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萬籟俱靜,東邊的地平線泛起一絲絲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潤著淺藍色的天幕。
夜合山上的小道上,一個白衣的少年背著一個大竹筐,一晃一晃地走著。少年腳邊還跟著一隻松鼠,而另一隻則趴在竹筐裡的草藥上,小小的爪子緊緊的扒在框邊上,免得被晃下來。
“今天沒有故事哦,老頭子要我摘草藥,沒時間講故事哦!”顧禦邊走邊對著兩隻松鼠說,也不管它們聽不聽得懂。這兩隻松鼠也是他身邊最好的聽眾了,每次抓幾把松子過來,它倆就能在顧禦身邊待大半天,吃完了也不走,比起那個膽子小小的妮子強多了。
這兩隻松鼠也似乎是認準了這張固定的飯票,基本上只要顧禦上山,它們就會跟過來。顧禦甚至懷疑它兩是不是在山口的幾棵大樹上安了家,專門等著他。顧禦饞嘴的時候,就去找過它兩的窩,松鼠最愛藏松子了。
可惜,找了幾次都沒找到,便作罷了。
來到了半山腰的那棵大古樹下,顧禦駕輕就熟地跳上了那根斜著伸向天空的粗壯分枝。將竹筐掛在了一根分叉的樹枝上,然後面向東方盤腿坐下,開始了一天的晨修。
遠處的地平線開始泛起亮光,隨後一絲絲亮光逐漸變得寬闊。
這是一種特殊的感覺,在天地陰陽交匯之時,運轉所學的功法,內息周身遊走,顧禦快速的進入了入定的狀態,顧禦的周身開始出現若隱若現的氣場。
這也是這兩隻小家夥喜歡待在顧禦身邊的原因,它們似乎非常享受置身這種氣場的感覺。
《太極心術》便是這功法的名字,用來修煉心道和內力,而這早課,便是顧禦踏上武學之路後一直保持的。
縣裡百姓對青先生的印象一直是有著極高醫學造詣的醫師,但是青先生並沒有承認過大家對他神醫的稱謂。而顧禦跟著青先生後,也從未跟外人講過自己所學,所以大家也都默認顧禦在跟著青先生學醫。但是在醫術上,顧禦其實就學了個基礎——《百草書》中的《草綱》。
按青先生的話說就是,以後行走江湖沒錢了,身邊又沒爹沒糖葫蘆的時候,起碼還可以在山裡采個草藥來賣錢,維持一下自己闖江湖的經費,畢竟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雖然本來就沒打算行醫,但是這話說出來,顧禦就有種師父年輕時候這麽乾過的感覺。
當太陽完全從天邊升起。顧禦也睜開了眼睛,運氣平息後吐出胸中濁氣。
兩隻小松鼠依舊安靜地待在顧禦身邊,還陶醉在之前的感覺裡。
顧禦拿著竹筐跳了下去。被驚動的松鼠們也趕緊跑了下來,一左一右的跳上了顧禦的肩膀。
繼續向上而行,不多時便來到了青先生的屋前,發現木門是半敞開的。
顧禦走進去,並沒有見到師父。而是看到一個穿著白袍粗布衣的清秀少年坐在院中的石桌邊上,靜靜地在泡茶…
“你是誰?”顧禦倒不是擔心師父,但是還是帶著警惕的眼神看著院中的少年。
“你是顧禦?”
“你是誰?”
“我叫塗圖,今天隨我師父來做客,我師父和你師父在裡面交談呢。我就在外面候著。”
名為塗圖的少年緩緩的把泡好的茶倒入茶杯。
“如果耽誤了你找你師父,我先行道個歉。但是現在不能去打擾他們,來喝杯茶吧?”
顧禦將竹筐放在地上,走到石桌邊坐下。“你小小年紀還會泡茶?”
顧禦看著眼前的茶,
確實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茶香。雖然顧禦不善於喝茶,跟著師父,久而久之,還是能喝出些好壞。 “你年紀看著也不大昂”徐圖也抿了一小口茶。
“你怎麽知道我叫顧禦?”
