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早晨,彩鳳趕緊起床洗漱,志文給她煮了兩個雞蛋,希望她能考一百分。而此時彩鳳也是一個手兩個忙,顧不上收拾東西,臨出門穿鞋的時候發現自己忘了戴手表,正好手表就在小梅禧的手邊,讓兒子幫她拿過去。小梅禧握著媽媽的手表歪歪扭扭地跑了過去,走到彩鳳面前還沒等彩鳳抬手去接,小梅禧已經松了手,手表正好摔倒地上,指針變得一動不動了,當下就把彩鳳急得團團轉了。志文利索地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來,把沾著黑糙的手表塞給了彩鳳,讓她趕緊去坐公交車,和同學黃琪一起到礦務局朱家堡考試。送走彩鳳,志文拿著摔壞的梅花女士表,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轉身摸了摸小梅禧的腦袋說:“走,爸爸帶你吃好吃的去。”
父子倆在家用溫水洗漱完畢後,穿好衣服一鎖門就準備去食堂吃飯。現在是早晨七點二十,上班的、上學的、下班的統統擠上了馬路,平時人不多的小鐵道現在就像過年趕會一樣熱鬧。系著紅領巾的小學生背著大書包嘻嘻哈哈地結伴而行,上班的男人則是抽著煙來給自己提提神,喜歡熱鬧的小梅禧忍不住又要騎在爸爸肩膀上開摩托車。
小梅禧騎著“志文牌”人肉摩托一溜煙就來到了食堂,面對食堂各種好吃的,小梅禧眼睛都不夠用了,志文給兒子打了一份八寶粥,兩個肉包子,自己則要了一份豆腐腦和蔥花餅。父子二人看著上下班的職工,悠哉遊哉地吃著早飯,小梅禧一手拿著包子,另一隻手去搶著志文碗裡的餅,志文舀了一杓自己碗裡的豆腐腦,吹了吹喂給兒子,小家夥用小嘴唇碰了一下感覺不燙才吞下肚。這頓早飯小梅禧隻吃了幾口,剩下的飯全被志文給吃了,父子倆一抹嘴便出了食堂在廣場上曬起了太陽。
雖然今天陽光溫暖,但是已經到陰歷九月多,廣場上吹起的秋風還是有著幾分寒涼。正在志文陪兒子追逐打鬧的時候,一個穿著棉衣卻偏偏露著胸膛的男人從旁邊經過,不知道嘴裡在嘀咕些什麽,駕著胳膊左晃右晃地走著,看到胸前那排眼熟的肋骨,志文又想起上次在澡堂人們跟他說起的名字——肖孔。他走過的地方,人群都會自動地讓出一條道來,志文看著肖孔的背影,心中卻升起一絲羨慕。不怕別人的指指點點,放蕩不羈的走路姿勢,一人吃飽全家不肚饑的灑脫,和武俠小說裡的大俠一樣,還是丐幫大俠。
玩了一會兒,小梅禧鬧著志文又要騎摩托車,志文一把將兒子放在自己肩膀上,小梅禧指了指辦公樓下的兩隻大石獅子說:“爸爸,爸爸,大石頭,我要騎大石頭。”志文走到石獅子面前,把兒子從脖子上掐下來,把他放到擺放石頭獅子的台子上,小梅禧調皮地在石頭獅子上爬來爬去,摸著石獅子的大腦袋開心地叫喊著。突然,小家夥發現石獅子嘴裡的石頭能動,就用小手去摳石頭,摳來摳去不小心就被圓石碾住了手指,小梅禧哇地一聲就哭了,志文笑著把小家夥抱下來,揉了揉小梅禧被壓紅的手指吹了兩口,用小時候父親安慰他的話說:“哦,哦,好了吧,別叫你媽見了吧。”誇張的動作和搞笑的方言,逗得小梅禧破涕為笑,一隻小手握著爸爸的食指,跟著志文回家了。
