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志文主動洗完鍋碗後就準備和兒子玩會兒睡覺,再不睡會兒覺,上四點班非得崩潰不可。作為井下的礦工,真的沒有自己的時間,一般除了正兒八經的八個小時工作時間,班前、班後會要開,從井口到工作面的時間還不計入八小時內,井下一線職工一個班算下來得十二個小時,二線職工得十個多小時。遇到任務緊或者設備出現故障時,很有可能一乾就是十五六個小時。下班回家通常也沒有啥娛樂活動,抓緊時間往床上一躺就對了,井下特殊環境讓他們已經黑白顛倒,不是看在工資高的份兒上,真的是很難讓大家心動。
父子倆躺在床上沒過一會兒,鄰居們還在看電視甚至吃晚飯的時候,志文已經摟著兒子打起了呼嚕,彩鳳則繼續坐在小飯桌前靜靜地看著書。
“砰砰”,聽到敲門聲後彩鳳起身去開門,原來是鄰居娟娟她媽手裡揣著半個毛衣來了,娟娟媽看家裡安安靜靜地也隨著壓低了聲音:“志文上四點呢?”彩鳳點了點頭便要引娟娟媽進門,娟娟媽說:“我上次看你家梅禧穿的那個毛衣挺漂亮的,也想給我家閨女打一件,但是只會平針,後面的想讓你教教我,今晚不合適咱哪天再弄啊?”聽了娟娟媽說明了來意,彩鳳和她解釋最近忙,等忙過了這陣以後,她再好好教教她打毛衣。
送走娟娟媽,彩鳳看了看的父子倆睡得死死的,不禁笑了。為了防止志文上班遲到,她索性再看會兒書。時間一分一秒過,眼瞅著快要到點了,彩鳳來到床邊把志文晃醒。志文眯縫著眼看了看時間,老老實實地穿好衣服,用鋁盆裡的水隨便涮了一下,整理好衣服便出門了。
來到隊組,志文開完班前會後依舊和往常一樣,去澡堂換上工作服,去燈房領上充好電的礦燈,到罐籠前準備下井。到了井下,經過漫長的步行,來到工作面又得繼續乾活。
下班升井洗澡的時候,志文又看到閆礦長光著屁股,手裡提著洗漱用品從休息室出來,徑直地走向職工浴室旁邊的一個小浴室。志文第一次去參觀這個小浴室還是幫馬國斌一起打掃衛生的時候,裡面的裝潢雖然算不上奢華,但卻十分乾淨整潔。志文來到更衣區拿上老三樣兒小跑進了大澡堂子,隨便洗了兩下就又跑了出來,換上衣服匆匆回家。
這幾天,彩鳳除了看孩子,每天都在家裡好好地看書。志文為了不打擾她,除了睡覺,就是抱著兒子挎上小水壺出門耍去了。志文習慣把兒子抱起來,讓他叉開腿騎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則用手牢牢地抓著兒子兩條小腿兒。小梅禧兩隻小手緊緊抓住爸爸的耳朵,志文對小梅禧說:“你擰爸爸的耳朵,就像騎摩托車一樣呀,左手是加油右手是刹車,你一擰爸爸就開車啦!”小梅禧用稚嫩的嗓子吼著:“爸爸,駕,駕,嘟嘟嘟……”兒子用手一擰左耳朵,志文就加速往前跑,兒子一擰右耳朵,志文就慢慢地減速,父子倆一溜小跑便來到了十圪節煤礦的廣場上。
在廣場上,兒子非要自己下來跑跑,結果志文剛放下小梅禧,小家夥和火箭一樣在廣場上瘋跑。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看著周圍的辦公樓、食堂、調度樓、俱樂部,再看看巨大的礦務局標志和領導人的題詞,志文感慨這裡有自己奉獻過的青春,還有父親梅海旺一輩人的青春。他望著兒子,笑著讓他慢點跑,心想這孩子跟他媽在家是憋了多久,這一出來放風,可放美小家夥了。
啪!小梅禧可能是跑得太快,
