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沒救了……”
安靜到可怕的空氣中,筆尖沙沙的書寫聲,是唯一的音調。
灰白的天空中,濃烈的死喪陰霧遮擋了久違的日光。
灰褐色的氣流在破敗的瘡痍大地間來回盤繞,好似一條條巨蟒,不斷侵蝕著下方已經遍布死寂,再沒有鮮活感的廢土。
昔日高聳入天際的無數科技樓宇,現在盡數化為片片廢墟,數不清的陰霾籠罩在這片原本繁榮的文明國度上。
在龐大廢墟的一處隱晦角落裡,拖著半截斷肢軀體的人形生物費力爬縮在自己珍藏的記事本前,用那殘缺的左手,握著一杆同樣破敗的斷筆,不斷在枯黃的紙張上面寫著什麽。
“神明敗了……火種熄滅……我們的文明……將要消失……”
殘破的記事本上,握著筆杆的手在費力寫下這段話後,便永久垂落。
他還想把未完的話寫下去,可是流失的生機,已不允許他繼續在這個世界停留。
死神的呼喚,在耳邊不斷回響。
最後一刻,直到最後一刻!
他死死地握住那杆殘筆。他想要把自己的國度,自己的種族,乃至這個世界遭遇的災禍書寫下來,哪怕後世沒有人能夠看到。
在這段滿是恐懼與彷徨的掙扎時光中,他無比的渴望有人能夠陪他說說話,哪怕只是聽他傾訴一番也好。
可是沒有同伴了,沒有其他生命了,他是這個世界最後一個幸存的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片廢墟下,到底殘喘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著剩余的殘存食物活下去。
在苟活於這片廢墟下時,他有意無意地在四周不斷挖掘,想要找到一些能夠排解枯燥時光的東西。
在看到這半頁殘紙的記事本以及斷筆時,他忽然湧現出把一切事情記錄下來的想法。
剛伸出的手碰到這紙跟筆時,他無比的開心,這是久違的喜悅。但下一瞬間,鋒銳的建築殘缺將他壓垮,幾乎只是一瞬間,他失去了自己的下半身。
在失去了對下半身的掌控後,他心中的恐懼雖然升起,但卻沒有驚懼尖叫,而是奮力的爬起來,將那抱在懷中的紙和筆拿出來,用力的書寫著一切。
死亡對於他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了。
但在死亡之前,他更希望做點對自己來說有意義的事。把一切,所有的一切,在這個世界,在這個文明發生的一切都寫下來。
而現在,這個世界最後的幸存者,在龐大異端的籠罩下,永遠合上雙眼。
那缺了半頁的記事本上,未書寫完的話語,仿佛昭示了他的不甘。
可這有什麽辦法呢?
他已經死了,已經再沒有動筆的可能了。
當呼吸停止的瞬間,那半空中肆虐的無數詭譎黑霧,仿佛知道了自己的勝利。
祂們在這大片大片的廢墟上不斷盤旋飛舞,仿佛是在歡呼著自己的重大勝利,仿佛是在慶祝著眼下這個廢土一般的世界,被祂們徹底、完全的征服。
充滿腐敗味道的黑風刮過,那枯黃的紙張,在風中傳出嘩嘩的脆響。
已經沒了體溫的半截殘軀,在昏暗的廢墟中,被一股莫名出現的液體包裹、消融,逐漸沒了原本的模樣。
如果這個紀錄事件的生命還活著,在看到這莫名出現的液體第一瞬間,便要忍不住恐懼的尖叫出聲。
這東西具體是什麽,沒人說得清,也沒人來得及分析清楚它的構造。
它,或者說,祂們……來得太快了,來得是那樣的令人猝不及防。
當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發覺到這一恐怖事物降臨時,他們拿起武器想要反抗,卻發現為時已晚。
所有的反抗都只是死前的掙扎,就連他們偉大的神明、無比強盛的科技……全數敗在這群可怕的未知事物身上!
神元歷三萬五千八百二十七年,詭異降臨,科技與諸神迎戰!