志文本想帶兒子直接走鐵道回家,但今天陽光實在是太好,就領著兒子從大路繞遠回家。十圪節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獨特的地形,它就像是樹枝上的圪節一樣突兀地出現在周圍的平地。整個礦區除了上坡就是在下坡,
而這裡的人幾乎上班都不敢騎自行車,因為上坡太費腿,下坡太費車閘皮。前面有供應科到加油站的大坡,坡度有四十多度,坡長卻又八九百米,後面也是一條長約一公裡的大陡坡。比礦上的職工更發愁的是那些司機,尤其是冬天大雪滿山之後,交通基本就得靠腿了,想要坐公交車?那得步行到山下平展的地方。 小梅禧絲毫沒有覺得爬坡有多累,蹦蹦跳跳地向上走著,偶爾遇到運貨的拖拉機和毛驢車,就非要拖著爸爸跟在人家後面。十圪節這個地方並不大,但是因為煤炭業的發展,十圪節卻變得熱鬧非凡。路過供應科、印刷廠,父子二人來到了鐵道靠近供應科西門的地方,小梅禧調皮地踩著鐵軌上慢慢地往下走,志文扶著兒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回頭看見正在施工的單元樓,志文就忍不住多看幾眼。
“撲通!”由於志文一直回頭看蓋樓,卻忘了小梅禧還是個不到三周歲的孩子。可能是鐵軌因為經常使用而變得光滑的緣故,小家夥一不小心掉到鐵道中間,正好踩在倒了臭水的小水溝裡,志文隻得把兒子抱在懷裡回家。
打開門鎖,志文給兒子脫了褲子、襪子和鞋,統統換成乾淨的。反正自己也有幾件髒衣服,索性都泡在大盆裡了。為了不再出亂子,志文打開黃河牌電視機來吸引兒子的注意力。裡面正好演的西遊記,小梅禧就拿著玩具坐下看電視。志文為了看孩子,索性抄起搓板圪蹴在旁邊洗衣服,直到把肥皂洗瘦了一圈才肯罷休。十圪節的煤粉很頑固,涮了三四遍直到水變清了才擰乾搭出去,鄰居見門口搭出的衣服,一個勁兒地誇志文勤快,倒弄得他自己有些臉紅脖子粗。
抬頭看表,又到了該做午飯的時間,志文真是放下搓板又抄起炒瓢。因為自己把零錢大部分塞給了彩鳳,所以不能繼續帶兒子去食堂吃了。他蒸上米飯,隨便炒了個西紅柿雞蛋和豆角炒肉,中午這頓飯算是給混過去了。
午睡時,小梅禧趴爸爸胸前要找奶,志文只能連哄帶嚇唬把小梅禧製服了。由於中午沒人打擾,這一覺父子二人睡得是天昏地暗,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快漸漸暗去,志文感覺怎麽剛做完飯,馬上又得再做一頓。還好中午大米飯做多了,於是志文又去筐子裡摸雞蛋,這一摸發現筐子裡只有些蔥薑蒜了,沒辦法只能去找鄰居借兩個救急。無巧不成書,彩鳳正好推門進來,小梅禧看到媽媽回來趕緊撲到媽媽懷裡,志文關心的問彩鳳考試情況,彩鳳開心地說感覺還不錯,結果是什麽就聽天由命吧。
志文從鄰居家借了倆雞蛋後,趕緊讓彩鳳歇歇,自己在灶台前炒起了蛋炒飯,待志文盛出來端在小飯桌時,彩鳳已經衝好了橘子粉,一家人又圍坐在飯桌前開心地吃飯了。彩鳳給志文把茶缸端到面前說:“今天在朱家堡考完試正好在等車的地方有個小賣部,車還沒來就進去看了看,就買了一包橘子粉。對了,你是不是給我兜裡塞錢了?”
