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裴休好不容易將娃兒安撫了,讓孩子總算是不鬧了,一出門才發現這國都城頭已是變換了大王旗。
甚至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都是聽到那些忙活著在新帝登基大典上撈一筆的人談論,才曉得了個一二。
初聽到新皇登基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心說這太子登基怎能不叫他呢,生分了不是?而待他弄清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裴休當時就懵逼了。
這先皇又不是不會游泳——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重點是禦花園的那個湖現在被人給填滿了,還被蓋了一層土,如今想要再尋個究竟業已不可能。
這裴休先前本打算入宮探探虛實,如今隻覺得沒那個必要了——看著黃榜上寫的,新皇登基打算修整皇宮造個新氣象出來,裴休便清楚自己是沒機會找出真相了。
找不出那便不找吧,真相是什麽只能決定旁觀者的看法,無法主宰當事人的想法。
國都之中的百姓領了新皇的實惠,又未曾真的同先皇太子這些人同坐一桌,吃過一口鍋裡的飯,站在新皇這邊無可厚非。但他裴休可是實打實的受了太子的恩,自家夫人也死在了這壽宴之中,若沒有些動作,怎麽也說不過去啊。
但若只是有裴休一人,無非舍命行那白虹貫日之事罷了,但——好巧不巧的不同於當年剛來這澳宋之時,此刻裴休家裡的人還沒死絕呢。
能影響一個人拔劍速度的,可不只有繞指柔哦~~
思緒間,裴休返回了家中,看著自己安睡過去的娃兒,喟歎許久。
想到自己無論如何都該是待不下去了,哪怕不為了太子赴死,新帝也估計是容不下自個兒的。便遣散了家裡的人,讓他們趁著這段時間錢好掙,趕緊去自謀生路。
待人都走完了,拿被帶將孩子裹了,正要往背後一系。便聽到一聲問候:“施主這番動作,是為何啊?”
裴休抬眼一看,只見得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來,頭頂一陣陣明晃晃刺得人眼睛生疼——正是一個和尚。
這和尚不是陌生人,早在他家孩子出生之時,便到了這府上。口口聲聲的說裴休的兒子生具佛性不說頭上還沒半根毛,正正好是個當和尚的好料子,如果裴休願意,連剃度都不需要便能渡他兒子入門。
這裴休夫婦哪裡肯乾,好不容易有了個娃,還沒捧熱乎呢就送出家,缺心眼兒也不是這麽缺的不是?
也是裴休這麽些年安穩了,加上這位靈佑禪師一副寶相莊嚴的樣子,看上去就是個高僧,所以沒有亂棍打出去,只是合理的表達了大師得留留頭髮,免得腦袋受了風的意思。
要不怎麽說大師就是大師呢,靈佑禪師心眼兒打不打不好說,但臉皮倒是跟祖師爺差不多厚。見裴休沒有硬趕著自己走,那他就順理成章的留在了裴府。
用的理由呢,就是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你裴休不樂意讓自家孩子出家無所謂呀,反正我是舍不得這麽好的和尚材料,我親自上門便是。
裴休倒是懷疑這禿子是想找個地方蹭飯,只是剛好遇到自己家裡有個沒頭髮的,連借口都是現成的不用編。但誰讓自家夫人對這位大師十分敬重,加之這大師的賣相看著的確是有幾分本事的。無奈之下也隻好同意了靈佑禪師的借住請求,讓這位高僧留在府中,每日裡講禪說道,為府上眾人修福。
日子久了,倒是習慣了有這麽一個人。如今裴休他遣散府上眾人,
倒是沒有刻意關照過靈佑禪師。是以等到這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才見到了正主。 也就是見到了靈佑禪師,裴休方才恍然大悟——這豈不是天都替他鋪好了路!
“大師可知,這澳宋之主換人了?”
“之前是不知道的……”言下之意,便是現在知道了。
裴休點點頭,松了松被帶,將孩子抱在懷中,道:“此事多有蹊蹺,先帝與太子均歿於此宴,連護衛也未曾幸免。唯一的受益者便是如今的新皇,實在是讓休不能接受。”
“可我見府內眾人離去之時,都口頌新皇仁策,端的是喜笑顏開。”
“呵呵呵呵……”裴休也笑了起來,看著靈佑禪師,認可的點點頭,道:“的確如此,新皇為得新氣象,倒是花了一番心思,眼下對國都百姓來說,倒也稱得上是個好君主。”
“只是?”靈佑禪師知道裴休的話還沒說完,裴休也不出他所料的,繼續開口:“只是對我裴休來說,他算不上。”
靈佑禪師點點頭,認可裴休的話:“親疏遠近,自當如是。”
話到了此處,裴休如今的心思,靈佑禪師自然是懂的,便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裴休,等待他的決定。
這期間,裴休看著懷中的孩子,似要將這娃兒的樣子刻在心中。半晌不曾言語,倒是讓這府上陷入了寂靜之中。良久,裴休自胸中吐出一股氣,將孩子遞給了靈佑禪師。
“我裴休本神洲一浪蕩子,卻得太子看重,欲修身養性,奈何世事無常。”言及此處,裴休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是這笑容難看的不行。
“施主不必多言,塵世之中處處修羅, 若無金剛怒目,豈有菩薩低眉。”接過裴休遞過來的孩子,靈佑禪師如今也算是了了心願,卻又忍不住想多說兩句:“此時既有蹊蹺,不如稍安勿躁,先看個分明,若有證據……”
“有些事,不需要證據。這場壽宴,我失了內人,失了良友,亦失了前路……”裴休臉上的笑容越發開朗,亦越發難看:“君以國士待裴休,裴休自當以國士報君。”
“如此,便是一去不回了。”
“自當,一去不回!”
言畢,裴休已無牽掛,便籠著手施施然的往府外走去。
袖裡屠龍斬蛟手,埋沒青鋒十二春。
今日得遇不平事,當現鋒芒於君前。
靈佑禪師看著裴休離去的背影,心裡未嘗沒有一絲盼他回頭的心思,只可惜直到最後見不到人影,這人也沒有往後看一眼。
“你爹不肯看你,就只有老衲看著你嘍。”低頭一瞧,許是剛哄睡沒多久,哪怕已是天翻地覆,這孩子此刻都還沒有睜眼,只是睡得香甜。“真是不老實的睡相。”
是真不老實,這娃兒在靈佑禪師懷裡拱來拱去,偏生又生有一番大力,將靈佑禪師的胸膛敲得直做悶響。
“當真是個好苗子,咳咳,先別敲了……”一手攬著娃兒,一手按住作亂的小手。靈佑禪師面帶祥和笑意,思索著:“常言道法力法力,法便是傳授的法,力便是保證能傳授的力。你既已身具龍象大力,如今又隨我出家,此後必然是個有大法力的。
所謂法力無邊,海裂山崩,你以後便叫——
法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