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福十五年初夏,天下安泰。
夜合縣城中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百姓們都開始為一天的生計奔波。
在一個小巷子裡,蹲著三個小娃娃和一個少年。
小孩子臉上逐漸露出害怕的神色,而少年講故事的語調也逐漸的低沉:“···那一群難民們不顧一切的在樹林裡奔跑,即便是精疲力盡也不敢停下!”
“唔~~”小孩嘴裡發出細微的顫聲,心思卻已經被帶入故事中去了···
“他們跑啊跑,跑到了一間破廟裡面。而後面追趕他們的東西似乎沒有追上來。寺廟裡面陰森森的,到處安安靜靜,只剩下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就在眾人都放松下來的時候~轟!…”
少年的身後突然突然顯出一個身影!
“鬼啊!”
三個聽故事入神的小孩被這黑影一嚇,旋即就嚎啕大哭。
“誒?我還沒說呢,你們怎麽知道鬼來了…”少年正在疑惑中,突然後腦杓感覺到一陣風動。
少年側身躲開後便立馬回頭。
“啊呀?宋嬸!”少年驚呼一聲。
婦人說道:“好你個顧禦!昨天剛嚇哭王鐵匠家的小妮子,今天又來搗亂?!”說完就又抬手想拍向少年。
少年顧禦一溜煙就從邊上鑽了出去:“宋嬸嬸,那不怪我啊!小燕兒說拿糖葫蘆換我的故事,誰知她膽子這麽小!”
婦人姓宋,是邊上包子鋪的老板娘。“誒!你混小子!還敢狡辯!聽說那小妮子被嚇得晚上都不敢熄滅蠟燭睡覺!今天是不是要你這幾個弟弟也睡不著啊!”說著,宋氏就追了上去。
顧禦跑出了小巷子一轉彎就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身影未動,自己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追出來的宋氏見到那個身影就停了下來,對著那個身影地行了個淺禮:“見過青先生!”
“見過宋老板。”青先生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顧禦:“禦兒,你是不是又闖禍了!”
“我沒有!”顧禦隨口就否認了。
“你還狡辯!”
夜合縣縣令顧雲啟上任十四年來,確實做了很多利於百姓的事,在百姓心中的好感度是非常高的。
夜合縣從一個半封閉的小窮縣發展成為現在這個百姓安居樂業的小富縣,顧雲啟自然是當首功的,但這政績多年一本一本的累積,也不見這顧縣令高升或者調走。雖然百姓們自然樂的這麽一位好官一直在這,但這背地裡總還是有人喜歡嚼舌根,也不是什麽壞話,無非就是得罪了什麽大官,被一直壓在這山野窮縣之類的猜測。雖然夜和縣確實富裕了,但是時間不長,自然還是比不過周邊那些富裕已久的大縣城的,而且夜和縣太小了,小到只有一兩個鎮子那麽大,卻依舊被設為行政縣。
而且雖貴為縣令,但是顧雲啟並沒有為官的高高在上,在該有的為官威嚴之下卻非常親民。
所以,作為官二代的顧禦也從來沒有官二代的紈絝,沒有錦衣玉食,反而每天穿的普通的布衣,經常髒兮兮的在縣城帶著一群小孩子天天東奔西跑…
“以後這小子闖禍,該收拾的絕對不要留情!”這是小霸王嶄露頭角後,顧雲啟對著小縣城百姓說的原話。
自然是不敢真打,但是嚇唬一下還是常有的,畢竟這小霸王以前是真的三天兩頭鬧得街道上雞飛狗跳。
“我已經送了兩根蠟燭和一串糖葫蘆給王燕兒了!”顧禦在青先生後面弱弱的說道。
“…這是蠟燭事嘛?!”
青先生默默地往邊上跨了一步。
“啊!”顧禦轉身就跑。
“你還跑!臭小子,遲早找你爹告狀!”嘴上說著,但宋老板並未追上去。
“唉,這個小家夥也太鬧騰了…”街坊們看著這出鬧劇,哭笑不得…指不定明天就看到自家孩子跟在顧禦後面攆貓追狗。
這顧禦也一十有五了,也真不知道他長不大還是喜歡玩鬧,反正這性子就沒有變過,即便是有青先生這麽一個受人尊敬、沉穩博學的老師。
顧禦跑開後,宋老板只能向青先生行禮:“青先生,妾身告辭。”
青先生笑著回禮:“那臭小子那裡,我去說去…”
青先生是縣裡有名的神醫,雖然他自己從不承認,但懸壺濟世那是名副其實的…因為青先生算是縣裡所有醫師郎中的半個老師,每當縣裡有讓人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青先生總是能輕松化解,並毫無保留的教授醫師們治療之法。而且聽說他於縣裡的老一輩都有救命之恩!