右腳被自己左腳給絆倒了,志文趕緊過去準備扶起兒子,結果小梅禧站起來嬉皮笑臉地仍然繼續瘋跑著。可能是因為秋天風大還乾燥的原因,小梅禧跑著跑著就開始咳嗽。志文走到兒子跟前,圪蹴下一把將兒子抱在懷裡,摘下斜挎的小水壺,讓小梅禧咕咚咕咚地多喝幾口熱水。突然,摟著水壺的小梅禧停下動作,抬頭望著爸爸說:“糖葫蘆,爸爸,糖葫蘆。” 志文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還真看見一個扛著糖葫蘆棍的老人。志文抱著兒子讓他自己挑選,小梅禧摘下一串最大的糖葫蘆開心地塞進嘴裡,志文掏出五毛錢遞給老人,開開心心地陪著兒子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兒子走不動就騎在志文的脖子上吃糖葫蘆,志文扶著小家夥的腿,慢慢地走在鐵道旁。“叮……”的鈴聲響起,鐵道中間的鋼纜開始運作起來,小梅禧嚇了一跳,志文就感覺到兒子抖索了一下。他害怕兒子摔下來,就把脖子上的梅禧給掐下來抱在懷裡。
小梅禧看到一輛輛鐵罐車從坡下緩緩地向他們駛來,就拍著志文的肩膀說:“快跑,快跑,有車來了,爸爸。”看到兒子緊張又好奇的樣子,志文給小梅禧解釋道:“別怕呀,這是從爸爸工作的地方開過來的罐車,它們要去上面的屋子裡裝東西帶回下面嘞。”有了爸爸的安慰,小家夥使勁探頭還想看看罐車內到底裝著什麽。待罐車駛過,父子倆跨過鐵道回到棚戶區,穿過巷子回到家中。小梅禧舉著剩下的糖葫蘆喂到媽媽嘴邊,彩鳳開心地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起身去做飯了。
上次回家收秋,母親給他們帶來不少玉筊,但也不能天天吃煮玉筊。志文搬出梯子準備爬上房,把剩下的玉米全部曬乾以後加工成餎糝或者玉筊面。扛著半袋子麻袋,志文的兩條腿感覺搖搖晃晃的。正好鄰居小柳下班回來,幫志文扶好了梯子後,他才穩穩地爬上去。
志文和小柳道了聲謝,便圪蹴在屋頂鋪開了玉筊,摸著每一個飽滿的玉筊,就回憶起小時候因為肚子餓就大中午瞅沒人看地的功夫偷玉筊。結果終於有一次被大隊發現,母親領他回家的路上他被罵了一路。志文那時的願望就是吃飽飯,不挨餓。
爬下梯子,志文看到彩鳳已經將和好的面醒在面盆裡,彩鳳雖然嘴上說不管家務,可一想到志文的廚藝還是忍不住動手,志文問彩鳳:“需要幫啥忙的不了?”彩鳳沒有吭志文,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考試那天你請假在家看住點兒子。”聽了彩鳳的命令,志文掐起指頭算算自己哪天是幾點班,怎麽請假最劃算。
今天中午彩鳳炒的是志文最喜歡的豬肉臊子老圪扯,這也是志文兒時記憶中的美食。志文老實地陪著兒子玩耍,聞著彩鳳炒臊子的濃香,哈喇子已經忍不住的流出來。炒好臊子,彩鳳熟練地把醒好的麵團揉開,手裡上下翻飛地扯著面條,志文趕緊就去搗蒜,並在搗好的蒜泥裡放了白水、鹽和老陳醋,端著搗蒜罐靜靜地守著媳婦撈面出鍋,彩鳳“威武”的一聲:“撈面吧。”志文開心地端起大碗盛了滿滿一碗,掀開炒瓢舀了兩杓濃油赤醬肥瘦相間的肉臊子,再把蒜泥老陳醋往上面那麽一澆,蒜香被熱面所激活,老陳醋則裹著肉味迎面撲鼻,天呐!人間美味。
端上碗的志文並沒有馬上開吃,而是端到桌上又給兒子也盛了一碗,讓媳婦兒和兒子先吃。待彩鳳把剩下的面全部下進鍋裡後,志文拿著筷子站在鍋邊看鍋,他回頭看到倆人香噴噴地吃著面的時候,比自己吃還要滿足。
