂子學學,別每天都像吃食堂一樣。
彩鳳笑著瞪了志文一眼,雖然國斌媳婦的廚藝確實略勝一籌,但是女人的心思男人們還是捉摸不透。整個聚餐大家都吃的很開心,吃完飯後,彩鳳帶著孩子們回家看電視,國斌媳婦也不願意影響男人談話,和冬梅一起去志文家玩了。這時,兩個男人才開始了真正的喝酒。
“老弟呀,你說這人是不是想得到一樣東西就得付出代價,要的東西越大吧,付出的也就得越多。”馬國斌端起酒杯和志文走了一個。
志文喝的也滿臉紅撲撲的,不過三兩酒不算什麽,思路還算清晰。聽馬國斌的話志文樂了:“老話不是說了嘛?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啥也不付出還想有收獲?哪兒能行。“
“那你說咱活著為了個啥?圖個啥呀?“
“老哥呀,你最近沒聽那個歌?‘你我皆凡人,活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閑’,咱們都是凡人,就說是佛,還不是爭一炷香嘛。人呀,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呀。”志文端起小酒盅一口進肚,繼續自斟自飲著。
“可不嘞?咱都是凡人,誰也過不去名和利。”
“你這不廢話嘛,道義放兩旁,把利字擺中間。就拿咱礦上來說,咱第一代人憑實乾,第二代人講貢獻, 咱這代人耍活泛,梅禧、冬梅這代人?還不知道成個啥樣嘞。”
“瞎活吧,反正錢這個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對得起自己良心就行了。”
志文和馬國斌喝得都舒服了,倆人直接躺床上睡著了。國斌媳婦在志文家待了快一個小時,見志文還沒來,就打算回家瞧一瞧,結果發現倆爺們躺睡著了,就沒叫醒二人。彩鳳見她回來,就問她倆男人在乾甚?國斌媳婦說倆醉鬼睡著了。彩鳳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打算去拖志文回來自己家睡。國斌媳婦攔著彩鳳說:“算了,下井工人就這點愛好,喝點酒還能解解乏,讓他倆好好睡會兒吧。”
倆男人喝得呼呼大睡,兩個小朋友也累得躺在志文家睡著了,只剩下彩鳳和國斌媳婦在諞著家常,說起家裡的事情,兩個女人的話更多,從家務到婆媳,從工作到教育,兩人邊諞邊喝水,居然乾掉一暖壺的熱水。
諞點其他話題還好,一提起馬國斌在井下工傷的事兒,國斌媳婦的淚就止不住得流。那時她真的覺得天塌下來了一樣,真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麽熬過來的,就感覺未來是一片黑暗,自己和馬國斌又都不是礦上子弟,出了這件事連主心骨都沒。慶幸的是老天爺開眼,最後馬國斌命保住了,只是傷了條腿,而且礦上也是給了不少照顧,還給她找了份工作,算是能維持家裡的生計。
彩鳳聽到此處不發表評論,只是當一個忠實的聽眾,並時不時地安慰著國斌媳婦,雖然國斌媳婦像祥林嫂一樣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但是大家誰都不願意埋怨這個可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