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茗茗做了一個夢。夢裡,她擔著一捆柴木走在一條蜿蜒崎嶇的山路上,山很高,抬眼望去,雲霧繚繞,根本望不見山頂,只有一條銀鏈似的瀑布不知從何處飛流而下。瀑布下,松樹旁,一個廣袖逸服的男子正在優雅自得地彈著琴。
這琴師莫非是伯牙?莫茗茗再低頭看自己的裝束,那麽我不就是鍾子期?
高山流水遇知音?
見她駐足,“伯牙”抬起頭來,赫然是徐隱的臉。哪怕這只是一個夢,也讓莫茗茗覺得有點囧,偏偏那“伯牙”還不停地催促她:“說呀!”
“說什麽?”見她不解,“伯牙”徐隱頗有些羞惱,隻得自己晃著腦袋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不等莫茗茗反應,那“伯牙”徐隱立馬站立起來,抱起琴欲摔:“子期已死,世上再無吾之知音,要琴何用?”
莫茗茗慌得撲向前去想要阻止他,卻一腳踩空,恍若跌落懸崖。一陣劇痛襲來,她驚叫一聲,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茗茗,快醒醒,醒醒呀!”徐隱拍打著她的臉,聲音急切而害怕,見她終於睜開眼睛,他焦慮的心這才稍稍放下。“怎麽樣?哪裡受傷或者哪裡覺得不舒服?”
“血。”莫茗茗說。
“流血了?哪裡?哪裡?”徐隱驚慌失措。緊急碰撞下安全氣囊已然打開,徐隱目光所及並沒有看到莫茗茗有明顯的傷痕,但聽她說到血,他不由十分緊張。
“不是我,是你臉上有血。”莫茗茗說。
徐隱頓時放下心來:“你沒事就好,我這小傷不要緊。”
“先下車再說。”旁邊站著的兩三個男子皆道。
莫茗茗被徐隱從車上扶下來時,整個人都還是懵的。“怎麽了?”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徐隱呼出一口氣,道:“我們被後面的貨車追尾了,萬幸沒有傷亡,只是今晚有點麻煩,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去。”
聽起來似乎不算太糟糕。因為發生了事故,前後有幾張車的車主都熱心地停下來幫忙。很快,有兩個人圍著他們的車繞了一圈後又走到他們身邊,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子嘖嘖道:“你們命真大,隻距離這麽一點點……”他用手比了比距離,約莫兩厘米多的樣子。
距離這點點怎麽樣,那男子沒說,但莫茗茗回頭一看,便知道他說的什麽意思,因為整個車的後座都被撞壓得不成形狀,而若非反應及時,恐怕連駕駛座都無法幸免。
假如沒有徐隱,她原本打算坐後面的,想到這兒,莫茗茗臉色一白,不免一陣後怕,身體不自已地顫栗起來。
察覺到她的不安,徐隱頓時緊張起來:“怎麽了?哪裡不舒服?”
身旁一個胖胖的男子對那戴眼鏡的男子道:“看你把人家姑娘嚇得!不幸中的萬幸,沒傷到人就是最好的。”說完,他又指了指蹲在旁邊的一個人說:“不過,那也是個命大的。”
茗茗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個瘦弱的、正瑟瑟發抖的身影,此刻,他低垂著頭一聲不吭,努力將自己蜷縮起來,似乎這樣就能抵抗來自身體的恐懼和害怕。
“我還好,他怕是嚇壞了。”茗茗蒼白著臉道,“是貨車的司機嗎?看起來年紀不大的樣子,估計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吧。”
徐隱望著懷裡的人,見她平安無事,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聽見她還有閑心擔心別人,不由有些失笑:“你心挺大啊。
聽你這口氣,好像自己經歷過一樣。” 茗茗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妖怪,好半天才道:“心大的人是你吧?我怎麽覺得你一點也不害怕,不緊張?”