十年,不過短短的十年,諸神敗退,科技衰落。
當神元歷三萬五千八百三十八年的鍾聲敲響時,一切都成了歷史。
廢墟之下,抱著半截殘破記事本的屍身被不知名液體包裹。
隨著四周莫名低語聲響起,這液體化成的巨繭好似活物般,不斷的蠕動變化。
當高空之上的無數莫名存在離開,灰白雲靄裡透露出絲絲劫後的金色陽光時,廢墟旁的巨繭在被陽光照射到的一瞬間,就像是個被扎破的氣球,不斷萎縮、變小。
呼呼——
望著不斷變小的巨繭,虛空中某個不知名的存在,十分的憤怒。祂揚起可怕的頭顱,不住咆哮著衝向高空,想要撕碎那雲層間透露出的陽光。
但無形的光哪是可以抓住的?
在失敗之後,這個不知名的存在又望了一眼廢墟下,那個已經不足半米大小的繭球。
仿佛是對這個失敗品不抱有期待,祂直接自顧自的離開,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縮水後的繭球,並沒有同不知名存在預料的那樣直接消亡。
它十分頑強的活下來,在經歷過一個又一個日夜,吸收過諸多的莫名不祥氣息後,那在生命最後一刻,仍舊奢望紀錄事件的生命……活了!
嚴格來說,他不能再算是一個生命。
他那斷卻的半截身體。已經被墨色液體重新補全,他再度站立了起來。
只是……他已經沒自己本來的面貌。
現在的他,已經是它。
是那與諸神、與文明征戰的詭異一員。
蛻變成一個全新種族的它,已經沒了原本的記憶。它所能記得的,僅僅是懷裡緊緊抱著的,同樣變成黑色的記事本與斷筆。
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抱著懷裡的兩樣東西,但腦海裡的直覺卻是在催促它,絕對絕對不可以丟棄掉這兩樣東西。
“新生”的它,很少有思考自我的時候,它只是憑著本能不斷吸收著四周蔓延的,仿佛無窮無盡的不詳氣息,壯大自己。
變成詭異一員的它,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那些從前看到它,便會廝殺的詭譎,成了同伴,不會再對它出手。
沒有絲毫記憶的它,漫無目的的走在這片廢土的世界裡。
一天、兩天……十天……一百天。
它走過了很多地方,就這麽呆呆傻傻的不斷前行。
它踩在殘破的建築廢墟上,它漫步在灰色的濃稠河水邊。
它曾停下來,伸手逗弄對自己呲牙咧嘴,好似由殘破屍體縫合出的獅子狀怪物。
雖然它被憤怒的後者咬掉了一隻手,但它並不在意。畢竟自己沒有固定的形體,斷掉的手,一會兒便像液體般,蠕動著自己長好了。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不知不覺間,它走過了這片廢土世界的大半處版圖。
在這漫無目的的旅程中,它感覺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可具體應該是什麽樣子,它想不起來。
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不應該滿是無盡詭譎的不詳氣息。
偶爾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它會伸手從懷裡把那黑色的記事本拿出來,在上面不斷的翻看。
因為不知名的原因,這原本殘破的記事本與斷筆,同樣被黑液修複,變得嶄新而富有黑金色澤。
捧著描有金色花紋的黑皮記事本,它呆呆愣了很久。
雖然它不知道上面的文字,應該怎麽樣朗讀並理解內中的含義,但看著那熟悉而陌生的字體,它隻感覺一陣陣的親切。
這一天,它走到一片比以往任何城市廢墟都要宏大的巨型廢山下。
它想要爬到這座巨大“廢山”上,看一看遠處的風景。
可是這座山太過陡峭了,它好像是被什麽巨大的事物,硬生生拔地而起,捏成了扁平的尖銳形狀,就這麽直直插在大地之上。
它伸出自己的雙手,蠕動著變化成粘液的樣子,想要攀爬上去,可努力了好多次,始終不能成功。
從太陽升起,嘗試到太陽落下,直到太陽再一度升起時,它還是沒能爬上去。
它氣餒了,呆呆的靠著這座大山坐了下來,又從懷中把那黑色的記事本取出,它想要再看一看,那熟悉而陌生的字體。
【嘀嘀——】
聽到莫名的聲音,它嚇了一跳,站了起來,四處張望。
尋了一圈,發現那傳來的聲音似乎是來自於眼前這座大山。
【發現火種,是否開啟傳送】
聽著腦海裡這莫名的聲音,它不明所以。想要伸手觸摸著大山,卻隱隱又感覺現在的它,不應該去碰觸這變得危險的東西。
