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餐飲部這幾天,馬國斌發現在這工作就是自己吃飯、準備客人的飯、自己再吃飯、再準備客人的飯,每天就是這麽被一個“吃”字所貫穿。俗話說:民以食為天,可是在這裡,“吃”不僅僅是一種生理需求,更是一種社交方式,一種工作的狀態。只不過馬國斌的工作就是伺候別人“吃”的,被擺在了明處。而其他人把原本的工作變成了伺候別人”吃“,卻只能放在暗處。
一般來說,餐飲部的早餐很簡單,主要為住宿的客人們準備,每天住宿部的同志也會提前打招呼。中午的接待任務相對緊張一點,十圪節作為全國煤炭企業的一個典型煤礦,經常有慕名而來參觀學習的外地客人,所以中午這頓必須要招待好,招待得有特色,是考驗餐飲部的重要時刻。晚上,才是招待所餐飲部的工作重點,考慮到中午喝酒會影響到下午的工作,所以晚上這頓飯便成了大家溝通工作,洽談業務的最佳時刻。
從六點開始,包廂陸陸續續得被佔滿,邱霞陪馬國斌在門口迎接著一波又一波的客人,一來可以像大家介紹一下新來的餐飲部部長,二來可以幫助馬國斌認識並融入這個圈子。如果說老馬以前喝酒是愛好,那麽他現在喝酒則慢慢變成一種工作。有人說,把自己的愛好當作工作是幸福的,但把握不好的話,這份工作可能會從此毀了你的愛好。
馬國斌在經過包廂時,會被喝大的客人拖進去灌幾杯,喝來喝去就把他喝懵圈了。雖然他酒量還算不錯,但是以前他還真沒這麽空腹喝過幾次,由於亂七八糟的白酒、啤酒、葡萄酒都灌進了肚子,他忍不住得退回辦公室休息休息,此刻不想再提半個“酒”字,更別說聞到酒味了。
趴在辦公桌上沒有二十分鍾,邱霞過來看看馬國斌好點沒有,順便通知他一聲領導們要出門走了。馬國斌揉了揉太陽穴深呼一口氣,勉強地和邱霞回到大廳。今晚酒場上的幾乎都是領導,不是這個主席,就是那個科長,一圈下來馬國斌隻記住了幾張人臉,至於姓甚名誰在哪兒高就,他是一腦子的漿糊。酒足飯飽的一行人見馬國斌出來了,就熱情地打著招呼,一群男人互相發煙點火,來完成今晚最後的一道社交程序。大家握手或是擁抱,以手裡的煙頭為證,發誓以後大家都是異姓兄弟,以後不管啥大事小事,吱呼一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送走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大家姿態百出。有高聲喧嘩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春風得意的,有酩酊大醉的。馬國斌發現一群人中,越是清醒的,往往職位越低,而被前簇後擁的,往往臉上醉意很濃。出了餐飲部,一些人被扶進車了,一些人則轉身拐向了住宿部,剩下的消失在門口昏黃的路燈下了。
“馬部長,咱們等會兒也開飯了,你休息會吧,這有我們呢?”邱霞在背後說著。
“今晚上他們吃了多少呀?”
“我等會把今天的單子總出來就給你。”
“你們平時就招待這麽多人嗎?”
