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所長後,馬國斌拖著已經不是有點疼而是非常疼的腿向家走去,隻盼著能找一張床舒舒服服地躺一會兒。十九分鍾後,他的這個夢想終於實現了,只不過被志文撞的胳膊也有些疼了。進門後的馬國斌,看見床就忍不住得倒下了,躺在一會兒揉揉胳膊一會兒揉揉腿,沒曾想竟把自己揉得睡著了。
馬國斌進入夢鄉的時候,志文還在茅坑裡蹲著。棚戶區屬於工人自己隨意搭建的建築,用現在的話說就算違章建築,由於礦上一時無法給這麽多職工解決住房,也就默許他們自己瞎蓋瞎住了。其他配套的公共設施,根本就沒有幾樣,水電工程還是礦上福利性的照顧一下,給拖線布管引過去的,至於廁所,礦上也就沒有考慮這方面,棚戶區的居民們更沒想到集體要蓋一個廁所,畢竟蓋廁所是需要挖坑建造,日後還得經常有人掏糞維護。所以,棚戶區的居民只要是解大手,就必須去一百米以外的小院區,那裡有一個公共廁所。繞過現在的建築工地,坡上的小院區也有一個公共廁所,可想而知大家上廁所的問題是多麽地緊張。
志文跨在兩側稀喳喳的水泥板上,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看一眼坑內熱鬧的場景,那現在的狀態就是上吐下瀉了。茅房的頂棚有些失修,最左側的瓦片已經掉落,只剩下不堪的泥土堅守著,小便池已經被男人們熱情地衝刷包了漿,對面牆磚的縫隙也早已變得坑坑窪窪,磚縫間的水泥被男人們尿得幾乎衝沒了,大有“牆倒眾人尿”的勢頭。
為了避開茅房內的惡臭,志文嘴裡叼著煙頭,試圖與茅房的氣味對抗。即使飛過來幾隻蒼蠅來騷擾他,他也只能是晃晃頭,不給它們落腳的機會。畢竟再過一兩個月,這些蒼蠅基本上都給凍死了,到時就能安安靜靜地蹲在茅坑上拉屎了。
蹲了不知道多久,志文早就感覺自己的兩條腿有些麻了。他把手裡的報紙揉了揉,畢竟弄得稍微軟一點的話擦起來舒服一些。擦乾淨屁股志文顫顫巍巍地撐著腿站了起來,把褲子一層一層地往上兜。為了保暖,背心壓著褲衩邊,秋褲壓著秋衣邊,毛衣壓著毛褲邊,紅褲帶再這麽往中間一勒緊,這褲子才算真正的穿好了。
從茅坑走出來,志文拖著兩條腿慢慢地走著,腳底板像被一萬隻螞蟻同時在咬。由於茅房蓋在小院區的斜坡下,志文上坡的速度更是慢地像個蝸牛,偶爾有路過的熟人都問他的腿怎了,志文三字就可以回答“蹲麻了”。他從家裡往茅房跑用了兩分鍾,從茅房回家卻用了十分鍾,反正志文也不著急,等著吃中午飯就行。回去的路上,他又在工地前駐足良久。此刻,志文好想能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別說其他,單論上茅房這件大事,住單元樓就是方便。
回到家裡,志文看見彩鳳已經在切肉絲,面盆裡已經和好了麵團。彩鳳一扭頭就被嗆到了,她讓志文先在門口涼快涼快,散散那渾身一股子的茅房屎味。志文被趕到門外,趴在門框上看著彩鳳說:“我覺得咱必須得弄一套房子,住在單元樓裡上廁所都覺得享受,萬一憋得拉肚子,咱也用擔心屙褲子裡面啊。”
聽志文說的又是屎又是尿,彩鳳不高興地讓他滾遠點,自己做飯呢偏偏提那些惡心的東西。志文嬉皮笑臉的鑽進屋子,隻把外套掛在門外,用肥皂洗了兩遍手才算完事。“鳳呀,需要我幫忙乾點啥不?”志文嬉皮笑臉的對彩鳳說。彩鳳也懶得再說什麽,指了指旁邊快要滿了的髒水桶,