火旺面也熟得快,志文把最後剩下的面全都撈到自己的小盆裡,給母子倆又續了點臊子後,全部倒入自己盆裡。把蒜泥和老陳醋也全部倒入盆中攪拌,志文笑嘻嘻地端著一大盆面坐在小飯桌上。他一頭扎進面盆裡連頭都不願意抬一下,“呲溜呲溜”地吃了三分之二時,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因為坐在小飯桌前低頭壓著胃實在是不舒服了,他索性端起面盆靠在門框上,面對巷子吃了起來。
“呀耶,志文你家過年嘞,這豬肉臊子圪扯香呀。偷吃就行咯吧,還非得站門口饞我都嘞?”原來是娟娟爸爸付衛強下班回來了,老師傅一進巷子口就被這味道勾引的都快飄起來了,走到門口才發現是志文家吃嘞。
“來家吃口唄,讓彩鳳再和點面就行,快,快進來。”志文端著碗趕緊引付衛強進門,付衛強連連擺手說下次,這個點自己媳婦已經做好飯了。
可走了兩步又回頭悄悄和志文說:“你家彩鳳這次也要參加供電系統這個考試呢?”志文也沒遮掩,只是點了一下頭。
“我連襟是礦務局辦公室的,聽說這次考試內定的名額確實也有,人家考試就是走個過場。不過實打實靠成績安排的也有不少,你讓彩鳳好好複習別灰心,不行了看看分數再找找熟人,托個關系。”
付衛強和志文說完便回家了,志文遠遠地說了聲謝謝,趕忙回去跟彩鳳說這個情況,彩鳳聽後卻十分坦然,表示“天下烏鴉一般黑”,自己早就知道了,但她還是想憑自己的能力試一試。
由於午飯吃得太飽,志文就主動地收拾起了鍋碗,來幫助自己消化一下。把家裡收拾差不多了以後,他來到付衛強家門口輕輕地敲了幾下門。娟娟媽開門發現是志文便讓他進來,付衛強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而娟娟也正在上六年級,準備小升初。和一大家子打過招呼後,志文就給付衛強遞上一根阿詩瑪並點上,小聲地說:“老哥,你說咱這個事用不用提前打點一下,我倆也不是礦上子弟,誰也不認識,這真是燒香也找不到廟門呀,你看能不能給咱引見引見?”
付衛強笑了笑和志文說:“你看呀,大家現在還不知道是個什麽形勢,這有關系的還分誰的關系近,誰的後台硬,人家有關系的肯定是往清閑的崗位或者升官發財的崗位、有油水的崗位走,咱肯定是競爭不過,誒,彩鳳是準備往那裡考呀?”
志文趕緊就說:“她以前在新礦的籌備處,結果生梅禧坐月子回去崗位就被佔了。換了不理想的崗位以後,彩鳳就一直在家不想去。想調到礦上的變電所結果領導說不合適。最後,她就聽她們領導的話,來參加這次考試看能不能重新調崗。”
付衛強聽了之後,滅掉煙頭喝了口水說:“這也是個辦法,要是來礦上可能有點難,怕是調到附近變電所。”
“那也比去新礦附近三家嶺那個變電所強啊,雞不拉屎鳥不下蛋的地方,離家那麽遠還交通不方便。”志文不高興地埋怨之前彩鳳工作的地方,付衛強勸志文放寬心,是自己的終究跑不了。
從付衛強家出來,志文心裡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沮喪。本來新房的事就讓志文頭疼到幾乎神經,媳婦彩鳳的問題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推開自己家的門,他老老實實地躺下準備午睡,順便想了想下這個月還能休幾天。
到了零點班前會,志文軟磨硬泡地和副隊長又請了一天家,志文覺得供電系統考試選的日子太棒了,反正一個月上夠二十二個班就行,有假不請,過期浪費。下了零點班,志文哼著小曲兒來到放松聖地——澡堂,脫光衣服後叼著一根煙便進了浴池,身子泡在熱水裡,香煙彌漫在鼻腔裡,志文感覺這才是人生。
