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了一夜,二班的人眼巴巴地盼著下班,直到三班的人員前來接班,兩班的驗收員互相交了底後,大家寒暄了幾句便拖著水鞋,向井口的方向走去。大家走在漆黑的巷道裡,曹傑故意嚇唬膽子有點小的馬俊輝,把自己知道的鬼故事修改渲染了一遍,變成了“井下鬼事”。為了達到更好的效果,曹傑把頭燈從安全帽上摘下來,放在下巴的地方吐著舌頭拍了馬俊輝一下。馬俊輝一扭頭嚇得魂兒都飛出去兩三米,惱羞成怒地一把就掐住了曹傑的脖子,握著小南瓜一樣大的拳頭要砸這王八蛋。志文吼了一聲,控制住情緒後說到:“你倆這鬧甚呢?不知道要注意安全?曹傑,把你娘的頭燈跟我安回去,耍猴呢?”
馬俊輝像見了家長一樣委屈地說:“班長,他講鬼故事嚇我。”
“班長,我就是開個玩笑,結果這小子還想殺人嘞。”
“我沒想殺你,我就是害怕。”
“行啦,倆大老爺們別嘴碎的和老娘兒一樣。曹傑,你瞎嚇唬啥?想嚇唬人就自己死裡面,逼真一點,變成死鬼了想嚇唬誰就嚇唬誰。你也是,白長個大個子,一點也不爺們兒,別說鬼了,人都要欺負你。倆人要是還不服氣,等會開完班後會去院裡打一架,行不行?”
被志文的一頓呵斥,二人誰也不再吭氣,但是曹傑心裡開始記恨起志文,心想:媽的,新來的還敢罵我?別說是班長,就是隊長又算個球。雖然心裡罵得比誰都狠,面上卻十分服軟。坐到罐籠裡,曹傑對志文的批評表示接受,又做了一通深刻的自我檢討,看著曹傑一臉誠懇的樣子,志文沒法繼續再說什麽,也對自己剛才過激的言語表示道歉。
來到地面,大家打卡去燈房交燈,還好不是王國平媳婦上班,不然又要問彩鳳的分數了。大家在開班後會時,趙福明拿剛才曹傑、馬俊輝的事情作為負面典型提出嚴厲批評,再次強調了井下安全規范條例,罰二人抄寫條例各一遍。由於此刻已是凌晨,會上趙福明也就長話短說,讓大家趕緊換了衣服洗澡休息。
此時澡堂的水有些涼了,志文就在淋雨頭上隨便衝了幾下,把頭上和身上的煤灰用肥皂洗了洗,隨便搓了兩下就算是洗過一遍了。志文本打算拿著衣服去找馬國斌換衣服,結果穿上褲衩後發現值班室內老師傅已經睡著了,他只能飛快地跑回更衣區,以最快的速度穿好毛衣毛褲,把裡外衣服隨便掖了兩下,趕緊跑回家睡覺去了。
其實,志文下四點班是回家最快的,畢竟洗完澡出來就已經凌晨兩點多了。出澡堂門,志文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一來是為了暖和暖和,二來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在礦上流傳這麽個說法,人身上有三把陽火,一把在頭頂,兩把在肩頭,晚上走夜路的人有時候容易被鬼盯上,特別是像志文這種礦工,在井下三班倒的工作制度,很難曬到太陽,身上的陽氣也不是特足。尤其在凌晨之後,礦工們更容易招惹些不乾淨的東西。最可怕的就是十圪節煤礦在建國之前是被日本人霸佔的小煤窯,當時的開采條件和安全設施都很差,死在裡面的中國礦工數量不少,即使是受了重傷的礦工也不會得到醫治,都被日本人直接拋屍扔入坑中,坑內的場景可想而知了。所以,礦上至今流傳著“萬人坑”的故事,這也是礦工們都知道的事情。
志文看著人高馬大的,其實一隻老鼠都能把他嚇得跳起來。在井下,如果曹傑敢那麽嚇唬自己,志文應該已經把對方打的見血了。
點上一根煙,雖然前面只有黃豆大小的光亮,但也能給人提提陽火。志文家住在鐵道兩旁,想回家必須經過醫院的和機修廠倉庫間的鐵道,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喇叭狀的過道,通道間的風稍微吹的大一點,兩側的梧桐樹就會晃動並沙沙作響,再配上醫院病房偶爾傳出的病痛哀嚎聲,真的令人不寒而栗。 志文以最快的速度埋頭往前衝著。就在這時,鐵道兩側突然閃出一個黑影,手裡拿著東西就站在路中央,志文嚇得大罵到:“你xxxx的,站路中間吃屎了?你爹弄死你個狗日的。”對方黑影也是嚇得不輕,哎呀一聲,嚇得手裡的東西直接掉在地上,順著鐵道的坡滾了下來。
一般說,遇見鬼的話,大罵髒話能嚇跑鬼,但是志文這一頓罵,顯然是把對方也罵的虛了,幽幽地問了句:“志文哥?”