志文心領神會地趕緊拎出門倒了。 巷子裡,正巧碰到買菜回來的付衛強,老付熱情地讓志文先放下水桶神秘地說:“你看見彩鳳他們成績下來了沒有,和你講,現在好多人都在走動關系調工作呢。雖然說的是按成績排名來分配好壞單位,但是這裡面的彈性太大了,那考試成績排第一二名的肯定沒人敢頂人家,但是後面一點的就有點懸了。你和彩鳳還有家裡都商量商量,該找關系的找找關系,該送禮的趕緊送禮,別因為這種事耽誤了。”聽完付衛強的話,志文覺得這既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倒完髒水後趕緊回家向彩鳳報告。
志文把付衛強的話轉述了一遍,讓本來心裡就沒底的彩鳳多了一份擔憂,倆人商量不行就托人找找關系,哪怕是花點錢也不能去以前那種雞不拉屎鳥不下蛋的地方了。
中午,志文家雖然吃的是蘿卜燜面,但是因為分配工作的事情惹的倆人犯了愁,只有小梅禧樂呵呵地端碗吃著飯,把碗裡愛吃的肉絲全部挑吃完了。志文不停地給彩鳳寬心,說下午去找找父親梅海旺,看看有沒有熟人能照顧照顧。由於昨天零點班志文精力消耗的太多,第一次當班長還有些不適應,所以吃過飯後便和兒子倒頭就睡了,剩下發愁的彩鳳一個人慢慢地洗著鍋,企圖用體力勞動來麻痹自己的大腦。
這一覺,志文睡得那個香呀,磨牙、放屁、打呼嚕。即使這樣,志文吃完晚飯,照樣還迷糊。彩鳳怕志文睡誤了,就晃了晃熟睡中的志文。志文連媳婦說啥都不用聽,憑多年經驗便已猜到該上班了。他起身趿拉著皮鞋,睡眼朦朧地晃到臉盆面前洗了一把臉,冷水才完全刺醒了他,回到裡屋,志文端起大茶缸咕咚咕咚地把媳婦提前泡好的茶葉水乾掉,一抹嘴笑嘻嘻地走了。
志文走後,彩鳳靠著梅禧躺下,回想上次安排工作的事,就覺得志文不靠譜,每次讓志文幫忙乾點啥事的時候,最後都得靠自己才能擺平。梅禧一天比一天大了,馬上面臨著上幼兒園的問題,如果倆人異地工作,以後誰來接送孩子上下學?兩邊老人的情況又是個這,愁的彩鳳是越想越頭疼,越想越崩潰,乾脆起身拿過桌上的毛線,開始給小梅禧繼續織毛褲。
和彩鳳一樣睡不著覺的還有馬國斌家媳婦,中午回到家裡看見自己男人躺睡覺,就覺得不太對勁,最近馬國斌一系列反常的舉動引起的她的懷疑。把馬國斌叫醒以後,她面對面地質問著馬國斌:“最近你怎這麽反常呢?又是穿的乾淨利索,又是梳頭打扮的,到底想幹啥?是不是看上誰家漂亮小媳婦兒了?”馬國斌被媳婦問的都懵了,趕緊翻身趿拉著拖鞋,安慰著媳婦。
“一天到晚瞎琢磨甚嘞?我這兩天一直沒顧上和你說。上禮拜不是和你說了閆礦長讓我去辦公室找他嘛,畢竟要去大樓裡辦事,咱穿的也不能太寒暄了,這才東拚西湊的捯飭捯飭自己,今天我一上午跑的兩條腿都快斷了,我剛回來歇歇腳,你這就回來了。”
“那你到底去幹啥了,你半天連個屁也放不利索嘞,能不能一句話說乾淨了。”國斌媳婦還是對他的回答感到十分不滿意,想直接把馬國斌的腦子撬開好好瞧瞧。
“哎呀,閆礦長給我調動工作了,從澡堂調到了招待所啦。”
“那你怎不早說,你那個嘴緊的就像糊了層漿糊一樣,和自己媳婦都不說個實話。怎?怕調工作的事飛了呢?”
“行啦行啦,我這一上午也是才辦完了調令,剩下亂七八糟的東西都還沒有轉過來新單位呢,不和你說就是怕萬一辦不成敗興嘞,我想等正式上班咯才和你說了。“
“閆礦長怎好好地想起來給你調動工作了,身邊那麽多人怎麽就偏偏瞅著你順眼了?”
