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馬國斌試想過無數種可能,閆礦長讓自己這麽一個看澡堂的人去辦公室,能幹啥?總不至於在辦公室修腳吧。明天要去樓裡面,穿什麽衣服合適呢?馬國斌被自己想出的難題給煩死了,在像烙餅一樣翻過來調過去的睡不著。
第二天早晨,馬國斌頂著一個黑眼圈起了床。他的體型再搭配一對兒熊貓眼,像極了大熊貓。馬國斌的閨女馬冬梅吃過早飯後,系著紅領巾蹦蹦跳跳地去上學了,家裡剩下夫妻二人。他翻箱倒櫃之後仍找不到一件滿意的衣服,只能挑選出一條合適的休閑褲,和一雙豬皮皮鞋。實在沒辦法,他就去付衛強家借了一個假襯衣領子,外面套上一件有些脫色的深藍夾克,總算是像那麽回事了。媳婦問他一大早這是弄甚嘞,他也嘴嚴,啥也沒說。為了給閆礦長留一個好印象,他早晨還抓緊時間洗了一個頭,刮了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得還挺像那麽回事兒,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個看澡堂子的人。
由於昨天下了一場雨,鐵道旁的小路坑坑窪窪地還留著積水,馬國斌穿上皮鞋都不敢邁大步伐,生怕黑泥濺到鞋頭和褲腳上。本來他就腿腳不方便,這一走用了十分鍾的時間。
來到澡堂值班室,他和接班的老師傅打了個招呼,就徑直地走進了值班室。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兜子,將裝藥的塑料袋放了進去,看上去也不至於那麽隨便和廉價。為了守時間,他急匆匆地轉身從澡堂走向十圪節辦公大樓了。
八點四十五,辦公大樓裡進進出出的有許多人。有的是來簽字蓋章的,有的是準備下礦檢查的,反正什麽樣的人都有。馬國斌來到辦公樓大廳,被門衛攔住盤問。當他解釋說閆礦長要找自己時,門衛打量了一翻,看他穿的還算利索乾淨,不像是鄉下來鬧事的,這才放馬國斌進去了。馬國斌在心裡吐了一口吐沫:呸!狗眼看人低。
來到辦公樓內,大廳兩側擺放著宣傳欄和報紙架,畫著錦繡江山的屏風被擺放在樓梯中間,避免直接衝了煞氣。一群綠植盆栽圍繞著兩側,給人一種鬱鬱蔥蔥的生命力。抬眼往上看,一塊比臉盆還要大的康巴絲石英鍾懸掛在屏風之上,紅絲絨般的表盤襯著十二個金色的數字,簡約中透漏著一股大氣。頭頂上方則是一盞水晶燈,每一個燈球都被切割的光彩耀人。馬國斌當時覺得這水晶球偷一個回家都很值錢,畢竟是水晶的。他重新掃視到了鍾表之上,看到時間已經到了八點五十三,就趕緊繞過屏風往樓上走去。
其實,馬國斌也不知道閆礦長到底在幾樓,不過整個辦公樓也就四層高,底層和頂層不可能是礦長的辦公室,最佳位置也只有三樓了。於是馬國斌直接上來三樓,尋找著哪個門上貼著“副礦長”三個字。其實,有了職務的人是最討厭別人叫的時候帶上“副”這個字,帶上這個字仿佛身價會比正的矮上那麽一大截,權力也會被砍掉一大截。別說是閆副礦長,就是志文他們的副隊長都容不下“副”這個字,每次叫他都是隊長,大家也都不願意在這種小事情上給自己找麻煩。
從樓梯中央往西拐,馬國斌沒有找到礦長辦公室,隻得返回去跑到東邊走廊,一直快到中間位置,在南面看到了閆礦長的“副礦長辦公室”。馬國斌咽了一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把昨天準備好的說詞又在腦海裡複習了一遍,下定決心後輕輕地用手指敲了敲門,見沒動靜又加重了力氣敲了三下,馬國斌心想:這門真硬呀,
實木的吧,敲得手指頭還有點疼嘞。 馬國斌見沒人開門,就側著耳朵湊在門上聽,忽然一隻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馬國斌扭頭一看是閆礦長,差點沒嚇死,尷尬地說:“閆礦長,我這敲門還以為您不在呢,。呵呵,你真不在啊?”被嚇了一跳的馬國斌頓時有點語無倫次了。
閆礦長則笑著說:“我剛開完會回來,就看你趴在門上,你還挺準時啊!”說著話,閆礦長掏出鑰匙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馬國斌跟在後面,輕輕地把門關上並站在一旁。閆礦長把開著的窗戶關上,室內的煙味已經散去了不少,用水壺給乾渴了一天的君子蘭澆了澆水。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的時候,他發現馬國斌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低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閆礦長覺得特別好玩,說:“小馬,你今天是準備給我當門神站崗嗎?還是打算一整天看著我在這辦公啊?坐呀。”
馬國斌這才反應過來,半個屁股坐在單人沙發上,不知道該說啥。閆礦長自己也坐到辦公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說:“你今天來找我幹啥呀?”