聽到對方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志文按住狂跳的心繼續罵著:“你個屌貨是誰嘞?半夜不睡覺瞎你媽遛達甚嘞?”對方順著坡慢慢地往下走,試圖把掉落的東西撿回來。志文壯著膽子走進裡一看,才認出對方是送飯的小凱,旁邊也正是小凱家的門。志文這才松了口氣,輕輕地捶了他一拳,緩解一下剛才被嚇個半死的尷尬。小凱也委屈地解釋,說自己半夜發現尿盆滿了,就起床倒尿盆,結果自己也被嚇得連尿盆也扔了。
倆人各自摁著狂跳的心臟回了家,被這麽一嚇,志文是睡意全無。回到家裡,志文躡手躡腳的脫了衣服,看了看爐子裡的火燒的正好,就在外屋把毛衣毛褲都脫了,僅剩下一個褲衩背心,抱著一堆衣服進了裡屋。把衣服放在床頭的椅子上後,看了看旁邊熟睡的母子倆,志文飛快地鑽進了被窩。通過小小的窗戶望著窗外,外面是漆黑一片,志文再也不想住在這個破房子裡,一天也不想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彩鳳問志文昨晚去哪了,怎麽褲腿上一股子尿騷味。志文就把昨晚被小凱嚇了一跳的經過複述了一遍,笑得彩鳳都直不起腰來。看到媳婦笑得這麽開心,志文一臉的鬱悶,自己剛換的褲子就被小凱弄上尿。
此時,國斌家媳婦也是一大早就催他吃完飯了趕緊去上班,畢竟這是馬國斌調到招待所上班了。為了不丟人,她昨天下午去百貨商店給國斌挑了一件像樣點的的衣服,再讓他去巧玲那理了理發,整個人打扮的精幹了一些。今天的馬國的精氣神十足,像立馬變了一個人樣子,還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馬國斌被媳婦打扮好以後,精神飽滿的出了門。鄰居碰見他都是一臉驚訝,笑著說:“老馬,你這是準備結婚去呀?小夥兒今天打扮的這麽精乾嘞。”馬國斌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眯眯地點了點頭。他出了巷子直接向左拐了,因為十圪節招待所的位置在供應科的東側,所以上下班的路線從此就要換了。從此以後,他基本上就告別了以往坑坑窪窪的鐵道小路,只要沿著這條又寬又平的大馬路直溜溜走就行。
一路上,深秋的寒風撲面而來,馬國斌感覺自己精神抖擻,就像從大蒸籠裡拿到窗戶口的饃饃一樣,不再松垮囊軟,有了幾分嚼勁兒。采供科的外牆上繪製著各種礦山設備的廣告,隨著腳步的不斷前進,像看膠卷的膠片一樣瀏覽著牆上的畫面。
走到末尾時,正好有三四個工人推著梯子在畫著錨杆的宣傳畫,馬國斌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從小就喜歡畫畫,可是家裡太窮根本買不起蠟筆,只能用燒黑的木棒在大白牆上畫,因為這事他沒少被家裡打。念初中的時候,美術課基本被語文和數學所代替,想畫畫的時候也只能是看著年畫或者煙盒上的包裝來臨摹。馬國斌自從看見牆上***的畫像,他就夢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畫出這種水平。可惜夢想終究不能實現,初中畢業就沒繼續念書,直到來十圪節煤礦下井都再也沒動過筆。也正是剛才看到工人畫牆體廣告的瞬間,再次觸動了他兒時的夢想。此刻,馬國斌卻沒有繼續畫畫的念頭,只是暗自決心不讓冬梅再受自己這份苦,絕不能因為家裡沒錢就放棄她的夢想,如果閨女也喜歡學畫畫,自己砸鍋賣鐵也要幫她完成夢想。
