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越來越大,聲音好似萬馬奔騰,呼嘯而過。
我家的透明玻璃也跟著發出搖晃的聲音。
聲音急促,像是有人特意敲打。
我想著三叔們還在外面,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往外看。
屋外的月光依然皎潔。
門口的泡桐樹在大風裡不安分的搖晃,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靈,同風搏鬥,發出絲絲的聲音。
“哐哐哐”的砍樹聲沒有被暴躁的狂風淹沒,有節奏的發出。
我看見車路中央有一片暖黃色的火星子。
心裡判斷,應該是三叔他們正在燒錢紙。
若是啄木鳥,三叔他們斷然不會這般做,怕真是那種東西。
我一直望著他們的動作,可月色下他們沒有半點動作。
隔得遠,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麽。
三叔和三嬸的模樣像是不顧周邊的風,不擔心樹枝落下會砸到他們。
兩個人呆滯在原地,沒有交談,手上也沒動作。
燃燒的紙錢被刮得漫天飛舞,還好在空中就完全熄滅。
不然恐怕點燃了周圍的雜草。
“哢嚓!”
一顆泡桐樹迎風斷裂,聲音清脆而響亮。
接著是落地密密麻麻的樹枝斷裂的聲音。
慶幸方向往我家這邊,不然三叔三嬸恐怕已經被淹沒在樹下,成了樹下亡魂。
我見這般危險,心裡咯噔一下。
這風再繼續吹,其它幾棵樹也有斷裂的可能,這般三叔他們非常危險。
不過,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接著風完全停了,戛然停止。
周圍一片陷入靜悄悄,泡桐樹不再搖晃,我家的玻璃也安靜下來。
我為三叔三嬸捏一把冷汗,這風停得太及時,也太過於意外。
沒有了風聲,砍樹的聲音也停下來,周圍蟲鳴鳥叫更是不存在,接著是三兩聲狗叫。
這個時候,我又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是隨時會跳出來一樣。
我躡手躡腳的開門,想看看三叔他們怎麽回事。
主要是就算樹倒下,三叔三嬸都無動於衷,完全定在原地,那一定有問題。
樹倒下的聲響很大,熟睡的很都會因此而驚醒,別說他們。
借著月色,我小心翼翼的走出去,走到小道,然後是車路。
此時我們村子沒有半絲燈光,深處是黑壓壓的。
在月色下,村子的房群和大樹像是落了一層寒霜,柔弱而蒼白。
像是生命終結了的惡靈,寂靜詭異。
我心裡感覺毛毛的,仿佛周邊的一切似有似無的有著生命的跡象。
三叔三嬸的手電在車路的另一頭,兩道黃光在月色下不是特別顯眼。
我先去跑撿手電,走近些三叔他們身旁,輕聲叫著,
“三叔,三嬸……”
他們沒有理會我,依舊像之前的樣子,一動不動,就像兩塊石頭。
先前隔得遠一些,我看不清他們是坐著還是蹲著。
現在近些,我看見他們竟然跪在原地,樣式有些怪異。
他們畢竟是親戚,就算我心裡毛毛的,卻沒有太多畏懼感。
我再近一些,依舊喊著他們,他們一動不動的,沒有回應我。
我手電照在他們臉上,借助手電的黃光,我看清楚。
三叔三嬸表情一樣,沒有表情。
眼睛瞪得很大,面色鐵青,嘴巴也張得很大,嘴唇已經是紫色。
額頭豆粒般大小的冷汗,
順著臉頰落下。 就算我用手電照他們眼睛,他們都不眨眼,眼珠也一動不動。
我本能的後退兩步,不小心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們的樣子好像已經沒有生命的氣息,看不到呼吸的跡象。
