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傅不是走大路過來的吧?”雖是疑問,但跑堂小哥的語氣卻十分肯定。“你若是從那幾條大道過來的,就會發現無論哪條道上都寫著告示才對。”
“告示?我倒是真沒見過,不過我走的那條路,的確很狹小。”
“那就對了,小師傅可知道為何大多數客人都要在這裡歇一歇,便是要走也得湊上幾個搭伴的?”給人說事兒,直接講出來未免無趣,得交流著來,才能說的舒服,聊的更多。
法海豈能不懂事,這跑堂小哥的疑問剛出口,他就接了上去:“怕不是跟這告示有關?”
“正是和那告示有關,此地名喚五岔口。顧名思義,拋開那些小徑,真正能跑馬的便是那五條岔路,其中四條便是這些客人的來路。”
“那這剩下的一條,就是他們的去處了。”
“沒錯,出了咱們這有間酒館,再往前走過幾裡地,便能看見一座山頭,翻過那個山頭再走上十幾裡,便可以到咱們江州的首府大瀝。這來往的行商,大多都是為了將貨物送到大瀝,好多掙個幾份利潤。
這乾貨布匹什麽的也就罷了,若是些時興的緊俏貨,早一步到大瀝那就是拿多一分錢。是以咱們這前段時間也是人潮洶湧,來往的人都只是歇歇腳就走了。別說搭伴,不想著使些陰招讓旁人緩下腳步都是心善的。”
“人不可能突然變好,尤其是事關這掙錢的買賣。怕不是告示上規定了,必須得結夥成隊才行?”
“可不是麽,就像咱們掌櫃的,之前多摳啊,啥都想省。就連那張告示,若不是官府出的漿糊,又是親自派人來張貼,怕不是也黏不在那個路口。”
“那這告示,究竟寫了些什麽?”
“寫的什麽?寫的是前面那座山頭,這段時間起了瘴氣。白日裡倒也罷了,只是泛白的煙霧繚繞迷了眼睛,導致下腳有些不便。但若是太陽下了山,月光往那山頭一照,那什麽色兒的煙氣就都有了。尋常人若是往裡走的深了,別說下腳了,這前後左右都不一定能分得清。”
“若只是如此,怕也是擋不住逐利之人。”
“死多了就擋得住了,再愛錢的人,也得活著才能把錢拿到手不是?”
“那這瘴氣還有什麽問題?”
“白日裡問題倒也不大,只是容易暈沉;到了夜裡若是吸了瘴氣,那就是天旋地轉不知遠近,嚴重的還會產生幻覺。好一些的只是走錯路,差的那就是活見鬼了,生生嚇死的都有不少。最慘的就是明明已經走出了山頭,卻還受了影響忘了事兒的,你說忘記的是些小事倒也罷了,緩幾天指不定還能想起來。那些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才難受,就這還算是不錯的,忘了喘氣兒的死的那才遭罪呢。”
“還能忘了喘氣?”
“那可不,不然你以為那些人為啥真的會怕,就是好幾個夜裡過了那山的人,雖然沒倒在半路,卻在不久之後死在了大庭廣眾之下,才讓人曉得了那瘴氣的厲害。”
“破解之法,就是入夜之前便得過了山頭,或者結伴而行?”
“因為每個人吸了瘴氣,產生的反應都不一樣,若是結伴而行相互之間便有個照應,無論是個什麽情況也能相互拉一把。”
“只是這樣,看來是不夠的。”
“你說到點子上了,說起來也是怪得不行,許是那瘴氣量不夠的緣故,這人一多起來每個人都吸一點,平攤下來倒也沒什麽大礙,也能過了那山頭。
” 說到這兒,跑堂小哥挑著眉衝法海搖了搖頭,一副遭不住的樣子。道:“總有要錢不要命的,所以雖然告示上明確寫了,過了申時就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了,可還是一堆人選擇在這裡叫上幾個搭伴的,要強渡那山頭。”
“只是分擔,應該不怎麽保險吧?”