【嘀嘀——】
【是否開啟】
重複的聲音在它腦海裡,響起了一遍又一遍。但已經沒了記憶的它,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樣回應。
它連說話都不會了,簡單的選擇性思考對於它,太過困難。
仿佛是被觸動了什麽開關,那陣莫名的聲音在沉寂一陣後又一次響起。
【嘀嘀——】
【無人回復,系統啟動備用計劃】
它呆呆的站在巨山下,忽的感覺全身好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困住,動彈不得。又好像全身上下被什麽東西注視著,再沒有任何秘密。
【投放對象已確認】
【身份:不詳詭異/智慧生命】
當身份信息被說出時,那莫名的聲音仿佛卡頓了一會兒,隨即又開始機械性的朗讀。
【投放目標符合投放標準,準備開始跨時空傳送】
這句機械音落下,它忽的感覺整個世界開始翻轉。它懷裡的黑色記事本與斷筆,差一點被甩飛出去。
在發現這一情況的瞬間,它用力的把這兩樣事物抱在懷中,整個身體蜷縮起來,好似又變成了那個液體繭球。
而在這時,那座廢墟巨山,忽地亮起一陣銀藍色的光芒。
巨山的變化,仿佛牽動廢土世界某處的一些沉睡家夥,祂們紛紛醒來,把目光轉向這裡,甚至有一些已經動身趕來。
但祂們的速度再快,也沒有這座巨山的行動效率高。
在一片銀藍色閃爍的渦旋中,巨山化作寸寸光芒,加持到高空中,這並不穩固的渦旋上。
而作為主角的它,被揉成一顆黑色的繭球,投放進渦旋的正中心,沒入那漆黑的一片的時空通道中,消失不見。
驚醒趕來的祂們,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藍色渦旋,紛紛發出驚駭的怒吼。
在一聲聲咆哮中,廢土世界的眾多詭異存在與不祥氣息越發膨脹,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低吟,似在附和偉大的存在們。
但這一切的一切,都與投入時空通道中的它沒有太大關聯了。
此刻的它,意識已經徹底混亂,全身的不祥氣息在時空通道中無比扎眼。
滋滋——
銀色的閃電像是一條條小蛇,從不知名的虛空中竄出,不時趴伏到它的身上。
“啊!!!”
慘烈的嚎叫聲,是它活過來後,發出的第一個音節。
這慘叫聲並沒有持續太久,也許只是數個呼吸,也許只是一瞬間。在莫名力量的洗刷下,它徹底陷入昏迷,一身的不詳氣息與詭異力量被寸寸分解。
幽深的時空通道中,這一點不起眼的存在,宛如海浪上的一葉扁舟,被波濤洶湧的浪水逐漸拍打著向遠方而去,駛向那未知的目的地。
……………………
漸近黃昏的傍晚,天邊火燒雲旋旋浮起。
穿梭在車水馬龍間的行人,偶爾抬頭看到這赤霞,目光中流露的是負重下難得的喘息。
甚至有一些小姑娘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拍下這段美好的畫面。
但此刻的城市一角,某座初中學校,一間普普通通的教室中,氣氛卻是那麽的冰冷。
教室寬大、明亮、整潔,牆上有的,是學生各種課外繪畫本的手稿,有的醜,有的美,但無一例外皆出自於那一雙雙有青春氣息的手。
黑板上龍飛鳳舞的板書下,還有絲絲粉筆的飛灰,不斷在陽光下飄蕩,卷動鼻頭的瘙癢。
佔據教室大部分面積的,是一張張略帶狹窄的課桌。上面或多或少都堆放著一些許的課本,有的是因為桌櫃實在放不下,而有些純粹只是擋在桌面上,充作阻礙視線的“靠山”。
此刻,一大幫黑壓壓的後腦杓襯托中,站立的老師顯得那樣高大。
“看看!大家都好好看看,我們親愛的趙軒同學,又一次沒寫作業。”
耳邊,老師那不住的刻薄嘲諷聲,喋喋不休。
很多竊竊私語,摻雜在這厲聲中,甚至還有些膽子大的,正悄無聲息地互相嬉鬧。
面對周遭學生的小動作,此刻舉著空白作業本的老師,並沒有多過理會。
或者說她的進攻矛頭,自始至終都在眼前這個斜坐著椅子,支著腦袋望向窗外,手中不住把玩自動筆的少年小子身上。
“哢嚓哢嚓……”
聽著老師那尖酸刻薄的聲音,趙軒並沒有多過理會,手中的彈簧筆被他來回按壓撥動,仿佛那聲聲彈簧響起的動靜,已經徹底把老師討厭的聲音遮蓋。
“老師,我想請你考慮清楚,再做接下來的動作。”
聽著耳畔那紙張破空的呼嘯聲,趙軒並沒有躲閃,只是聲音平淡地指了指桌上,那本印著徽章圖案的顯眼書籍。
“你!”