這一句話頓時把馬國斌問的癔症了,心想:啥?我找你?不是你讓我來的嗎?我哪知道來幹啥呀!雖然他心裡這麽想,但是腦子飛快地轉著,嘴上說:“閆礦長,您昨天開會不方便拿這個草藥,我這不給您送來了嗎?日後有啥指示您就說。”
其實,閆礦長並非是刁難馬國斌,而是事情太多忘了昨天自己說過的話。他拍了下油光鋥亮的腦門,笑著說:“你瞧我這腦子,礦上事情太多了,都忘了是我讓你來的,小馬,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了。”馬國斌脫口而出。
閆礦長接著說:“有這麽個事兒給你訪訪,礦上招待所餐飲部的老李馬上就要退休了,需要找個後生去接班。我覺得你小子挺細心的,就打算推薦你去那上班,你自己覺得有沒有什麽問題。”
聽到閆礦長要給自己換個工作,馬國斌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閆礦長看馬國斌一下子懵了,就逗他:“傻了?你要是不願意,我再尋個其他人。”
馬國斌這時才反應過來,趕緊站起來激動地說:“我願意我願意,閆礦長,謝謝您第一時間能考慮到我,我一定不辜負您,好好乾工作,不給您丟臉。”
看到馬國斌表態的樣子,閆礦長當下就給招待所所長打了一個電話,讓馬國斌最近辦完調令手續了就過去上班。馬國斌感恩戴德地將草藥放下,自己轉身輕輕地將門打開,出門後又輕輕地將門關上。
下樓梯時,馬國斌心裡那股子興奮勁兒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臉上的笑容想繃都繃不住,連看到盤問他的保安都覺得那小夥兒變英俊了。他走出辦公大樓,拽了拽自己夾克,昂首挺胸地走在馬路上。雖然要調工作,但是在辦理中間手續的時候還需要時間,這段時間還得兢兢業業地乾好洗澡堂的工作。
晚上來到澡堂,馬國斌給老師傅發了根煙,高高興興地交接了班。坐在值班室裡,馬國斌把夾克和假領子脫了,恢復以前的樣子,省得一會兒乾活放不開。
此時,我們的梅志文同志正在采煤一線撅著屁股乾活兒呢。他想也沒想到,馬國斌同志居然替他完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人生小計劃。而現在志文最關心的就是媳婦彩鳳將會在哪裡上班,因為這會影響到他們一家三口,將會產生一系列的蝴蝶效應。
志文下零點班準備洗澡時,發現馬國斌還在上班,於是便問道:“老馬,你怎麽還上班呢?”
他看了一眼志文,微笑地說:“替老師傅一會兒,這不正好又和你下班同步啦?洗完了一起回?”
“那行,洗完了就過來你這兒穿衣服,咱倆能多諞一會兒呀。”志文轉身就去洗澡了。
過了半個小時左右,志文穿著褲衩一路小跑來值班室找馬國斌,志文掏出一支煙遞給馬國斌,劃了一根火柴給倆人都點上,香煙的味道頓時彌漫在二人的鼻孔裡。倆人累得一時間不知道該諞些什麽,志文穿衣服的時候問馬國斌:“老馬,你穿毛褲了嗎?”
馬國斌啥也沒說,直接把右腿褲子挺起來讓志文看。哈哈,紅色的。馬國斌問志文:“你毛褲啥顏色的?”
志文從褲子裡拽出一條三四種顏色拚接的毛褲,哈哈地笑著說:“我是剩下的顏色。”等志文穿好衣服,馬國斌也穿好那件深藍色夾克,等大爺來接班後,倆人一同回家去了。
回家路上,志文好奇地打量著今天的馬國斌,穿得很精乾,不像是以往的打扮,就問:“老馬,今天你怎麽穿的這麽展掛,弄甚嘞?”馬國斌也不想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志文,就搪塞了幾句。
隔了一會兒,馬國斌反問志文:“老弟,你今年幾歲了?”
“二十七呀,怎了?”志文不假思索地回答到。
馬國斌沒有往下接話,只是感慨自己二十七歲的時候和志文一樣,天天穿上黑衣裳下井挖煤。雖然累,可是自己的兩條腿還是和正常人一樣。真的是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調到地面工作,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呀!
倆人跨過鐵道來到巷子裡,馬國斌問志文要不要中午喝點。一提酒,志文砸吧了砸吧嘴,上次只顧著照顧倆爹喝酒了,自己因為上班是一口沒動,早就嘴饞了。但是晚上又得上零點,沒辦法,只能拒絕馬國斌了。他也沒有為難志文,因為他以前也下過井,下井前一定不能喝酒,這是礦工絕對要遵守的。
諞了一路,倆人都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了,馬國斌推門進了屋。見媳婦正在做飯,而閨女卻湊在電視機前看電視,臉一下子就黑了,不高興地問:“冬梅,你寫完作業沒有,就趴在這看電視?”