“那誰知道嘞,估計是看我比較慘,照顧照顧我嘞吧?”馬國斌起身來到廚房,準備舀米做飯,國斌媳婦也換下了外套,倆人一起在廚房裡忙著張羅著午飯,對於調動工作的事情,國斌媳婦還是有點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由。國斌媳婦的性格比較耿直,從不喜歡佔別人的便宜,俗話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閆礦長給自己男人辦了這麽大的事,自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去報答人家,可自己家裡也是窮的叮當響,心裡還真沒了主意.
國斌媳婦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說:“老馬,閆礦長給咱辦了這麽大的事情,咱給人家送點啥嘞,這麽大的人情咱不好還呀?”
“哎,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人家這麽大的官,缺錢缺糧嗎?人家甚也不短啊,只能是以後好好工作,不要給人家丟臉。”其實,馬國斌心裡知道該怎麽做,只是外面工作上的事情,他不願意和家裡的人說,男人們的事情就交給男人們去處理,婦女們做好後方工作就行了。
為了慶祝自家男人調動了工作,國斌媳婦中午多做了兩個菜,並特意給他倒上一杯白酒。冬梅推門進屋的時候聞到一股香味,看著桌子上的菜和爸爸面前的酒,冬梅脫了書包,衝到飯桌前使勁地聞著:“爸,媽,今天是啥日子啊,我爸的生日?”國斌笑著拍了閨女屁股一下,“去,摘了紅領巾趕緊洗手吃飯,你個大饞貓頭。”國斌夫妻倆等冬梅坐下才一起動起碗筷。
吃完飯,國斌媳婦躺在對他說:“老漢,你說去了招待所你能幹啥?去給招待所裡的澡堂子換水?”馬國斌聽了不禁地笑了一聲,用大手在媳婦屁股上掐了一把,疼的國斌媳婦“啊”的叫了一聲,結果換來的是媳婦扭頭一頓猛捶。國斌媳婦的拳頭那可不是普通女人的拳頭,不像彩鳳那種軟弱無力只能抓筆抓毛衣針的手。那可是那天天鏟煤燒鍋爐的手,手掌絲毫不比普通男人差,本來是女人撒嬌的現場,變成了武松打虎的畫面。
“你是不是覺得你男人這輩子就拴在澡堂了?我是屬搓皮的,還是屬淋浴的?切。這次我被調到了招待所的餐飲部,記住了,是餐飲部。”馬國斌摸著被媳婦搗疼的胳膊,呲牙咧嘴地說著,是哭是笑都有些看不出來了。
倆人打情罵俏了一番,馬國斌實在是累得慌,調工作這件事讓他這幾天一直神經緊繃著,今天上午終於弄完了,他整個人也松下來感到渾身的疲憊,倒頭便睡著了。國斌媳婦在呼嚕聲中卻始終睡不著,乾躺在望著天花板發呆,心裡盤算著:調到“餐飲部”?是不是以後家裡就不用開灶做飯了?