徐隱歎了口氣,苦笑道:“誰說我不害怕?剛才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也嚇壞了,再加上你一直沒醒,可真急死我。”
這份來自異性的直白赤裸的關心讓她不由心裡一暖,她有些失神地看著徐隱英挺堅毅的臉,麻木已久的心似乎有了一絲悸動。
徐隱又道:“不過我終歸是個男人,再怎麽害怕也得藏著點,否則多沒面子。”
茗茗聞言有些失笑,心情一松,這才發現自己一直被徐隱護在懷裡,頓時面赤耳紅起來,小聲道:“我沒事,就是覺得腿麻使不上勁,你把我扶到那邊就行。”
徐隱點頭,安置好她後便回到車那邊跟那幾個車主交談道謝去了。
不一會,那些熱心的車主都各自先走了,徐隱走到莫茗茗身邊道:“我已經報了警,聯絡了保險公司,現在只有等。真是抱歉,讓你遇到這樣的事。”
莫茗茗搖搖頭:“誰也不想這樣,又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覺得抱歉。事實上,我還要感謝你,要不是你讓我坐前面,我現在估計……”她聳了聳肩,“想想挺後怕的。”
“確實。”徐隱看著遠處夜色沉沉的天空,幾顆暗淡的星星忽明忽亮,想及他們剛剛與死神擦肩而過,不由心有余悸。他從身上掏出煙和打火機,朝莫茗茗晃了晃,“介意嗎?或者,來一支?”
“不用,你隨意。”莫茗茗搖頭婉拒。
“你身上的香水很好聞,有名字嗎?”徐隱點燃了煙,狠狠吸了一口。
“啊?”莫茗茗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驚愕地望著徐隱,若非之前徐隱給她留下的印象實在太好,她都快懷疑說這話的人不是一個浪蕩子就是一個登徒子。然而徐隱的樣子再正經不過,仿佛他說的只是“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話。
“我從小就對氣味特別敏感,別人用大腦記憶,我覺得自己是用鼻子。”在徐隱三十多年的生命中,像這樣有著濃烈訴說欲望的時刻屈指可數,尤其是面對的還是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女子,然而他並不想壓抑這份欲望,更不想深究自己的反常是因為劫後余生的慶幸,還是源自對對方的莫名好感,亦或是一份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蠢蠢欲動的期待?
他並未看她,但他能感受到她的視線穿越渺渺白煙落在他的身上,他在腦中迅速地組織著語言,想要找到可以把那些曾經縈繞在心中多年感受形容出來的準確文字。“可能是因為我小時候在寺廟裡待過幾年的緣故吧,我特別喜歡檀香的味道,每次聞到心裡都覺得無比安寧。”
短短的一句話,他說得極慢,往往一兩個詞之間需要停頓好幾秒,莫茗茗能感受到他心底的起伏,以及那些語言中的隱隱試探,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不需要說任何的話語,只要靜靜聆聽就是對他最大的尊重和鼓勵。
果然,徐隱之後的語速慢慢快了起來,情緒似乎也舒展了許多,他彈了彈煙灰,略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了下去:“後來慢慢長大了,發現自己對氣味很敏感,一所城市、一座建築、一棵樹、一朵花,甚至是一個人,總覺得它們都有獨特的屬於自己的味道。有的讓人安心,有的讓人厭憎,有的讓人喜悅,有的讓憂傷……”
“然而最喜歡的還是寺廟裡的檀香味,但如今那種清靜純粹的寺廟已經越來越少了,越是香火鼎盛的地方,檀香的世俗味越是濃重。”
“不知道為什麽, 小時候呆在寺廟的時候,很討厭那個地方,數著手指盼著我媽來接我的日子趕快到來。可等我真的離開那裡以後的很多年,每當周圍都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卻總是想起甚至是懷念那段時光,想起大殿裡從不敢直視的佛像,想著牆上色跡斑駁的壁畫,想起一排又一排或明或暗的油燈蠟燭,還有單調沉悶的木魚聲,想起老師父那張枯皮一樣的臉……”
“很奇怪的是整個回憶裡,只有大大小小小的事物,而沒有任何完整的事件,很詭異的感覺,就像是明明應該是一段長長的視頻,結果卻被拆成了一張張靜止的畫面,而且那些畫面還不是連貫的。”
“當然,最重要的是,那些畫面都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氣味,有泥土的,植物的,水池的,野貓的,蟲子的,春夏秋冬,下雨天晴,盡管各有差異,但我總能從中嗅出或濃或淡的檀香味。”
突然,他停止了訴說,連眼神也停駐在遠處蒼茫夜空的某一處,一動不動。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不過是刹那,他才又繼續說了下去,不過這回說的話語裡似乎帶了一些不確定的歸納的味道。
他說:“時間或許能衝淡記憶,但卻無法抹殺它。就像我曾經以為自己早已將這些畫面和味道拋卻,但事實告訴我沒有,它一直都在,只要一個契機,它就會在我不經意的時候跳了出來,提醒我它的存在。”
“比如,你今天用的這款香水。”他扭過頭來,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它讓我覺得很熟悉,也很親切。”
這一刻,莫茗茗的心驟然狂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