德高望重的老縣令致仕之前將青先生濟世救縣的事寫進了官方的縣志,這種事對於一個百姓來說算是光宗耀祖的事了。
雖然此事對青先生並沒有什麽太多的用處,但更多的是表明這祖祖輩輩都住在夜合縣的百姓們對他的感謝和認同。
而且青先生也是個頗為神秘的人。
一身本事卻從沒有過其他弟子,除了顧禦。
顧禦是正兒八經的行了拜師禮的。
而在顧禦拜師之前,從未有過親戚朋友來探望過青先生,之後也沒見過。
而且老人們說,青先生年歲似乎很高,老縣令在的時候他就來了,直到老縣令致仕,他也就一幅剛入中年的模樣。但如今,新縣令上任都快十五年了,青先生的模樣也沒見太多變化,除了一頭白發…
有人猜測青先生是神仙,但畢竟是空口無憑,大家更傾向於認為青先生作為神醫肯定是駐顏有術。總之眾說紛紜,都是一些猜測,但百姓們對他的尊敬那是實實在在的。
人人都以為顧禦隨著青先生能學到一身聖手本事,但是現在看來顧禦也就一個認認草藥,切切脈搏的程度。
雖然顧禦還小,街坊們不會太過期待,但總覺得顧禦學的太少…畢竟神醫的徒弟,再怎麽樣,學了多年,也不會這個水平。
顧禦一歲的時候跟著家人來到這裡,但在十歲之時才拜青先生為師…現在已經五年了。
青先生朝著顧禦跑開的方向走去。
今天是青先生定的休沐日,所以顧禦才有機會在這裡折騰。
沒走多久,青先生就看見顧禦坐在一個台階上,身邊坐著一個小女孩津津有味的吃著糖葫蘆……顧禦又眉飛色舞的講著什麽,但小女孩的注意力全在糖葫蘆上,時不時嗯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聽著還是沒聽。
門後的院子裡傳出金屬敲擊的聲音,這是王鐵匠家。
昨天才被嚇哭的小妮子今天又乖巧的坐位邊上聽顧禦講故事。
正準備走過去的青先生突然感覺不寬敞的街道上一陣清風吹來。
小女孩秀發飄散,少年單手撐在台階上,仰頭看著天…
青先生突然想起和顧禦第一次見面對話的時候。
夜合山半山腰一顆古樹上,少年坐在粗壯的樹枝上,嘴裡講著不知道哪裡聽來的故事,身邊唯二的聽眾竟然是兩隻小松鼠…
一陣清風吹來,少年停住故事,突然說了一句:“好喜歡這種感覺…就像…就像…”
“就像風一樣,任意飄搖。”樹下傳來一個聲音…少年坐起身子,俯身看向下面,一個白發大伯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下面,正在眺望遠方山間的風景…
“對…就是這樣,可是比學堂舒服!”少年抬頭看向遠方的山間。
“今天可不是學堂休沐。”白發大伯說道。
“實在是不喜歡…”少年有些糾結。
“那便不去,為何糾結呢?”
“可是我爹說人一定要學習。不學會變成大棍,我和你講,大棍好有意思的,但我不要變成大棍…可是不去學堂能去哪學呢?!”少年想著想著,想不到,略有些懊惱的撓了撓頭。
大棍是縣裡的一個小孤兒,被學堂李先生收養著,按學堂先生的說法是,大棍小時候被丟棄在雪地裡,還發著燒,被撿回來後,命是保住了,但腦子好像燒壞了。平時極喜歡跟著顧禦,逗他,他也不羞怒,只會傻呵呵的跟著笑。
“那個楞小孩啊,應該不是真的傻。不過,傻人有傻福呢。”白發大伯笑著道。
顧禦並沒有去細想白發大伯的話語。
顧禦也喜歡帶著他玩,所以平時沒人敢欺負大棍,但是一碼歸一碼,顧禦自然是不想成為一個傻憨憨的人。
小松鼠爬上少年的頭,趴下。另一隻也爬到少年的肩膀上,趴下。
“跟我學,怎麽樣?”白發大伯回頭看著樹枝上的少年。
“能學什麽?”
“你想學什麽?”
少年抬頭看著天,思索了一會。
突然看到隨風紛飛的葉子…
“這個可以學嗎?”少年指了指那葉子。
“這個?”白發大伯伸出一隻手,那隨風而來的綠葉花瓣竟然逐漸匯聚在手掌上方,不斷旋轉上升:“可以學!”
白發大伯一揮手,葉散滿天,花飄遍野…
“對!就是這個!我跟你學!”
“好…就學這個,那我們先從基礎開始吧。萬丈高樓平地起的道理你明白吧?”
“明白的!”
“那第一步…先去學堂認字!”
“??!”
“字都認不全, 你怎麽看得懂武功秘籍?”
“真的有秘籍?”
“答應你了就不會騙你。我就住在這夜合山上。咱們做個約定,等你小學堂結束。十歲的那天,來找我。我就把秘籍傳授給你!”
“好!你不許騙我哦,我爹可是縣令哦!騙我就把你抓起來,關進大牢!”
“天地君親師,以後我將會是你師父,你就這麽待我?”
“那可說不定,萬一你騙我呢!”
果然童言無忌,甚是隨心啊。
白發大伯笑了。
······
於是,顧禦回到了小學堂。
於是,十歲那年。少年雙手奉茶,叫出了那聲:“師父!”
······
遠遠的,青先生喊了聲:“禦兒…”
顧禦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師父…”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時不時瞟一眼坐著的小女孩,仿佛在說:看,我沒嚇哭她
“…明天上山路上,找些草藥…”說完,青先生便轉身離開了…
顧禦如釋重負的坐下來:“呼~還好我把百草綱記熟了…你怎就知道吃呢?哥哥我給你買糖葫蘆,你才肯聽我講故事…你個小吃貨!”
“你也是小吃貨!”小女孩笑嘻嘻的:“嘻嘻嘻!”
“呀,還學會還嘴?”顧禦作勢要搶竹簽上最後一顆山楂球…小女孩趕緊全部護住:“說好了給我的!”
“給你給你…胖死你!”
“嘻嘻嘻嘻…”