志文咽下炒大米後,甜絲絲地喝了一口橘子粉,說:“肯定是我呀,這不擔心你出門錢不夠嘛。”
彩鳳笑了笑啥也沒說,又轉身從布兜裡拿出一個新的白背心,“不是說你背心都洗薄了嗎?給你買了件新的,我看大小合適,一會兒你脫了衣裳試一試。”
“哎呀,我現在身上的這個還能穿,買新的幹嘛?不用試,看著挺合適的。”志文嘴上說不用,但心裡還是美美的。
飯後,彩鳳讓志文歇歇,自己收拾起了鍋碗。志文怕彩鳳一個人洗鍋無聊,就抱著小梅禧陪在旁邊和她聊著今天父子倆發生的好玩事情,在這簡陋的小平房內顯得十分溫暖。由於下午睡好了,晚上小兩口躺在小聲地諞著,從這場考試到家長裡短,從娟娟媽來學打毛衣到崔紅相親,倆人諞的是不亦樂乎。為了不影響志文零點班,彩鳳還是勸他稍微睡一會兒,自己靠在床頭打一會兒毛衣。
快到十點,彩鳳叫志文醒一醒,自己也考試累了一天實在是頂不住了。志文讓彩鳳躺下趕緊睡,他自己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出了門。馬上十一月了,志文也真的該考慮一下穿毛衣毛褲的問題了。他來到隊組銷假後,和一幫老哥們又是熟悉的流程,換衣服、拿頭燈、排隊打卡、坐罐籠、巷道徒步走。
在工作面幹了一會兒志文意識到一個問題,這炒大米並不抗饑,最要命的是出門光記得要小聲點,卻忘記臨出門再啃口乾糧了。等零點送飯的兄弟來了,志文第一個衝上去拿飯盒,豆角燜面的香味讓餓得心慌的志文發了瘋,大口大口的往嘴裡扒拉,隨著麵團緩緩地從咽喉吞到胃裡,他才感覺到踏實。飽餐一頓的礦工們休息了片刻,繼續回到崗位上兢兢業業地工作著。
盼望著,盼望著,漫長的零點班終於結束了,志文感覺今晚消化的特別快,可能是因為勞動量大的原因,開完班後會衝到燈房交了燈,顧不上去澡堂換衣服,頂著一張大黑臉大步地走向食堂。
這一路,志文感覺水鞋裡就像灌了鉛,推開食堂大門,他發現還在經營的窗口不多了,畢竟早餐能吃到快十點的人不多。志文趴在窗口要了一碗鍋底的丸子湯和一斤烙餅,在食堂水龍頭上隨便衝了一下手和黑嘴,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最後一口熱湯下肚,志文再次活了過來。飯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志文叼著煙用小拇指的指甲摳著耳屎,結果掏出來一指甲蓋的黑煤粉。得了,吃飽喝足就該去泡澡。
馬國斌正在推著木料鋸末打掃著澡堂更衣區,正好看見志文穿著黑工作衣,一臉黑煤灰,趿拉著水鞋,晃晃悠悠地過來換衣服,馬國斌問他:“別人都快洗完澡了你怎麽才來?”
“先去吃了個飯,不然我怕低血糖暈死在澡堂裡。”志文從兜裡掏出一根煙給馬國斌點上,又從腰間拽出鑰匙鏈,挑出一把黃銅色鑰匙打開綠色鐵皮櫃,兩分鍾把自己扒得精光後,拿著洗澡家夥趕緊鑽進澡堂了。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池子裡洗過,原本清泠泠的水都髒得看不到池底的瓷磚了。志文站在淋浴頭下踩了一腳踏板,還等著熱水從天而降,結果淋浴頭裡的水就像是八十歲老漢尿一樣,淅淅瀝瀝地滴了幾滴冷水就沒下文了。志文低頭一看,原來是連接腳踏板和上部抽水系統的鐵鏈斷了,他只能拿著鐵盒換了一個淋浴,結果又是淅淅瀝瀝的。氣得志文直接來到一個沒有淋浴頭的下面,用腳一踩,柱狀的熱水直接砸了下來,就像一隻手在摁著他的頭皮。用肥皂洗了兩遍頭後擰開洗頭膏盒子,他發現洗頭膏已經用了大半,不由都有些心疼,小心翼翼摳了一小撮抹在頭頂。
泡在髒兮兮的洗澡水裡,志文不禁想起了馬國斌給他講的那個池底有大糞的故事,惡心的志文趕緊坐在池子邊上搓了搓身子就衝淋浴了,水柱衝在身上居然有了按摩的功效。澡堂子現在滿共就剩下三個人了,他趕緊打了一遍肥皂就出了堂子。