“你師父說的”
“他們在裡面討論什麽?”
“你猜猜我為什麽坐在外面呢?”
“…”顧禦被嗆了一下:“你小子年紀不大,話是真會說…”
“實話實說罷了。”徐圖端起茶杯淺淺的抿了一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筐:“這些草藥還算是值一些銀子的。”
“你連這個都知道?你是學醫的?”
“我師父江湖人稱醫聖。”
“…”顧禦(?_?):“你還真是不謙虛啊,那你醫術也很厲害咯?”
“那倒沒有,只是學了些皮毛而已。師父說我其實是個讀書苗子,不適合學醫。”塗圖說著從後面的布包裡抽出一本書來。
“那你還一眼就看出我這些草藥值錢?”
“我師父說,以後出去江湖中,如果我的書和字賣不出去,就可以山裡找一些藥草去賣錢。這樣不會太丟人…”塗圖一臉平靜的盯著書卷。
顧禦突然覺得他師父是不是背著他早就又收了個徒弟:“其實師父就一個人在裡面對不對?”
“不,裡面是你師父和我師父…”
“你怎麽稱呼我師父的?”顧禦問道。
“師伯…”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嘶~從來沒聽師父說過他有師兄弟啊?”顧禦突然仔細的審視著對面的小孩,因為這幾年來,包括以前了解的,一直沒有外來人來找過青先生,也沒有聽說青先生提起過師門兄弟。
這眼神讓塗圖心裡感覺發毛:“咳...非禮勿視!”
“切~你又不是女子,視你作甚!”顧禦的眼神頓時充滿嫌棄。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正屋的門開了。一個一身百家布衣的人走了出來,手裡還晃著一個酒葫蘆,隨後出來的便是一襲青衣的青先生。
“師父。”顧禦起身拿起草藥竹筐走了上去。
塗圖也站了起來,恭敬地喊道:“師父,師伯。”
“顧禦,過來見過你師叔彭乾。”青先生說道。
“見過師叔。”走到跟前的顧禦,又放下手中的竹筐,抱拳行禮。
“啊呀呀,果然是好苗子,信裡說我還不信嘞,年紀輕輕就練就了一身不俗的內力。師兄好眼光啊!”這彭師叔見到顧禦,兩眼突然泛起了光。
“確實難得。”青先生如實說道。
顧禦心想,這師叔看起來像是個老頑童啊。
“嘖嘖嘖,顧禦對吧?第一次見面。做師叔的沒啥給你的。前些年遊歷山川,曾經得到過一把劍…準確地來說更像是一把橫刀。東西在路上,過不了多久應該會到鏢局。到時候自取便是。”彭乾似乎有些好動,匆匆忙忙走下階梯,在布衣裡掏了幾下,摸出一張鏢票塞到顧禦手上,然後伸手便抓起顧禦的手臂把了把脈,再次感歎道:“嗯,好根骨啊!看起來太極心術怕是快要到第二重境界了。師兄,你當年都沒這個速度吧”
這顧禦也是跟隨青先生習武多年,雖然年少,但力氣不小,內力更是不俗,無時無刻不在體內運轉。尋常外家猛漢都不一定能穩穩的抓住顧禦。但是被師叔彭乾抓住手腕後,顧禦一時間竟然掙脫不開,而且感覺體內的內力流轉到手部的時候,竟然有滯怠之感。
彭乾松手後,顧禦也收回了手:“謝謝師叔!”
“好好!好小子,有禮貌,哈哈哈哈。”
“好了,顧禦,你帶著塗圖去街上玩吧,他這兩天住你家。晚上我與你師叔還有些要事商量,再許你兩天休沐。把今天的草藥賣了,明天帶點宏夜館的燒肉和溫酒上來。”青先生吩咐道。
“好嘞。那徒兒先下山了”,顧禦背好竹筐轉身走出院子。
“師父,師伯,塗圖也去了。”塗圖放好書本,背上布包,跟在了顧禦身後。
望著兩個孩子遠去的身影,青先生突然淺淺的歎了口氣。
彭乾道:“未來是他們的,總該他們自己去走。咱們也要快老了,只求在還能動彈的時候,那些障礙能掃清一些是一些吧!”