煙快燒到屁股,志文才趴在池子邊把煙頭吐向一個壞掉的淋浴頭下。這時的志文似乎已經忘了馬國斌和他說過有人在池子裡屙屎尿尿的事情,一個猛子扎在水裡,耳邊只能聽見水流和加熱泵的聲音。他又想起來小時候在農村池塘裡游泳的場景,就試探地輕輕睜了一下眼,頓時感覺眼睛火辣辣的。他從水中騰的站起起來,靠在池子邊上揉搓了半天,這才感覺舒服了一些。正當他揉搓時,只聽得“撲通”一聲,一個大水花從池子中間炸開,等志文眼睛不疼的時候,才看到一個牙齒不齊,滿身精瘦可見肋骨的男人遊到了對面。
這時,這個後生又站當了池子邊上,向跳水運動員站在跳台一般,舉起雙臂掄了一圈後,雙手合十又跳入池中。這次志文終於看清了,因為後生的一跳,水花濺到了好多坐在池邊洗澡的礦工臉上,大家一起罵罵咧咧的將其趕走,甚至有人動手想要打他。這後生同樣是罵罵咧咧的朝眾人吐了幾口唾沫,便駕著胳膊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浴池。志文好奇地問了問周圍的人,這個八毛是何許人也?別人告訴他,這是一個神人,神經有點問題的人,他叫肖孔。
考試前一天,彩鳳已經準備好明天要考試的東西和證明。志文問彩鳳明天怎去考場,彩鳳說自己已經早有打算,和礦上一個叫黃琪的同學坐公交去。看到彩鳳興奮的狀態,志文倒是覺得他媳婦一定能成功。吃過晚飯,志文早早就安頓好彩鳳和小梅禧上床睡覺,把炭火添足後又檢查了一下煤煙,確保安全後輕輕地關上門找馬國斌海諞去了。
馬國斌此時正在家看電視,志文敲了敲門就進去了,看見一家子都在,志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和大家寒暄了幾句。馬國斌媳婦也知道這倆人又要海諞,就自覺地陪閨女到一旁學習了。
志文給馬國斌遞了一根煙點上悄悄地說:“這幾天在澡堂也沒見你,你這是去哪裡了?”
馬國斌笑了笑說:“你能請假,我就不能請假回去休息休息?哈哈, 老丈母家有點事,過去幫了幾天忙。”
志文沒有繼續八卦下去開始換了一個話題:“最近坡上蓋了好幾棟新樓,看得兄弟心裡癢癢呀,你說咱要是一個人光棍住著也不說啥了,這媳婦孩子跟著咱受罪,心裡也不舒服呀。”
馬國斌何嘗不想換個新房,尤其是腿受傷以後,每次跨這個鐵道都是麻煩,老馬深呼了一口氣說:“你這個說的對,晚上有時候我都能聽見老鼠在房梁上走來走去的聲音,閨女和媳婦嚇得晚上睡不安寧,你那邊做飯還有個窗戶,我這家裡一做飯就是油煙,沒法說呀。”
志文看到馬國斌和自己一樣,便說:“你認識的人多,有沒有門路搞上一套的,我最近經常去看新房那個結構,挺不錯的,最好以後咱可以住對門。”
面對志文的幻想,馬國斌也開始開動腦筋,腦子裡不停地刷新著人臉,思考到底哪個人能幫忙給找個關系。一晚上,倆人互相噻敗著棚戶區平房的缺點,又無限地幻想著兩家搬進新房住對門的場景。
時間到了快十點多的時候,為了不影響馬國斌家休息,志文就先告辭回家。回到自己家裡,他從自己口袋裡把塊把的零錢悄悄放進彩鳳的褲兜。剛才去馬國斌家諞得口乾舌燥,結果自己還忘記拿茶缸,這會兒趕緊給自己灌了一缸子的茶葉水。他黑燈瞎火地靠在椅子上,聽著馬蹄表“嘎達嘎達”的聲音灌了好幾口水,忍不住又想起房子的事兒。一大杯水下肚,志文這直腸子又來了尿意,他趕緊趁臨睡前尿了一泡尿,簡單用茶葉水漱了漱口便上床鑽被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