“不然你以為咱們掌櫃的為啥會轉性子?還不是那次他也貪小利,親自去大瀝跟人討價還價,又為了早點把東西帶回來,在晚上走了一遭。結果那一次也不知怎的,明明人也不少,但大半都陷入了魔障,旁人是一點兒拉不住,全都失陷在了山裡。”說到這兒,哪怕不是自己的親身經歷,跑堂小哥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算上我們掌櫃的,那次行程裡從山中出來的,也就只有六個人。”
法海眉頭微皺,意識到些許不對:“你說出來,而不是活下來……”
跑堂小哥一拍大腿,“因為事情還沒完,走出來的人,在接下來的七天隻活了咱們掌櫃的和一個跑商的,其他四個死的那叫一個慘呐~”說到這裡,他一副唏噓的樣子,歎了兩聲才開口道:“那個跑商的經了這麽一遭是不怎麽敢瞎跑了,換了條商道不走咱們這兒了。而我們掌櫃的,也算是看透了生死,整個人大方了不少,不再摳摳搜搜的。”
“原來如此。”
“所以啊,留小師傅你在這兒,一來是掌櫃的心善,加上已經不怎麽在意身外之物;二來就是前面的確危險,若是讓你不明就裡的出了門去,也是枉送了你這條性命。”說到這兒,跑堂小哥嘖嘖歎道:“小師傅如此俊俏,端的是一副寶相莊嚴的佛像,即便不是大師那也是遲早的事情,早晚得有個普渡眾生的差事兒,合該避開此劫才是。”
法海點點頭,合十稱謝,又開口道:“不知這瘴氣害人至少,以前可曾有過記錄?”
跑堂的連連擺手,“不曾有不曾有,若是之前便有記錄,我家掌櫃的豈敢夜裡走那一遭,又豈能因這一番便轉了性子?”
“既如此,那這瘴氣何時消退,怕也是沒個數了。”
“可不是麽,也不知道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吊錢沒有吊事一堆,再這麽下去這條五岔口說不得都得荒廢。”
路是人走出來的,這現成的五岔口雖然方便,但若是風險大了,來往的人自然會重新開一條路出來。只是到了那時候,這有間酒館還能不能開下去,就是個問題了。
是以這跑堂小哥的煩惱倒也不無道理,畢竟他也在這裡幹了不少時候了,真要是換個環境也多半不怎麽適應。
而既然已經吃了一頓飽飯,又知道了發生了什麽,那法海倒也沒有什麽必須有個被褥才能睡下去的癖好。
上前一步,攔住了跑堂小哥繼續整理被褥的動作,“施主不必麻煩了,一張被褥就夠了。”
(°ー°〃)——(°△°)——?( ω )?
“施主……”
“小師傅倒是直接!”
“請不要誤會。”
“誒~我懂,這麽點地方是小了點,但也不是不能發揮,我好歹也是練過的。”
“小僧的意思是,我不會留宿。”
“不留宿你還想去哪兒,這方圓幾十裡地,除了我們這裡就沒有能歇腳的地方。”
所謂上行下效,掌櫃的心腸不錯,那夥計自然大多都是古道熱腸的人。聽到法海有離去之意,當即收斂心神,想要勸說。
“就算你想禮佛,這也沒有破廟讓你拜呀。”
“施主說笑了,你的美意小僧心領了,只是聞聽得店家的煩惱,小僧也想略盡綿薄之力。”
“他雖然長得英俊,但掌櫃的煩惱你也幫不上什麽忙,他那是被嚇的,又不是好色。再說就算真是好色,他都那麽大了,女兒都有——”(°ー°〃)“——他女兒可是個壯士,你要是想當上門女婿,未免有些可惜……”
“……小僧是指, 瘴氣的事情。”
“瘴氣?瘴氣這事兒你能做啥?”
“小僧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只是不便細說。”
跑堂小哥似有所悟,畢竟這地方什麽人沒來過,世間有能耐的又不止法海一個。是以他也能明白法海的意思,但卻沒有寬心,又嚴肅起來。“不成不成,這段時間多的是說自己有手段的,結果只要是沒按照時辰去過那山的,都陷了進去。你如此年輕,怕也是送菜的。”放心被褥,上前拉住法海,勸戒起來:“你便真是有心,也不用急這一會兒,還是明日天亮了,再過了那山頭。等以後修成了,再來處理。”
“那豈不是讓你們好等?”
“總比害了性命強!”
“多謝施主美意,只是小僧有十足的把握。”扯開跑堂小哥拉住自己的手,“便是沒有把握,小僧既然吃了店家的飯,自然要為店家排憂解難。”
化緣不是討飯,一因一果便是緣。
雖然沒有開口,但法海的確是領了店家的緣,那自然得還上一份。
“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前面這路雖險峻,卻正好適合我走上一遭。”
言罷,也不待跑堂的再說些什麽,便將包裹拿來往身上一束,又拎起禪杖,轉身就走出了酒館。
立在那有間酒館的門口,張開天目往岔道盡頭一看,遠處那山頭仿佛近在眼前。再仔細一瞧,上面的確是有些青青白白的東西不斷的在升騰,只是看上去倒也不像是瘴氣,反到更像是——
“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