聞此言,青先生一掃憂鬱,恢復古井無波的表情。
“嘖嘖嘖,你不去變臉真是可惜了,當年你應該跟著顧六師叔學學民間雜藝的,哈哈哈哈”彭乾大笑了起來:“你的星夜呢?肯定還藏著吧,快拿出來,咱們兄弟十多年不見了,今天定要一醉方休!”
說完,這彭乾似乎有著狗鼻子一樣靈敏的嗅覺,聞著絲絲的酒香就找到了被青先生密封的小房間。
“你是不是就是為了星夜而來?什麽東海有消息都是假的吧??這麽多年了,你也是有徒弟之人了,還是那麽老不正經!”
“哎~師兄,看你這話說的,那是師弟我灑脫!不說了,都在酒裡啊,師弟我先走一個!”
“你給我少倒點!這個絕品了,喝一點少一點!!!”
要是顧禦在這,就會發現,這師叔真是太有意思了,他開一次口,師父的沉著穩重的人設就得崩一次。
顧禦背著竹筐,繼續一晃一晃的走在前面。
之前散去的兩隻小松鼠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爬上了顧禦的肩膀。
感受到肩膀的沉重,顧禦抬手摸了摸肩膀上松鼠的腦袋:“你們兩個太沒義氣了,到門口就跑了。是不是怕老頭子會罰我?連帶著把你們也扣下?”
松鼠不答,也答不了。只是一個勁的舔著顧禦的手。
“哼!可惜今天沒罰我,還多許了我兩天休沐。你們兩這幾天的堅果,沒了!”顧禦抖了抖肩膀。松鼠們似乎聽懂了顧禦的話語,吱吱的叫了兩聲。
“抗議也沒用!”
“你能聽懂松鼠的話?”跟在後面的塗圖見到這一幕,非常好奇。
“不能啊...”
“那你這流暢的對話是怎麽回事?”
“誰說聽不懂就不能交流了?我能感受啊!是吧,小東西。”顧禦抖了抖右肩。
搖搖晃晃的松鼠還很默契點了兩下毛茸茸的腦袋。
“也許是跟我的修行有關吧,以前只是偶爾碰到這兩小隻,一把瓜子就能讓它們安安靜靜的待在我邊上。後天我開始每天上山跟老頭子學習太極心術,它們就每天都在山口等我。”
說話間兩人又來到半山腰的古樹下面:“上去坐坐,現在大街上賣梅餅的都賣完了,要等晚些才有新的一爐。我們晚點下山。”
“好!”
顧禦輕輕一躍,跳上了古樹粗壯的分支,熟練的把竹筐掛在小枝椏上。
他看向下面的塗圖,腦袋擺了一下:“來!”
塗圖抬頭一笑:“考驗我嗎?我可不只會讀書哦!”說完,輕輕一躍,也跳了上來。
“看不出來啊,你也習武?”顧禦驚訝的看著輕輕落在樹枝上的塗圖。
“我師父說,我不太適合打架。但是總有秀才遇到兵的時候,還是要打,但打不過就只能跑過了。”
塗圖手托著跟在後面的爬上來的松鼠,也坐在了樹枝上,看著手上的松鼠,道:“看來他們也挺喜歡我的書生氣呢。果然是萬物有靈,書是不會騙人的。”
“我看師叔雖然舉止大大咧咧的,但絕對高人啊,而且你說師叔是醫聖,卻又讓你當個書生?你以後要去考取功名嗎?”