十圪節招待所的大門並不衝南開向馬路,而是選擇把大門開到了居民區內衝西的位置,而是將客房部設在了朝南向陽的地方。具體是什麽原因?可能是因為建設選址時,考慮到馬路與兩側有一定的坡度,為了避免車輛上下坡時直進直出造車事故,所有有了現在的設計。不過也有一種比較玄乎的說法,說是當時在建招待所的時候,有人和領導講大門直衝馬路容易犯衝,染了煞氣,領導本人也比較熱愛中國傳統文化,所以就經過大師指點,將招待所的大門設計成了現在這種模樣。
馬國斌昨天進進出出招待所不下五次,現在讓他再去尋那所長,已經是輕車熟路了。他走進招待所樓裡,門口的小姑娘甜甜的叫了一聲:“馬師傅。”這一聲叫得他小心臟裡酥酥麻麻的。畢竟以前他在澡堂上班的時候,只有一些大老爺們叫自己“小馬”“老馬”“馬國斌”,突然被小閨女嬌滴滴叫了一聲“馬師傅”,他都有些不適應了。馬國斌尷尬地笑了笑,指了指所長辦公室的位置就趕緊轉身離開。來到所長辦公室前,馬國斌輕輕的敲了敲門,等所長喊了請進後,馬國斌陪笑地推門擠了進去。
“領導,我又來麻煩你了,這第一天上班也不知道具體乾點啥工作,咱也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以後還得麻煩領導多批評指導嘞。”馬國斌站在所長面前憨憨地笑著說。
“哎呀,是小馬呀,快坐快坐,咱以後都是兄弟們嘞,講那些客套的是弄甚嘞,以後叫我老哥就行啦,別跟其他人一樣圪虛虛的。”所長讓馬國斌坐下,順手拋過來一支好煙,馬國斌趕緊接過來。當他準備掏出火柴的時候,所長已經用打火機點著了手裡的香煙,深深的吸了一口後並沒吐出,而是閉著眼睛靠椅背上,若有所思的感受著煙草在體內遊蕩,慢慢地從牙縫裡擠出剩下的煙霧。
“小馬,閆礦長之前不是和你說過了嘛?讓你來所裡的餐飲部上班。其實,那是閆礦長在照顧你嘞,你以為是個人就能去那個地方?有多少人盯著這塊肥肉嘞你知不知道。咱都是兄弟也沒有什麽可隱瞞的,在閆礦長和我打電話之前已經有四五個領導和我打過招呼了,最後也是咱們閆礦長把這個事兒給你頂住的。”
聽到所長這麽說,馬國斌這才知道原來招待所的餐飲部是這麽的吃香,可自己是何德何能弄到這個位子呢?難道就是給閆礦長剪了一次腳趾甲?
嗯,是的,閆礦長就是從馬國斌給自己了剪腳趾甲以後便對他有了好感,覺的這個人精明能乾,適合在餐飲部這種考驗人情商的崗位工作。馬國斌出身一般,本身又是外來戶,在礦上也沒有什麽關系和門路。而且閆礦長的舉手之勞都能被馬國斌銘記在心,說明馬國斌是典型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所以閆礦長覺的把他當成身邊人來培養再好不過了,畢竟以後自己人好辦事嘛,這馬國斌顯然就是不二人選。
馬國斌謙虛地望著所長,挺了一下腰板,來減輕上半身對肚子的壓迫,咽了一口唾沫說:“所長,這裡頭有什麽門道呀?能不能給咱稍微點撥點撥?”