“還好吧,咱們不就是乾這個的嘛。”
以前,馬國斌覺得看澡堂是特無聊、特別拴人的工作,可幹了兩天他發現,這餐飲部才是無聊又拴人的地方,至少在澡堂乾完固定的活兒就能交接下班。可現在沒人能接自己的班,若是客人一直不走,自己什麽時候下班還真沒個點。以前打馬國斌掃澡堂是身累,而現在他是活生生得心累。站在門口的大鏡子前,他看了看自己的樣子,頹廢,
無神,頭髮油膩,大腹便便,他很難想象自己二十年後的樣子。 “快來吃飯啦!”倆服務員從後廚端著燴菜來到前廳,馬國斌回過神招呼其他人趕緊去幫忙,騰出三四張空桌,大家拿出自己的飯盒盛飯。他從前台拿出自己的飯缸,發現樓上有兩個服務員拎著不少酒瓶從包廂出來,就趕緊招呼她們先下來吃飯,完了再去收拾。看著箱子裡大大小小的一堆酒瓶,馬國斌探頭晃了一眼,四個白瓶,十幾個綠瓶。
燴菜,馬國斌吃過很多種,除了小時候家裡做過,別人家辦事,礦上的食堂,他幾乎都吃過,但所有的味道都不如今晚的這碗燴菜香。問了大師傅他才知道,為了盡量不讓剩菜隔夜浪費,就把這些做成大家的員工餐,來個一杓燴了,這也算是節約的一種方式吧。可能是因為剛才喝酒又在門口吹了吹風,一向能吃兩碗燴菜的馬國斌居然沒了胃口,只是簡單地墊了兩口就早早結束了戰鬥。
“小邱,看看還需要我做點什麽?”馬國斌找到正在吃飯的邱霞,在下班前確認下自己還需要做哪些工作。
“哦,馬部長,你在今天的單子上簽個字就行,這些就是我剛剛總出來的。”邱霞放下碗筷,從前台後面抽出一個夾子,裡面把每桌的情況都登記清楚了。馬國斌看著一堆堆的菜名,後面跟著一個個的數字,心裡不斷地重複著兩個字:媽的。每一張單子都有人簽字,邱霞也已經在另外一個文件夾備注過了,現在只需要馬國斌簽字確定他知曉這件事就行。
“每桌結帳是不是都簽字就行啦?不用見現錢。”
“那可不嘛,都是先簽了字隨後報就行啦。反正都是自己人,偶爾對外招待才可能見到錢呢。”邱霞笑著說。
馬國斌歎了口氣,龍飛鳳舞地在後面簽了自己的名字,隨口說了句:“王八吃鱉。”
忙完一天的活兒,馬國斌從前台下拿走自己上午買的菜,晃晃悠悠地地出了餐廳。同樣,走出招待所大門的時候,接受了居民樓下遛彎人群的目光洗禮,他能感覺到背後人們的指指點點。仿佛只要是從裡面出來身上沾著酒味,都會引起他們的無限聯想。馬國斌很無奈,因為他以前和這群人想的一樣,到底是誰錯了?又好像誰都沒錯。
本來腿就不舒服的馬國斌在喝酒後走得更慢,胃裡的情況比腿上更糟糕,終於到印刷廠門口時撐不住了,扶著一顆老槐樹大口大口地吐著。嘔吐的食物倒灌衝進了鼻腔,馬國斌眼淚止不住得流了下來。直到吐得地上一大攤,胃感覺舒服了一些。他掏出手絹擦了擦眼淚,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鼻腔裡異物重新吸回嗓子,一口痰把嘴裡的髒東西都吐了,這才消停下來。他發現,這比在澡堂乾活兒難受多了。
回到家裡,馬國斌媳婦趕緊接過他手中的菜,趕緊倒了一杯熱水,安頓他坐下休息休息,冬梅也十分有眼色地寫著自己的作業,悄悄地用一隻手捏住了鼻子。
“怎又喝酒了?和誰喝的呀?你這是招待所招待誰去了?飯店服務員啊!”“這菜不錯啊,是從招待所拿的?”“我以為你去招待所上班也和冬梅她們老師一樣,八小時工作時間,中午給你做的飯你也沒回來吃,晚上給你熱了熱結果你還沒回來,現在還在鍋裡嘞”“你倒是說句話呀,不能喝就別喝,醉的和死人一樣。”