志文披著毛巾光屁股地跑到更衣區,上午的陽光正好透過斜上方的玻璃照射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地舒服得很,但志文還是選擇去馬國斌的小值班室裡穿。兜上褲衩,志文抱著衣服踩著皮鞋來到了馬國斌的小值班室,正巧馬國斌也是剛打掃完澡堂,倆人坐在床邊又繼續海諞起來。
馬國斌說自己每次看見下井工人滿臉黑乎乎的上井,就總能想起自己以前在井下的生活。好多年了,脖子後面的煤粉已經刺入了皮膚,不管怎麽搓都搓不下來了。志文把脖子伸到馬國斌面前,說自己已經是這種狀態了,而且隊裡一些老同志吐口痰都是黑乎乎的,要不是為了錢也不會去井下一線受這個罪。說心裡話,每次穿上又黑又潮的工作服鑽到井下巷道裡,像老鼠一樣挖洞的時候,志文真是不想幹了,可作為一個既當爹又當兒還當丈夫的人來說,實在是沒辦法。
兩個男人每次說到上班這種事情,總是顯得十分鬱悶,正所謂: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提到這種話題大家除了埋怨,基本不會添什麽好話。志文穿好了衣服,正好澡堂值班的另一個老師傅來接班,馬國斌也能下班回家了。
倆人一前一後走在鐵道旁的小路,感慨自己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雖然在礦上工作十分累人,比不上人家坐辦公室當領導的人,但是每次回老家總能引得老鄉們的一頓羨慕。“老馬,走去蓋樓那看看吧?”走在後面的志文對馬國斌說,正好倆人也閑來沒事,就決定一起去看看。
看著拔地而起的單元樓,倆人都發出了一聲歎息。雖然沒有粉刷塗料,但是大體框架結構已經蓋到差不多了。整個施工場地內由於堆放著建築垃圾,而且坑坑窪窪的,馬國斌腿腳不太方便進裡面看,志文又不好意思丟下老馬一人,倆人索性就站在樓體外面看看得了。
“你瞧呀,這三家是一個單元的,中間那戶的結構是沒有陰面家,客廳和陽台都是陽面家,但是整體結構不太好,廁所不能開窗,東西兩戶雖然只有一個陽台在陽面,但是臥室、廚房和廁所都有陰面的窗戶,我比較相中東西這兩戶。”志文熱心地給馬國斌講解著屋子的結構。倆人像是工程監理一樣,點評著工人的施工工藝,檢查施工所用的磚頭和沙子,生怕質量不好會影響以後住戶的入住。 施工現場不停地進入運料的拖拉機,倆人傻乎乎地站著也不能出一點力,更是“鹹吃蘿卜淡操心”,索性轉身回家了。
過鐵道時,馬國斌提前就靠著西邊走,這樣就不用邁過鐵道。下台階進巷子時志文上前準備扶一下馬國斌,馬國斌擺了擺手說不用,自己還沒有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志文推開家門,發現媳婦正蹲在地上洗魚,老丈人田喜良正陪小梅禧在裡屋玩著皮球,志文趕忙說:“爸,你怎來了?”
田喜良咧開嘴開心地說:“我那天下班正好去附近水庫抓了幾條魚,就給你們倆送上條嘗嘗。等會叫你爹也過來喝兩口唄。”
彩鳳把額頭上粘著的魚鱗扒拉掉,說:“你快去吧,我這做好還得一會兒呢。”
志文得令後,只能跑下坡去職工宿舍尋自己的父親。來到職工宿舍,果然宿舍大門緊鎖,梅海旺的徒弟們好心告訴他,說他爹剛才在後面加了個班,現在應該還沒走到廣場。志文趕緊掉頭跑到廣場去攔截父親,正好梅海旺和其他人邊走邊諞著,志文迎過來和梅海旺說:“爸,彩鳳他爹今天中午上我們家吃飯,讓我叫你去喝兩盅呢。”
梅海旺聽親家叫他來喝酒,便讓同行的人先回去。這時志文看見梅海旺並沒有朝他家方向走,就問:“爸,你去哪兒,不和我回家?”
梅海旺扭過來拍了兒子頭一下說:“老子總得去買瓶酒呢吧,老丈人來你門上,你還指望人家自己帶酒呢?”被父親嗆了兩句,志文像小時候一樣,乖乖地跟在梅海旺的屁股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