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風的出現意味著什麽,消逝意味著什麽。在物理學的定義上講,它僅僅是空氣的流動。在神秘學的領域內,風吹無痕意味著某一種讖語或者象征。
“我們都是草木之身,注定要在風中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最終回歸岩土。”
江行雲撚下一片路旁的小葉黃楊,細細地在手中把玩。草木的脈絡是自然極為精細的產物之一,絕不只是維管組織這麽簡單。
“啊,紋路走向與場物理概率雲走向與量子漲落塌陷...”
在共舟大學的學生,若是課後之余能在圖書館附近逛逛,就能發現一名舉止怪異的學生,嘴裡念叨著一些常人聽不懂的術語。有好事之人,將其描繪為被克蘇魯附身的信徒,一切不祥的誘因,瘮人低語的折磨,還掛在校園表白牆上煞有其事的說親眼看見其在實驗室施展禁忌的巫術。
“那是一個無始無終的歲月,他看著長河於深空星海之中陷入幽暗的深淵,時間無法將其收入,就算死亡本身亦會死亡...”
“去你的,雖然我看不慣他,但是你也不能把人形容成那種惡魔吧,他這人怪是怪了點,但是學習成績好啊。至少比那種每天起床就是10點,下午上課就是換個地方睡覺,晚上吃完外賣就癱床上對著虛擬主播嘿嘿傻笑,最後在貼吧裡發泄完一天的戾氣後,帶著莫名優越感和床鋪的震動沉沉睡去的人好多了。”
江行雲不在乎外人對他的評價如何,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自能認知這個世界的年紀起,他的思維就與常人不同。
“三角形的內角和為180度,這個知識點我上課講了多少遍了?啊?你倒是哦哦哦答應的好,結果每次考試都做錯,你耳朵有沒有再聽啊!做不到給我從教室裡滾出去!”
略顯年邁的女老師噴著唾沫星子,粗大的手敲在講台上,發出的聲音穿透牆壁,隔壁班的語文老師聽得一清二楚。
“黎曼幾何...不是180度,題目沒有寫...”
“我就是讀師范數學的,需要你教我歐式幾何與非歐幾何?小屁孩學了一點皮毛就上來賣弄,父母沒有教會你謙虛...哦,怪不得,你爹媽要是在地下知道自己兒子在上課這麽能耐,一定會感激涕零吧。”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聽到後哈哈大笑,緊接著就是響徹全班的喧嘩聲。
江行雲又扯下一片樹葉,將兩片葉子包裹成一個橢球形。隨後,拋向空中,任憑風將其吹落於河畔。
沒有人不知道風從哪裡來。
很久很久以前,春風送暖時,增祖母從一幀泛黃的畫像裡款步走出。她穿著對襟花襖,化著淡妝,坐在桃花下刺繡。嫣紅的桃花綴在她的發梢,落在嗡嗡作響的紡車上,飄在她短暫的一生上。江行雲小時候聽爺爺江古流講,曾祖母離世時只有二十六歲,患的是先天性心臟病。那時只有五歲的江古流常常倚靠在桃花樹下上無聲地哭泣。每年春景盛放之時,那一縷淡淡的馨香,縈繞在江古流的心頭,揮之不去,無可替代。
自己的爺爺先後經歷了喪母、戰亂、天災、人禍,終於熬到了那一天,當江古流再次接到大學的返聘通知時,無奈地笑笑,便將信封塞進了自家的柴火堆裡。
後來的故事,便是江古流的一兒一女,分別在和平年代為江家開枝散葉。江古流的兒子江沐風很爭氣,出生於貧苦農村,最終卻在寧瀾市安家立業,讓兒子江行雲一出生便享受到了相對豐富的生活資源與教育資源。
不過,江家的命運並沒有因為時代變遷而變得更好。江古流自從那天起,精神就變得有些不正常,經常念叨著一些鬼神之說。奶奶江仙濃,明明到了該頤養天年的年紀,卻依舊不肯停下農耕,性格也依舊如當年一般倔強,長時間的工作與積攢著的心頭悶氣致使她犯上了高血壓。
江行雲自從記事起,父母就在一場車禍中離開了。本就是需要父母照顧的孩子,被兩個身體有問題的老人撫養著,有的時候還得反過來照顧爺爺奶奶。
“嘿,小雲兒!”蒼老沉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如果大學生被人當眾叫小名,估計會尷尬到摳破地板。然而江行雲並不反感爺爺這麽稱呼他。共舟大學離爺爺居住的小區很***常下午爺爺就會在學校圍欄外閑逛。
江行雲從沉思中抬起頭,朝爺爺招手。風穿越河道和圍欄,將二人的衣袖吹起。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無數個日子,只是今天爺爺不再回以招手,而是將目光死死鎖定在江行雲的身上。
“爺爺?”