“點撥談不上啊,只是告訴你這個餐飲部工作說好乾也好乾。說不好乾它還真不是誰也能乾的了的,既然閆礦長看上你了,就證明他相信你有這個能力乾好。咱們招待所一般不對外經營,當然也會有些例外的,主要還是以招待一些外面來參觀學習的兄弟單位,或者是一些上級檢查的領導。餐飲部就是負責招待大家吃飯的,協調好前廳和後廚,每天都統計一下當天收支情況,就是這麽個簡單的事情,餐飲部的小邱會協助你一起工作。”
“領導,我用不用去買菜或者打掃餐廳什麽的?”
“哈哈哈哈,你以為我們餐飲部就缺個買菜做飯的,缺個服務員?閆礦長是讓你來這管人嘞,管餐飲部的,你這還準備親自去後廚顛杓嘞?”所長被馬國斌提出的問題給逗樂了,隨後叫來辦公室的小袁,讓她領著馬國斌去餐飲部報到。
馬國斌跟著小袁出了所長的門,小袁穿著一身職業西裝在前給他引路,剪裁合體的西服勾勒出小袁動人的曲線,馬尾隨著“噔噔噔噔”高跟鞋的聲音來回擺動著。一股十分明顯的香水味撲面而來,馬國斌忽然發現,女人就應該有個女人嬌柔嫵媚的樣子。穿過院子,二人來到東側的餐飲部,小袁找到了小邱——邱霞,和她說明馬國斌就是新來的餐飲部負責人,小袁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
由於現在還是上午九點,餐飲部也是剛送走最後一波吃早餐的客人,現在正收拾碗筷準備中午的接待工作。看到新來的餐飲部部長來報到了,大家在邱霞的招呼聲中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來前台集合報到。為了不給新來的領導留下壞印象,所有人都急匆匆的站好了隊伍。穿白大褂的基本都是男性,只有三名年紀大點的女人。剩下穿服務員裝束的基本男女對半,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閨女和後生。邱霞穿著職業西服裝,一雙黑亮的小皮鞋,可以看出她還算是個管理人員,比其他人高一級別。
馬國斌很少和這麽多人講話,就是在澡堂隊裡,自己的隊長也沒管過這麽多的兵。他咽了口唾沫,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放在褲腰帶扣眼兒的位置上,硬生生的說:“這個,今天我是第一天來到咱們餐飲部, 很多工作還不是很熟悉,希望大家以後能多批評指正,協助我共同做好咱們餐飲部的工作。”馬國斌說完這句,大家紛紛拍手鼓掌,等了半天不見馬國斌說第二句話,現場突然有些尷尬。馬國斌看了一眼邱霞,邱霞瞬間明白馬國斌的意思,就讓大家各自回到崗位忙自己的事情。
馬國斌見眾人散去,就問邱霞:“小邱,咱們餐飲部有多少人呀?”
“部長,咱們前面一共十三人,站台的兩人,領班的一個,傳菜的四個,服務員六個。後廚炒菜的有一個大工,倆小工,切配打荷的有兩個,還有兩個是洗碗摘菜的,一個買菜的,一個是打雜的。今天除了一個服務員請假外,都全部到齊。”
“那咱這能裝下多少人啊?”馬國斌環視著餐廳的四周,繼續問著邱霞。
“一共包廂有五個,大桌有十張,小桌有六張,最多我們同時招待過二百一十來人。”
馬國斌很難想象二百多人同時塞進這餐廳會是個什麽樣子,他模糊地記得自己結婚時在村上支大鍋飯的場景。一群人亂得就像在食槽裡搶吃的雞一樣,人人手裡端著碗,伸著脖子看著大師傅做飯,一鍋的燴菜不到七分鍾就能見了底,而那時應該還不到二百人吧。來到礦上,除了在食堂見過礦工們擠在一起吃飯,馬國斌還沒見過這麽大的陣仗嘞。剛才被邱霞這麽一說,他頓時對二百人集體吃飯有了興趣。
面對裝潢豪華的餐廳,馬國斌突然不知道該繼續問邱霞點什麽,就讓她去忙手頭的事情,自己到餐廳內外閑著遛達遛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