在國斌媳婦不停地叨叨下,馬國斌成功得又吐了,冬梅趕緊拿上作業跑到了,媳婦不停地給他拍著後背,徹底吐乾淨以後,把他重新扶在椅子上。國斌媳婦出去用鐵鍬鏟了一堆煤灰鋪在嘔吐物上,等煤灰把液體吸乾後,用鐵鍬在鏟到了門外垃圾堆上。雖然嘔吐物處理乾淨了,可狹小的屋子裡全都是那股子味道。天氣冷又不能開大門窗,只能打開門上的小窗戶透透氣,不冒冒這股子味兒,娘母倆非得熏吐了。馬國斌雖然靠在椅子上不吱聲,可全都看在眼裡,雖然在招待所幹了不到三天,可為了改變生活,他必須變,變得能適應這個圈子。
“冬梅,爸爸以後把你和你媽接到大房子裡住。”
國斌媳婦被馬國斌突然說的話給嚇了一跳,這突然冒出一句話,弄得冬梅也癔症了。“爸,你沒事吧?”冬梅從床上蹦下來摸著馬國斌的手說著。馬國斌眯著眼看著冬梅的笑臉,忍不住用手摸著閨女的頭,心裡很不是滋味,為了這個家,為了可愛的閨女,自己不能瞎活呀。他撐起椅子的扶手,深呼吸了兩下看著母女倆笑了。
“你這怎了,黑夜回來跟上鬼了?”國斌媳婦過來就要打他的臉。
“放屁嘞,我這不是好好的?剛才喝酒以後被風吹的撇著了,吐乾淨感覺好多了,等會給我扎一扎下巴和眉心,要不還頭疼嘞。”馬國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行,只要你好好的,咱怎都行啊。”
“菜是我上午去市場買的,以為中午能回來,結果一堆事兒,真的比我在澡堂看澡堂還麻煩嘞。不過,為了能早點從這搬到新房,這算個啥。以後不會讓你娘母倆跟上我繼續過苦日子了。”老馬說著說著就動情了。
“你個八毛,喝多了就開始諞個沒完了。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咱們家能平平安安的,我和閨女就高興了。”國斌媳婦嘴上罵著他,心裡卻也是甜甜的,帶著酸味的那種甜。
一輪明月早已掛上枝頭,立冬後的夜晚寒風颼颼地刮著,穿過小巷子後發出更為尖利的聲音。梅禧躲在媽媽懷裡,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小眼睛盯著窗戶外面,彩鳳把他摟在身邊,一個接一個地講著故事,身上蓋了兩床被子才勉強覺得不那麽冷了。聽著媽媽柔和的聲音,梅禧的小眼睛慢慢地閉上睡著了,彩鳳吞了口唾沫歇歇嗓子,腦子卻又開始不停地假設著領導可能問出的問題,提前準備好自己的答案。領導到底要問什麽?她自己也不清楚。窗外的風聲時小時大,彩鳳聽得有些昏昏欲睡,眼皮再也支撐不住的時候,她爽利不去亂想了,把命運交給老天爺得了。
“吱……”,半夜,彩鳳迷迷糊糊地聽見了門被推開,一股子冷風隨之也吹了進來,聽見往茶缸裡倒水的聲音,她估計是志文下班回來了。一陣叮鈴咣鐺的聲音後,一股子濃濃的肥皂味出現在枕頭旁邊。彩鳳累得懶得再睜眼,改變了一下睡姿,臉朝牆的方向繼續睡了。志文看到彩鳳睡得這麽踏實,也就不忍心去叫她,畢竟明天她還得去坐車去朱家堡辦事,作為她的男人,自己沒辦法去幫上一點忙兒,心裡也挺不好受的。可志文除了會下井,他還真的不知道自己還會乾些什麽,只能是埋頭乾活。志文此刻啥也不想去說,不想去想,不出兩分鍾便打起了呼嚕。
彩鳳一夜都沒睡踏實,除了無法忍受志文的呼嚕聲外,就是分配工作的事情鬧得頭疼。起床後,彩鳳發現志文已經給自己準備好了熱水洗臉,牙刷上也擠好了牙膏,心裡覺得挺開心的,也就不再那麽埋怨志文不管自己。怕誤車,她一邊刷牙一邊盯著表,還得盯著點窗外。沒多少功夫,就見梅海旺從巷子口疾走進來,彩鳳趕緊給公公打開門。