河畔的風突然間轉變了方向,將路上學生的頭髮逆向吹起,所有人都被這突然改變的冰冷氣流吹得睜不開雙眼。
江古流瘦弱的身軀在狂風中死死站立,混濁的雙眼瞪著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江古流布滿青筋的手臂終於松弛下來,長時間的屏氣讓他有些支撐不過。
“爺爺?”
“啊...沒什麽,只是擔心你還像小時候那樣,總是在犄角旮旯裡邊跌倒。”
“哦,不會的啦。”
周邊學生正竊竊私語,在他們看來,江行雲的爺爺和江行雲一個德性,總是神神秘秘的。
夜幕逐漸降臨。圖書館附近的學生三五成群離開,有的急著吃飯,有的奔向操場。江行雲坐在河道旁的階梯上,盯著昏暗天色下的水草發呆。
圖書館周圍一帶坐落著咖啡店,茶室,櫻花公園以及小樹林,向來是小情侶幽會的地方。江行雲長得不算差,白白淨淨的臉蛋,帶著方框眼鏡,一身相對質樸的工裝服和運動鞋,個子不高不矮,儼然一副讀書人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一個人坐在河畔,是被女朋友甩了正生悶氣。
雖然看上去老實,江行雲還是偶爾會將目光轉移到漂亮女孩身上,並駐留一段時間。直到迎面撞上女孩的目光,才故作鎮定的看向沒有人的地方,殊不知自己發紅的耳根早已被女孩子看在眼裡。
“江行雲這麽聰明,性格又好,長得也不差,雖然窮了點,但為什麽會沒有女朋友呢?”
這是班中男女生的熱門八卦話題之一,有人說是他真實身份是隔壁校花的貼身高手,不姓江而姓林,心中早有歸屬;有人說他其實是正一的親傳弟子,不姓江而姓張,不方便兒女情長。甚至還有的說他其實在挑戰詭異,要是輸了整個世界都要完蛋。
江行雲起初還會與他們爭辯,後來便不再理會,任憑他們給自己加上稀奇古怪的頭銜。但是說到詭異時,江行雲便不再反駁。
“我啊,其實會超能力。”反正同學們都把他講的話當成笑話,“我能讀風。”
“風語者?這個不算超能力,江哥你不是有打通兩個世界的能力嘛,就那個什麽什麽...平行宇宙還是量子疊加來著...反正很牛的那個”
“很抱歉,理論上可行,實際上就算把整個地球的能量算進來也做不到穿越世界,還要考慮各種經濟,政治和社會因素...”
班裡有一個又聰明又會講科幻故事的人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當然這個笑聲,就如同酒保對孔乙己的揶揄。
風向再次發生了偏轉。原本猛烈的風變得如細雨般柔和,隱約間還能聞到一絲絲微弱的花香。
聽爺爺講,自己曾經還有過一個妹妹。姑奶奶曾端坐於一樹桃花裡,一遍遍地梳著烏黑的長發和緋紅的心事。她對未來的憧憬,遠比一隻蝴蝶的翅膀更美。後來,她在一個叫不上名字的村子遇到了一個憨厚樸實的後生,二人不顧家裡的反對,在當時思想尚未完全開放的年代,直接私奔了。從此便失去了聯系,再無半點音訊。大概八九年後,去外縣訪親的村人捎來消息說, 姑奶奶死於一場大瘟疫,留下了兩個未成年的孩子。而我們院裡的桃樹,也在一場突襲的暴風雨中折斷枝乾,迅速枯萎。
一束草莖從空中飄落,掉在了江行雲的嘴邊。感到發癢的江行雲連忙扭頭,一番搖晃後才將草莖甩落。
“噗嗤。”悅耳的笑聲從自己頭頂傳來,“小雲兒又在佔星啊。”
“我沒有。”
“那是在佔卜?”
“嘖,是的。剛剛天上的神仙告訴我有個煩人的家夥會來打斷施法,讓我一定要趕走她。我法力不夠深,沒來得及問清楚這個煩人的家夥是誰,真是可惜...啊,你打我!”
少女有些惱怒地輕輕拍了一下江行雲的腦袋,轉身就要走。
然而江行雲卻選擇了躺下。
“風很大,你若不想裙子被吹開讓我看見,就走吧。”
“切,流氓。”
風依然吹著平原上的一切,城市,村莊,生靈和無數人的碌碌庸年。從古至今,亙古未變。從一段距離,穿越另一段距離。沒有人不知道,它何時會疲倦,何時會停息,何時能與一名思考者促膝而坐,坦誠彼此的心跡。
只有江行雲自己知道,在春風中祭祀的時候,它替人們撫摸過墓碑上的名字。焚香燒紙的時候,它幫人們拔高過懷念的溫度。而人類自身,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場風雪中,乘風悄然離去。這既是江行雲的宿命,也是所有人的宿命。
仿佛塵世間的愛與恨都不曾出現,悲與喜都不曾發生,生與死都是風過無痕的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