我的腿已經軟了,哪怕是親屬,面對死人的恐懼,我還是克制不了。
我強撐著恐懼,撒腿跑往奶奶家。
這種情況我不知道怎麽辦,隻得去求助奶奶。
奶奶在屋內聽見我的動靜,像是知道這一切一樣的開門,嘴裡還說著,
“已經好了?今晚的風大得嚇人,我還以為……”
話還沒說完,看見是我,就不再說下去。
我哪裡還在乎奶奶說了什麽,想表達什麽意思。
而是口齒不清的說著三叔和三嬸在車路上跪著,一動不動,像是氣了。
奶奶表情像是詫異,隨後是急促,拉著我就往車路上去,快步而去。
路上沒和我多說什麽。
因為離得很近,我們很快又到三叔和三嬸的旁邊。
奶奶膽子大,她從我手裡拿了一根手電,圍著三叔三嬸轉悠。
偶爾抬頭仰望月色,又看看地上的泡桐樹,嘴裡念叨著,
“還說那風來得有些突然,原來是這般。”
奶奶讓我和她將三叔三嬸抬回去。
只是我太小沒力氣,而且奶奶已經年過六旬,也使不上力。
隻得去叫旁邊的大伯和伯娘。
大伯是二爺爺家的兒子,那時候已經五十多歲。
爺爺家就兩兄弟,我的大奶奶死得早,後來找了我的奶奶,所以我父親比大伯小十歲左右。
大伯和伯娘他們大概也是聽到風的聲音和樹倒下的聲音,在門口坐著。
我走近,大伯起身的動作嚇我一跳,因為我還沒注意到他。
他倒是看清楚我,問我,
“是不是你家門口的泡桐樹倒了?聲音很大,在我家這裡都聽得清楚。”
我回應是,和他說三叔和三嬸的事情。
大伯二話不說就跟著我走,手裡的山煙一紅一紅的,伯娘跟在後面。
我們四個人把三叔三嬸抬到他家裡。
哪怕我們放在床上,三叔三嬸表情依舊是之前模樣,不閉上眼睛,死死望著天花板。
若不是還摸得到他們得脈搏和體溫,我都會暗自覺得他們已經死去。
我們打開電燈,大伯臉色難看,眉頭皺起,和奶奶說話。
“伯娘,小三他們怕是遇到什麽不乾淨的東西,被上身了,我的意見是去叫么爺過來看看,改怎麽辦?”
奶奶點頭,沒有說話。
大伯繼續說,
“那我馬上去找么爺,伯娘你和小松先看著他們。”
說完,大伯打著手電遠去。
大伯口中的么爺是我的么老爺,村子裡遠近聞名的當公先生。
爺爺當年離去的時候,就是么老爺掌壇做道場。
但凡每家有人過世,都是么老爺掌壇, 說是他通陰陽,能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並且當公先生有自己的忌諱,就是不能殺生,也不能看著殺生。
過年的時候,只要他家殺豬,他就會跑出去躲著,只有弄完一切才回家。
大伯出去沒多久,我和奶奶伯娘看見三叔三嬸不約而同起身。
奶奶和伯娘叫三叔的名字,他們就像聽不見一樣,不管我們,而是下床走動。
我們都沒有去攔他們,因為我們攔不住,隻得跟著他們。
在月色下,他們走在小道上,走路像是隨時會摔倒。
可依然這般歪歪斜斜的走到車路邊。
對著被風截斷的泡桐樹,跪下,頭低著。
奶奶望著被攔腰截斷的泡桐樹,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的站在三嬸和三叔的後面。
我望著這樣式,也不敢說話,隻得在奶奶身後,一隻手拉著奶奶的衣角。
伯娘則在我旁邊。
還好明日周末無課,不然這般第二日我肯定無法繼續上課。
我們就這樣靜靜的等待十多分鍾,望著遠處的手電逐漸靠近。
我心中的石頭才落下一些,因為么老爺到來,那自然會解決這些問題。
么老爺先是看看三叔三嬸的模樣,大伯在一旁說情況,並且說他和我們已經將三嬸三叔抬進家門。
這般跑出來,多半是那東西上身。
么老爺沒有說話,臉色嚴肅,額頭多出幾道皺紋,來回查看。
最終停在泡桐樹木樁前面,嘴裡念叨著,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