彩鳳在家裡聽著馬蹄表“嘎達嘎達”的聲音,低頭一針一針的給兒子打著毛褲,人雖然坐在家裡,可是整個人的心情都放在了這次分配工作上。因為自己的崗位除了會直接影響到自己外,更影響著整個家庭。她放下手裡的毛線,輕輕地走在大衣櫃前,把手伸進衣服堆裡掏了半天,終於摸到了那個盒子。
打開之後,彩鳳翻開存折本看了看倆人的存款,並把盒子了折的亂七八糟的零錢一張一張展開,按照面額從小到大攢成了一摞,雖然這摞零錢並不厚,但是每張幾乎都是十元面額,最大的還有一張五十元的人民幣。彩鳳知道這些零錢都是志文平時省下來的,為了買個新房,倆人也是盡量的省吃儉用,倆人作為沒有第二職業的礦山工人來說,省錢是最有效的“賺錢”方法了。或許,志文這次提成班長,工資會稍微的往上漲一漲吧。
和彩鳳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志文,雖然二人沒有在一起提過升班長開工資的事情,但是志文再上了一次班後,對班長的工資有了一個大致的預期,雖然無法和隊級相比,但工資總得有點差別吧?看著前方采煤機馬不停蹄地切割著煤層,志文對自己下個月的工資有了更多的幾分期許。現在他算是趙福明的小徒弟,在半年的時間裡,志文要盡可能地把老師傅的平生所學吃乾吃淨。而趙福明終於在快要退休的年紀當上了副隊長,雖然只能當幾個月,但是也能多掙幾個月,既是一種福利又是一種榮譽,別臨退休了還是個班長。
班中餐送到,大家放下手中的活兒,在工作面附近找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休息,大家端著鋁製的小飯盒有種抽獎的興奮,猜測盛在飯盒裡的班中餐是何種“美食”。馬俊輝晃了晃飯盒,看到飯盒的邊緣滴水不滲,便斬釘截鐵地說著:“燜面,絕對是燜面,你們信不信?”班裡的其他人有的開始打開飯盒,有的嗤之以鼻。志文用手一扣飯盒的邊緣,嘿,還果然就是燜面。大家對班中餐沒敢有過多的奢望,在井下工作面,這種又黑又冷還潮濕的環境中能吃到熱乎的飯,比什麽都重要,再加上大家體力損耗快,別說是燜面,就算是粗面滿頭都能啃三個。
吃飯時,趙福明向志文這邊湊了湊說:“怎樣,和隊裡這幾個人處的還行吧?我可是過完年沒幾個月就要退休了。別看我現在在這能陪你,其實,你現在才是這個班的頂梁柱,遇到實在不會的問題再來問我,其他都得靠你自己琢磨了。”
“師傅,你放心吧,我爭取在下雪以前就把這套設備流程和工作注意事項全部搞懂了,到時候你在旁邊看著我就行。畢竟有個老師傅壓陣,我覺得心裡十分踏實。”
“哈哈哈,你以後有一天也會這麽手把手地教徒弟,到時候你就明白啥叫責任了。”
志文明白趙福明在擔心什麽。在班組裡,一個人乾好工作,那只能說明你是一個好員工,要想當好一個好的班組長,就要熟悉生產班組所有的工作流程和業務,需要協調好隊組裡所有人的工作,監督大家各司其職,在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現事故。否則,會給井下生產帶來嚴重的隱患。
志文自從來到二班當班長,比較發愁的有三件事:一是,如何搞好與兄弟們的關系;二是,如何管理好大家,保證當班的人員能各司其職,不因為某個人的麻痹大意而引起安全事故;三是,如何讓曹傑閉嘴。前兩件事通過時間的磨合, 慢慢都可以解決的,唯獨最後一件事有些令志文頭疼。
俗話說得好:蒼蠅不叮無縫蛋,但曹傑這隻蒼蠅偏偏還就認準了志文身上有縫,那張嘴基本上開動了就停不下來。如果說志文和他爸都屬於能諞型的,那曹傑的嘴就屬於閉著眼“瞎諞型”的,除了拍馬屁就是炫耀自己舅舅是供應科保管,志文真不知道這樣的人是怎麽能安心下井,並在一線工作的。志文並不敢把重要的工作留給曹傑,生怕這家夥給大家帶來麻煩,從性格和工作態度上,志文就已經對他打了負分,所以曹傑基本上就是在乾點輕松的活混攤子,出工的效率還不如個二線職工,簡直來工作面就是為了混個高點的工資。
而在曹傑眼裡,他感覺自己已經把志文牢牢吃透,志文這個新來的班長對自己根本無從下手。志文既不能伸手去打笑臉人,又不能得罪自己這個關系戶。所以說,就算自己在工作面隨便混混,偷懶乾點小活兒,他也不能把自己怎麽著了。其實,曹傑想錯了,錯把志文對他的“置之不理”以為成了對自己的“得罪不起”,以為自己的舅舅能“呼風喚雨”,其實也只是“欺軟怕硬”而已。
志文眼睛緊盯著前方的煤層,被一刀一刀采掘下的煤炭,順著刮板運輸機被帶到機頭,由轉載機源源不斷的送到采煤隊的皮帶上,再乘坐機運隊負責的采區皮帶,晃晃悠悠地經過很長的距離,最後掉入煤倉。志文看著這些被采掘下的煤炭,仿佛就看到自己的工資也在不停的變幻出來,也只有靠這一塊塊黑煤炭,自己才能搬進窗明幾淨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