望著桌上那本厚厚的書籍,老師眼中閃過一抹錯愕,舉著作業本就要砸下的手不由一頓。
“以前的事,我可以當做沒有發生,但從今以後,能麻煩老師跟我和平相處嗎?畢竟……”
伸手摩挲的這本新買的書籍,趙軒愛不釋手地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白紙黑字,對上了那張逐漸變色的面容,“咱們國家的法律說的很清楚,您的行為,很可能丟掉飯碗哦!”
“現在這個時代,科技發達的很,網絡媒體流傳的很快,今天的事如果一不小心傳了出去,我想您應該會很難做吧?”
望著老師那張逐漸沉下來的臉色,趙軒隻覺得心中無比暢快,過往沉積在心的屈辱和憤怒,此刻隨著老女人的退讓而消失一空。
就連胳膊上,本來火辣辣的疼痛感,在看著那張憋屈的老臉時,也消退不少。
“好啦,親愛的同學們!趁著課余時間,讓我來給大家補一補空缺的法律知識吧。”
看著那踩著下課鈴聲,風風火火離去的老女人,趙軒聳了聳肩膀,抬手拿起那本厚厚的封皮書籍,走上講台,展開了其中一章。對著尚在震驚中的一班同學,露出一個微笑。
隨後,在短暫的十分鍾休息時間,趙軒給自家班級的同學們,簡潔精短的的科普了一番《學生保護法》的基礎知識。
叮鈴鈴——
隨著上課鈴響起,趙軒收起那本厚厚的大書,走下講台,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著四周多名同學,用那看怪物一樣的眼神望著自己。他只是禮貌的點了點頭,隨即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 拿起筆不住地在紙上寫寫畫畫。
趙軒硬懟老師的這一驚人舉動,仿佛是觸動了什麽莫名的開關。
在接下來的課堂之內,那些平日裡喜歡欺負差等生,且十分手欠的多名老師,破天荒的經歷到教育生涯中,難得一見的挫折。
甚至在最後一堂課上,班中人人畏懼的數學老師,也就是嘲諷趙軒的那位。伸手擰紅了一個小胖子的耳朵,立刻被後者憤怒的抄起凳子,砸在了胳膊上。
隨即,一陣兵荒馬亂的尖叫聲中,警車來了。
“這書送你了!”
望著樓下,那被警察叔叔帶走的討厭鬼,趙軒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伸手就把自己那本“武器”送給跟在自己身邊,滿臉勝利表情的胖子。
“兄弟!你開竅了,今天這麽猛!”
聽著胖子對自己今天作為的讚賞,趙軒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保持著那抹微笑的樣子,拍了拍後者的肩膀,轉身背起書包向學校外走去。
“這家夥平時唯唯諾諾的,沒想到厲害起來,連老女人都栽了。”看著慢悠悠朝校外晃蕩而去的身影,胖子撓了撓自己的頭,也沒多想直接抱著趙軒給的那本書,一蹦一顛兒地朝家裡走去。
今天晚上哪怕什麽都不乾,遊戲也不打,他也要好好研究研究這本書!
今天趙軒輝煌的“戰績”,可是讓他明白了法律這東西,是一件多麽強效的武器。
他以後學習可以不好,但絕對不能做個法盲!
嗯!決定了!
我要學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