“誰說讀書就一定是為了考取功名的?天下學識千萬種,聖人都學不完,更何況是我?雖然朝廷設科舉,是為了選拔天下人才,尋找真正能治理國家的人,也是給天下讀書人一個機會,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向往功名利祿的。”塗圖眯著眼睛看著遠方。
“呀呀呀,你還挺懂似的。我聖賢書讀的肯定沒你多,所以我不太懂這些,但是老頭子家裡的雜書我都看過,天下以民為重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縣令老爺也姓顧,是你父親吧?你要是連這個都不懂,你晚上回去能站著?”塗圖笑了。
一想到自家老爹的竹鞭,顧禦就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他對外從來都是說自己跟隨青先生學醫,但是自從開始習武,家裡的那根竹鞭似乎變粗了!!
“師叔雖然是醫聖,但是單論讀書而言,應該是學院裡那些老夫子更適合當你師父吧?”顧禦手裡托過一隻松鼠。
“我師父說,人一生不會只有一個師父的,聖人都說了,三人行必...”
“別拽文!”
“咳...我有醫術的天賦,但不多。所以學學皮毛,能當個夠格的赤腳醫生就差不多了。但是我讀書就要從小開始讀,直到遇到能教我讀書的師父!”
“莫說笑,我也是學過一些醫術的,即便是赤腳醫生,哪個不是寒窗苦讀醫書數十載,還要不斷治病救人。比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學子們隻強不弱,在你這居然是皮毛??...你師父是醫聖,就當我沒說。”顧禦驚訝歸驚訝,但還是能接受這個淡定的炫耀。
“可是你讀書不為官,以後乾些啥呢?”
“開個學院,一個隻讀書的地方!那裡能不斷廣納天下知識,廣納天下學子。直到,不分三六九等,人人都能讀書!”塗圖看著顧禦,認真的說到。
突然被盯著,顧禦感到不自然:“這不是一間學院做得到的!”
“誰說我隻開一家?”
“......”
兩人突然沉默了下來。
許久,顧禦眺望山下,那裡開始升起了炊煙。
“走吧,下山!”
兩人跳下古樹,往山下走去。
“顧禦,你相信這個世界有神仙嗎?”塗圖突然問道。
“如果你說的是廟裡那些的話,我只能說不知道。老頭子的書上說這個世界很大,這我是信的,但是我長這麽大都沒去過隔壁嘉羿縣以外的地方。”顧禦走在前面,聳了聳肩,肩膀上的松鼠搖頭晃腦。
“這個世界不該有神仙的...”塗圖呢喃了一句,這個偏僻但祥和的小縣城,讓他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的那場大火。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很期待梅餅的味道。”
“絕對值得你的期待!”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不多久便一人抱著一個梅餅啃著。
“這個味道很好...”塗圖想起了當年那個小村莊裡那些老婦們的烙餅, 可惜一切都消失在那一場“神使們的怒火”中。
夜合山上。
“是這孩子命不該絕,也是我們有這師徒緣分,讓我從廢墟裡救起了他。”彭乾喝盡杯中的星夜,老頑童少有的正經時刻。
“但是能助他入道的師父不是你...”青先生看著師弟。
“對,當年把他帶回到南山草廬,我就看出了這小子還是有些醫術慧根的,但是不多。當時已經尋找太極宮太多年了,心裡終究還是有些動搖了。當時遇到這孩子啊,我就想,這麽多年也該有個可以傳承衣缽的了。他跟著我,勉勉強強還是能繼承我的衣缽的,勤能補拙嘛。”彭乾又倒了一杯星夜。
聽著這酒入杯中的聲音,青先生也是無奈:“後來為何放棄讓他繼續學醫了?”
“有一年,我們遊歷至文聖人的故鄉,在那裡義診幾天,恰逢京都學宮的有個教習帶著學生遊學,當時那個教習在聖人古祠前舉行了一個講壇。”
“當時塗圖趁著義診的空隙就去了,回來之後他說了一句話。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他的未來注定不在我這。但是後來他說很幸運有我這個師父,不僅僅是因為救了他的命...哈哈哈哈哈”彭乾講的越來越興奮了,然後又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那小家夥到底說了啥?”青先生起身說完這一句,又坐在了搖椅上,睡了過去。
“為往聖繼絕學,傳道受業解惑,驅散萬民心中的愚昧無知,是為醫心...”彭乾最後呢喃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