梅海旺一心想著小孫子,進門就先看看孫子在幹啥,結果被志文噓了一聲,向床上指了指,這才發現小家夥還鑽在被窩裡呼呼大睡。梅海旺讓倆人放心上班,自己先去火爐邊上暖和下手,怕等會兒給小孫子穿衣服時手太冰涼,讓梅禧著了涼氣。彩鳳顧不上招待公公,洗漱完趕緊拿上自己的相關材料飛奔到車站。
這個時間段,孩子們基本都在被窩裡,但是跑山的職工們都早已擠在車站等著礦務局的循環車。循環車是XX礦務局內部的通勤車,它每天早晚都會相向行駛,路線主要圍繞的還是礦務局下屬的幾個煤礦和電廠、化工廠等,成了跑山職工們上下班的首選。
為什麽被稱為“跑山”?是因為十圪節周圍幾個礦的獨特地理位置,基本就是上山下山的路,有些職工的工作單位和居住地不一致。所以說,跑山是一種常態。彩鳳這次去勞資處就是想詢問一下,自己的工作單位能不能從供電處調到十圪節,不想以後每天“跑山”,過著早出晚歸的生活。
聽到循環車在十圪節大坡下的轟鳴聲,就知道循環車即將要到站了。人群瘋狂地追著車的前後兩個車門,直到車輛停穩大家才停下腳步。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盯著車門,偶爾車上有熟人會熱情地打著招呼,給車下的人提前先佔了座位,吃上一顆定心丸。“哢嚓”車門打開,上車下車的人群形成了對抗,司機看到互不相讓的兩股勢力在決鬥著,氣憤地按著喇叭警示人群,“先下後上懂不懂?”聽到司機這一嗓子,下面等車的人才終於消停了一點,但大家還是死死地盯著下車的人。直到最後一名乘客下車,大家一窩蜂地拚命往上擠著,這時不分男女老少,老弱病殘,因為誰也不願意因為擠不上循環車而遲到被罵。彪形大漢們在這場擠車活動顯得十分具有優勢,身形不高的彩鳳立刻被淹沒在了人群當中,最後戲劇性的被後面的人給推了上去, 看到空座剛準備坐下,就被旁邊的人一隻手按住座位,說是有人佔了,一連試了三次才找到一個三人一排的位置。
等車輛行駛開時,車內已經擠滿了人。煙味、酒味、臭鞋墊味、頭油味、香水味、洗衣粉味、抹臉油味,各種各樣奇怪的味道都充斥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對氣味特別敏感的彩鳳一直想吐,還好她沒有來得及吃早飯,不然真的就會憋不住了。車輛在爬上前山大坡時燒了不少柴油,終於在下後山坡時把油省了出來。經過連續幾裡的盤山坡時,司機毫不減速,一路狂奔而下,嚇得好多人的心都提在嗓子眼了。司機盡顯自己的高超車技,站著的乘客七倒八歪地緊緊握著欄杆,好不容易下了十圪節大坡,路又開始變得坑坑窪窪,售票員夾著賣票的盒子使勁擠在人群當中,從車頭到車尾來回穿行著。隨著一路的前行,循環車把肚子裡的人全部排在了廠礦的候車點,到朱家堡時,車上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了。
被顛簸了一路的彩鳳終於忍不住了。下車後,她蹲在樹旁乾噦了兩下,回頭看了看開車的司機,居然還是個女的,她在心裡為這個女司機豎起來大拇指。等她胃裡舒服了一點後,她直起腰來緩了緩,看著周圍騎自行車上下班的男男女女,她都快忘了自己騎自行車的樣子了。
看到斜對面大商場前的早點小攤,她覺得自己還真有點餓了,於是轉身在攤前要了一份豆腐腦和四根油條。一些系著紅領巾的小學生也同樣擠在攤子旁吃著其他早點,看著他們的樣子,彩鳳能想象到梅禧長大是個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