閨女回頭看見爸爸回來了,就說:“爸,明天星期六,我放假再寫。”
馬國斌這才想到,明天居然是星期六,那開調令的事情只能禮拜一再去辦了。沒多大會兒,媳婦端著醋溜白菜和米飯從廚房出來了,馬國斌趕緊去廚房幫忙,從裡屋把飯碗也端了出來,讓閨女把電視關了趕緊吃飯。
吃完飯,馬國斌讓媳婦把借來的假領子給洗了晾乾,這時媳婦又問馬國斌今天到底去幹嘛了,馬國斌平淡地說:“今天去閆礦長辦公室了。”國斌媳婦吃了一驚,連忙追問倆人說了個甚。馬國斌隻說了給閆礦長送草藥的事情,中間關鍵的環節並沒有告訴媳婦,他媳婦也就沒再追問。
深夜躺在床上,馬國斌仍然覺得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自己初中畢業沒幾年就從鄉下來到十圪節煤礦開始下井,剛來的時候自己打飯還得踮著腳尖才能看到飯菜,瘦弱的身體和小排骨一樣,連工字鋼都抬不起來。吃了幾年有油水的食堂,身體才變得壯實起來,甚至長高了幾厘米。但是井下的體力活讓他再怎麽發育也沒超過一米七,直到過了二十四歲生日,馬國斌也算是徹底死心了。
慶幸的是,二十四歲的馬國斌經媒人介紹,認識了家在十圪節附近村裡的媳婦,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雖然住在棚戶區有些艱苦,但也算是在礦上有了自己的一個家。
直到三十歲那年,馬國斌在井下運料時被巷道頂部塌下的矸石埋住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要死了,兩眼發黑昏了過去。等再次睜眼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就感覺自己腦袋疼,同時一條腿高高地抬了起來。命是保住了,腿卻斷了。至於斷到什麽程度?看到媳婦趴在床上哭的樣子,馬國斌能猜到個大概。
礦上的領導和同事都來看望了他,但馬國斌其實誰也不想見,隻想讓他們滾,統統都滾。那段日子是痛苦的,大家沒敢告訴馬國斌在老家的父母,直到兒子康復差不多了,兩位老人才知道。看著好生生的兒子突然變成了殘疾,二老老淚縱橫。
馬國斌也曾想調到地面工作,卻沒想到是付出這樣的代價,不過幸運的是受傷部位躲過了要害。為了讓這個雪上加霜的家庭好過一些,礦上給他媳婦安排了個臨時工。不管怎說,能活吧。如今又要調到招待所餐飲部,未來是什麽樣子,他心裡確實沒底。
同樣心裡沒底的還有志文,雖然彩鳳的考試過去了,但是最終她能調到哪個部門,一切都是未知數。假如彩鳳又被分配到離十圪節很遠的地方,以後志文上班就沒人能看孩子了。雖然小梅禧馬上就能上幼兒園了,可萬一遇到倆人都要上零點, 那可怎辦?愁死了。
志文看了看表差不多十點了,就掀開被子輕輕地起身穿衣裳,從饃筐裡拿了個糖包啃了一口。乾冷的糖包難以下咽,他臨出門又咕咚咕咚的喝了幾口橘子粉,這才小心翼翼地開門上班去了。
樹枝在無情的秋風中晃動著,被昏黃的燈光一照,就像個虛張聲勢、張牙舞爪的流氓,明明自己枯瘦如乾,卻偏偏借著燈光投在地上用影子嚇唬路人。我們的志文同志狠狠地吐了一口帶著煙味的濃痰,砸到地下的影子。
來到隊裡,志文靠在排椅上迷瞪了一會兒,直到所有人到齊以後,副隊長告知大家巷道裡的局部路線出現了支護不穩的現象,雖然已經搶修過了,但還是需要所有人打起精神,時刻注意自身安全。
正在副隊長講話的時候,采煤隊隊長劉鐵柱進來了。在隊裡,正隊長每個月都有固定的下井次數,平時沒事的時候都是副隊長和班長帶隊,由於副隊長一般不喜歡被稱呼的時候帶個“副“字,所有,大家一般都直呼副隊長為隊長,都不願意得罪這個人,給自己找不痛快。今晚不同了,老虎回來了,這猴子也就不那麽能鬧騰了。
礦上提拔有沒有靠關系的?有!但憑實力被提拔的也不少,都用成關系戶,那以後誰去幹活呀?劉鐵柱就是這麽一步一步從普通工人打拚上來了,別人乾不了的施工段,他能乾;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他能解決;別人帶不好的隊伍,他能帶好。要不是因為劉鐵柱文化程度不高,又是一個不肯低頭的倔驢,早就提拔到生產科室當領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